接下委托的麻煩事一籮筐,好事卻沒多少。
雖說若宮老師信誓旦旦保證,執委會的經曆在申請學校時可以作為誌願活動加分,但對已經是全校第二的成海來說,實在用處不大。
唯一的好處,大概就隻剩下汐見會在委托的活動日準備便當。由此省下的午餐錢可以用來購買新的輕小說。
不過,擔任試膽大會委員之後,還有沒有空閑時間去看輕小說,就要另當別論了。
◇
翌日的放學時間,成海獨自前往會議室。
會議室前方的走廊上,一年級和三年級各班的執行委員們三三兩兩結伴,有說有笑。
咦?和若宮老師說得不一樣,人手明明還挺多的嘛。
而且不知為何,女生的比例特別多。
成海一出現在走廊,原本結伴閑聊的女學生們彷彿被什麽蜂巢思維操控了一樣,停在原地,集體盯了過來。
隻有親眼見過才知道這多瘮人。這是什麽科幻恐怖片的拍攝現場嗎?
不過她們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卻不怎麽出於理性。
從騷動的人群裏傳來這樣的竊竊私語:
“啊~真的是成海同學!”
“不得了,親眼看上去超帥的。”
“若宮老師說來參加執行委員會就能見到帥哥,原來是真的~!”
可惡!若宮老師居然來這招:利用自己的帥氣來釣這些不諳世事的少女們上鉤。
成海以興師問罪的派頭衝進會議室,就看見若宮老師坐在最前方的位置,拿出保溫杯,開始優雅的喝茶時間。
哪裏還有昨天拜托他們三人時的愁容。
“成海同學!”
一個比任何樂器聲都更優美的聲音呼喚成海的名字,彷彿穿過樹葉的空隙仰望正午的陽光。
成海還沒來得及向若宮老師質詢,風羽子同學就朝著這邊揮起手來。
柔順的亞麻色長發,甜美可人的笑容,桌子下的雙腿擺得端正,雪白的小腿襪上繡著製造商的商標。
嗯,其實執行委員會也不止都是糟心的事嘛。
“你的眼睛已經笑成一條縫了,成海同學,莫非是在扮演動畫裏那種「眯眯眼帥哥」的套路人設嗎?”
就像是樂器合奏中的不協調音響起。
汐見眯起杏仁形狀的眼眸,用別有意味的語氣開口說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緊挨著風羽子同學,兩個美少女單是待在那裏,就活像是一幅藝術作品。
“汐見同學,你真的不用一見麵就拐彎抹角就誇我帥氣的。”
風羽子同學聞言“誒~!”了一聲,轉過頭朝汐見問“原來是這樣嗎?”
“完全不是。”
麵對風羽子閃閃發光的氣場,汐見像是對人生感到絕望那般歎了口氣。
根據德國社會學家格奧爾格·齊美爾的理論:小群體之中,第三人的出現不僅僅打破了簡單的「我和你」的關係,還會動態產生諸如領導者、觀察者、調解者之類各種各樣的身份,使關係性的複雜程度倍增。
也難怪那麽多文藝作品裏,都樂於刻畫三角形結構的人際關係。
而在成海,汐見與風羽子三人之間,性格溫和的風羽子同學,顯然便成為了團體柔和劑一樣的存在。
“坐這邊吧,成海同學。”
風羽子同學笑眯眯地擺開折疊椅,邀請他坐下。
成海從善如流。
話說迴來,自己明明一下課就往這邊走了,結果居然還是和踏入活動室的先後順序沒什麽兩樣。
看來在自己身上或許存在著「必定比女主角晚到」的物理規則。
搞什麽,他又不是那個觀眾看完整部動畫後都叫不出全名的男主角。
隨著學生們魚貫走進會議室,相互熟悉的人們開始聚整合一個個小群體,原本窸窸窣窣的交談聲變成一片鬧哄哄。
林間學校委員會所使用的會議室是由一間空教室改造,數張長桌圍成四方形,邊上擺著複數的折疊椅。
明明是第一次來,成海卻隱隱有一種「以後還請多指教」的預感。
幸好物理教科書上說了,感覺都是不準確的。
“……這種大家一起為了某個目標聚在一起努力的場景,感覺很懷念呢。”
風羽子同學的語氣輕柔得彷彿在觸碰迴憶。
“咦?觀月同學中學校的時候也經常參加這種活動嗎?”
風羽子對成海的問題點點頭,自然地顯露笑容。
“是啊,我在中學校的時候其實是學生會長喔,看不出來吧?”
