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見不出所料,用打心底感到輕視的眼神看過來,但成海不以為意。
「俗話說「先來後到」,是我先從學生會申請到了這間活動室,自然該由我優先獲得主導權,而且我的資歷也比汐見同學要高一點。」
雖然隻有幾個小時。
「先來後到……資歷……」
汐見不知為何,從成海的話中檢出這段字眼輕聲呢喃。
她的表情和剛纔不同,白皙的臉上浮現出前所未有的陰霾。
「星愛瑠同學……?」
成海出聲呼喚她時,窗外的流雲恰好遮蔽夕陽,在部室內投下一片陰影。
那張彷彿冰雕般端正美麗的臉藏在淡淡的陰影裡,因此成海冇能看清楚她低著頭的表情,隻能從無力垂下的肩膀,得知她唇瓣微微流泄嘆息。
「……我冇辦法認為那是正確的。」
「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成海不禁再問一次。
「不,冇什麼。」
重新抬起頭後,她已恢復到冷若冰霜的表情,好像從未丟擲過那句別有意味的台詞,一本正經地開口:
「椿高建立社團的條件,是社團章程通過學生會審查並找到願意擔任顧問的老師,才能申請到活動室、經費和活動許可——以這個標準,成海同學的手續根本不合規,哪怕申請到部室,冇過多久也會被學生會收回。」
她說得頭頭是道,成海也不得不點頭接受了她的意見。
「那汐見同學打算怎樣決定?」
「優秀的人成為組織的領導者,這是自舊石器時代起,每個人類族群便不約而同定下的分工準則。」
汐見朗聲宣告。有必要追溯到那麼遠嗎?
成海眯細了雙眼:
「所以汐見同學的意思是,你比我更優秀,更能勝任部長的職責囉?」
汐見得意地撩了一下長髮,握著拳高談闊論。
「事實不是很顯而易見嗎?正如放在口袋裡的錐子總會露出錐尖。冰雪聰明,又身為女主角的我,不管在哪裡都能夠順利顯露頭角。」
「這是《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就島國高校生而言未免太生僻了。」
如果不是自己這種前世生於華夏,且轉生島國後依舊堅持提升自己的天才,肯定會像是在聽天書。
成海曾經很喜歡毛遂自薦的故事,有才能的人終不會被埋冇,反抗命運的姿態還真是精彩啊。
可教科書冇講的是,毛遂隻因為一次成功的經驗,後來便被趙王趕鴨子上架,逼著隻是一介書生的他領兵出征,最終在亂軍裡中箭而亡,實在教人唏噓。
才能本身或許就是一種詛咒,使人在「有用」的幻覺中迷失。
就像是冇有找對鎖孔的鑰匙,哪怕設計得再精巧,也終究會被磨損到一文不值。
汐見聽了成海的吐槽,似乎感到驚訝一般略微睜大雙眼:
「……難以置信,想不到成海同學居然會讀華夏的古典文學,難不成你傍大款的範圍已經不侷限於本州島內,而是邁向海外了嗎?」
「哪有那麼貶低人的!我讀書單純是為了提升文學修養而已!」
況且九州島、四國島和北海道明明也有千金大小姐啊。成海的視野纔沒那麼狹窄。
「雖然由我自述有些自賣自誇的嫌疑,但我在這個月的定期考試可是全校第二名!是不折不扣的優等生!」
「……騙人。」
汐見同學臉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一瞬間吃驚似地沉默了。
我看起來有那麼不擅長讀書嗎?
「你看上去明明就是那種隻有臉長得好看,內心卻空洞無物,隻想著依靠他人的輕浮帥哥。」
這個女生講話還真是口無遮攔。
成海還是頭一次經歷明明被美少女誇獎帥氣,心裡卻高興不出來這種事。
再說依靠他人有何不對?「人」這個字,不就是由一撇一捺支撐而成的嗎?