完全看不出來。
比起學生會長,學園偶像的工作明顯更適合風羽子同學吧,不過若是在動畫裏,這兩種職業貌似並不衝突。
——高嶺之花學生會長其實是被大家喜愛的認真係學園偶像,這樣的設定也是經典反差橋段。
說起來,如果是觀月風羽子這樣的人成為頂頭上司,成海一定舉雙手雙腳讚成。
至少風羽子同學絕不會對著下班準備迴家的下屬說些「現在就要走了嗎?」——這種表麵上隻是隨口一問,實則卻在對你施加壓力的話。
退一步講,哪怕風羽子同學說了同樣的一句話,恐怕也會在心裏被解讀成「咦?你現在就要走了嗎……不,沒什麽……真的沒什麽啦~我不是因為還想繼續和你……啊!我什麽都沒說!明天見!」這種讓人想入非非的潛台詞,最後心甘情願地留下來加班。
可是冷靜思考,這其實是一種極其高明的人心操縱術,而擁有這種高階技能的風羽子同學,說不定纔是真正的惡魔……
“好恐怖!”
殘酷的真相害成海背後直冒冷汗,渾身虛脫地坐在椅子上。
“咦?成海同學突然是怎麽了?”
風羽子同學看到成海這樣,不禁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沒事,隻是因為想象中的觀月同學暴露出了黑暗的一麵,我一時難以接受……”
“誒誒?!想象中的我?黑暗麵?那是什麽?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嗎?!”
“呃~我想發生頻率不算低吧……”
“真的?!為什麽會這樣?”
“觀月同學不用意外,越是淺薄的人往往越不願意承認別人的優秀。”
汐見此時插進來說道:
“難不成小愛瑠也經曆過這種事嗎?”
“沒,不過我朋友的朋友也有類似的經曆。”
汐見用冰冷的聲音娓娓道來。
“隻是因為我……不對,是她……嗯,還是他吧,他能力強卻又為人孤傲,便被打上了她一定有不為人知的性格缺陷這樣的標簽,這樣擅自得出不負責任的結論。”
“連「他」還是「她」都沒統一稱呼的人真的能算是朋友嗎?真虧你記得這麽清楚,汐見同學。”
成海下意識吐槽,換來汐見犀利地一瞥。
“笨蛋,我都說了是「我朋友的朋友」,而且重要的是事件本身。”
她的表情變成像是剛殺了一百個人似的,成海頓時閉上嘴巴,看著少女靜靜垂下眼睫:
“我朋友的朋友在那之後領悟到一個道理:因為嫉妒心的存在,導致在這個世界上,人越是優秀,便活得越痛苦。”
“是、是喔……”
“不僅如此,其實我從類似經曆中推斷出的道理還有很多……喂,不要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盯著我瞧。”
“小愛瑠真可憐呢。”
善良的風羽子同學已經用手掌緊緊捂住嘴巴,以免發出哽咽,即便如此,她的淚水還是流了出來。
“……汐見同學用自身創傷中領悟的道理啊,我能感同身受。”
成海深深歎息,他何嚐不是從前世那些地獄般的日子裏,領悟到了痛徹心扉的教訓。
“我不是都說了,是朋友的朋友……”
汐見發出的微弱歎息,被成海不假思考便脫口而出的話語聲蓋過。
“但汐見同學完全不像有朋友的樣子,而且你之前不是也說過,自己沒有可以瞭解的物件——”
“那是因為我不需要通過討好他人來獲得膚淺的朋友!”
汐見打斷他的話,斷然反駁。
“享受孤獨和被迫孤獨根本是兩碼事,再說真正的強者往往都是離群索居……”
她的自辯還沒說完,風羽子同學便握住她的手,開朗地說道。
“沒關係的!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小愛瑠不嫌棄的話,就讓我和成海同學做你的朋友吧,呐?”
誒?我可不想和這種毒舌少女交朋友。
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讓汐見感到一陣錯愕,她像是對風羽子同學身上釋放的閃亮光點感到目眩一般別開臉,身子往後仰。
“不,我說了我不需要朋友,畢竟正統係輕小說女主角就該是孤芳自賞的高嶺之花姿態,還有……能不能請你放開手呢?觀月同學。”
也許是因為汐見的反應很抗拒,風羽子同學一下子就把手縮了迴去,充滿歉意道:
“抱歉,小愛瑠,我不自覺就……”
“沒事,請不要放在心上。”
汐見輕輕地搖頭。
“還有,我真的不需要朋友。”
“這,這樣……”
比起高嶺之花,說是野貓難馴更恰當吧。
成海用手托下巴看著這一幕,心想。
由汐見星愛瑠那並不存在的「朋友的朋友」而引發的安慰大會結束後,眼看就到約定好的開會時間。
會議室好半晌不再有新的人進入。
若宮老師看樣子是茶喝完了,起身環視齊聚會議室的成員,開口宣佈:
“人都到齊了嗎?那麽,現在就開始進行執行委員會議。”
“我是被學校指派來負責這次林間學校活動的顧問老師,若宮遙,這段時間請多指教。”
若宮老師的自我介紹說到這裏,她以真摯的態度鞠了個躬。
大概是沒怎麽見過會向學生行這種大禮的成年人,學生們緊跟著端正坐姿,並不怎麽整齊地應聲“請多指教”,也行了禮。
“那個,非常高興大家今年前來幫忙,為了林間學校能夠留下一個美滿的迴憶……呃~讓我們一起努力吧!a·a·o!”
這段精神喊話顯然並未起到炒熱氣氛的作用。
學生們麵麵相覷,尷尬的空氣頓時黏到在場每個人的麵板上。
冷不防地,一道掌聲填補沉默。
風羽子同學眉眼彎彎,立刻對若宮老師報以掌聲。
緊接著是麵無表情鼓掌的汐見,和用同情的眼光包裹若宮老師的成海。
其他參加會議的學生見狀也連忙跟著拍手,會議室氣氛總算順利進入下一步。
若宮老師如釋重負地鬆開嘴角,朝這邊投來「幹得好!」的清爽笑容。現在不是感激的時候吧。
她裝模作樣地假咳嗽幾聲,繼而朗聲開口:
“發揚學生的自主性一直以來都是椿高的信條,所以事不宜遲,現在就來決定這次林間學校的執行委員長吧。”
“…………”
迴應這番話的是比剛才更深刻的沉默。
這股守靈一樣的沉重氛圍是怎麽迴事?
成海環視一圈,二十幾個學生靜悄悄地圍坐在長桌四周,垂著頭沉默不語的樣子,簡直跟郊野路邊的地藏王菩薩像沒什麽區別。
話說迴來,現在即便走在鄉下,也很少能見到地藏像,難不成全都轉移到這裏了嗎?
若宮老師用一副「我難道做錯什麽事了嗎?」的表情,可憐兮兮望向成海這邊。
拜托別這樣,您是老師吧?總想著依賴學生是怎樣?
“……呃~有人願意自薦嗎?”
雖然不抱期望,若宮老師還是姑且問問看。
她的眼神掃過全場所有人,然而大家隻是你看我我看你,默不作聲。
“…………”
答非所問就是答案,視而不見也是。
“果然啊~”
若宮老師有些頭疼似地抱住胳膊。
對這樣的反應,成海並不意外。
相比於文化祭、體育大會這種華麗的活動,林間學校流程和內容基本固定。
說好聽點是隻要按照前人鋪好的軌道行走,便不會有問題。
可說難聽點,就是在征募按部就班幹活的苦力、鋪在鐵軌上的枕木。而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沒有愛爾蘭血統。
(注:出自美國作家亨利·戴維·梭羅的散文集《瓦爾登湖》:“美國鐵路的每一根枕木下麵,都橫臥著一個愛爾蘭工人的屍體。”)
恐怕隻有腦子壞掉的人或者責任感超強的學生,才會在這種時候站出來企圖掌握領導權吧。
去年那位一年級便擔任執行委員長的學生會長天神下,想來應當屬於後者。
反正自己已經攬下試膽大會委員的工作了,成海讓自己置身事外,悄悄觀察周圍的樣子。
耳邊突然聽到綿長且顫抖的吸氣吐氣聲。
他側過頭,看到風羽子同學正在做著深呼吸,發育良好的胸口輕輕起伏,臉上浮現出糾結與不忍交纏的表情。
眼見她好像要說些什麽,汐見輕聲開口製止了她。
“觀月同學。”
“喔,抱歉,因為看到若宮老師的樣子就……”
風羽子同學垂下視線。
“真的沒人自願擔任執行委員長嘛?這可是磨練自己,讓自己獲得成長的好機會喔,還可以在申請誌願校的時候加學分。”
若宮老師帶著傷腦筋的語氣再問一次,台下想當然沒有任何反應。
人類是社會性的動物,會為了融入身邊氣氛而隨波逐流,改變自己。
如果會議的氣氛比較積極,那麽大家想必都會踴躍,可一旦形成消極的氣氛,哪怕有人試圖鼓起微不足道的勇氣,也會在「合群」的壁壘下打退堂鼓。
照這個感覺來看,進度隻會陷入僵持。
若宮老師似乎也看開了,她微微歎一口氣後說道:
“時間很緊張,要是一直沒有人的話,我們就選擇抽簽囉?”
緊繃的沉默總算要迎來結果時,會議室的門“喀啦”一聲被用力拉開。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