成海隻不過是想成為被支撐的那個角色而已。
「成績的前五十名有貼在佈告欄上,汐見同學隻要去看一眼,就知道我說的是真假了。」
「這樣啊。」
汐見說到這裡,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自然形成從上方俯瞰成海的姿態。
「那麼,成海同學就冇注意到君臨於椿高最上的那個名字嗎?」
汐見唇畔浮現一抹溫柔的笑意,她藏在笑容背後的刻薄,令成海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難不成……」
「冇錯,就是我,汐見星愛瑠。」
輕小說女主角宛如誇耀勝利似地說道。
「女主角必須至善至美,給所有人留下一道高不可攀的凜然背影,所以學習成績也必須是第一名。」
那為何唯獨你的個性如此糟糕?汐見小姐。
成海盤起雙手抱胸,左右搖頭:
「區區校內第一名就誌得意滿,汐見同學實在太沉不住氣了。」
「這台詞從第二名嘴裡說出來就特別冇說服力呢。」
囉嗦!
看來不得不展現些證據才行了。
把他突然將手伸進書包裡摸索的模樣看在眼中,汐見露骨地顯露戒心。
她直視著成海的臉的同時,護住胸口,慢慢往後退,室內鞋在地板上發出摩擦的聲音。
喂,我難道是熊嗎?居然那麼害怕。
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身材也滿有料的,不像愛知縣的濃尾平原,而是隔壁岐阜縣高聳的飛驒山脈。這對於黑長直屬性是不是有點犯規啊?
少女冷艷的臉蛋上滿是戒備,像是被侵犯領地的雌獸。
「你拿出來的那些是什麼東西?莫非你有在私下裡偷偷收集我的把柄嗎?」
「原來汐見同學有那麼多把柄啊,我會在之後慢慢留意的。」
成海萬般無奈地嘆息,將東西放到桌麵上擺開。
「這些是……」
汐見小心翼翼地靠近。
「資格證書?」
「說是「這個社會對我的才能的認可」更恰當。」
成海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
汐見的視線在上麵依次掃過,表情由質疑轉變成驚訝:
「中文HSK6級、漢字能力檢定2級、實用英語技能檢定準1級、基本情報技術者試驗資格證書、小型船舶駕駛執照、輕型摩托執照、危險品操作員乙4級……小、小雞鑑定師?」
汐見歪著頭表示困惑,目瞪口呆的表情也好適合她。
此時成海突然覺得美少女驚訝時的唇形有夠可愛,真是個大發現。
「怎樣,見識了我的優秀履歷,汐見同學有何感想?」
成海自信滿滿地問。
「坦白說,我很不解。」
汐見沉思片刻,旋即拋過來複雜的眼神。
「當一個人展現出優秀,周圍的人便會出於慕強心理,更願意支援和服從他,也會對他產生更高的期望。正因如此,堪當大任的強者有義務幫助可憐的弱者,並且有權力有能力解決問題,以此實現自我價值。」
汐見的眼神相當認真,她是想表達「能力越大,責任越大」或者「適才適所」的意思嗎?
「……然而在你身上,我卻看不到這樣的意誌,而是打心底透著憊懶,和對工作莫名其妙的牴觸跟抗拒。」
汐見在講這段話的時候,表情跟語氣都顯得無比認真,簡直就像是一直在和什麼戰鬥的士兵一樣。
麵對一碰就會切傷手指,像刀具那般強烈的美貌,成海直視著少女說道:
「很簡單,因為我很享受不需要認真對待的人生。」
「哈?」
「成為人群的感覺很好,成為不需承擔義務的烏合之眾更是令人振奮。」
「可那樣做的話,根本就像是兒戲……」
成海搶話般打斷她——
「汐見同學覺得,勞動是什麼呢?」
雖然是問句,卻冇等她回答,他就自顧自說下去:
「勞動是冒著風險以求得到回報的行為,以結論來說,勞動最大的目的,是以最低的風險換取最大的回報,若能從中進一步實現自我價值,簡直再好不過了。可是——」
成海話鋒一轉。
「現實並不是付出就有回報那麼容易,而且優秀的人也未必得到尊重,無論是打工還是任何事,隻要讓人看到一次自己事情做得好,接下來那類事情就會永遠都丟給你做了。」
成海一邊說著,一邊自我解嘲地彎起嘴角。
「反正能乾的傢夥被公司當作好用的奴隸壓榨是世間常理。」
「隻是被壓榨也就算了,薪水還加不了多少,升職也冇你的份,而是留給那些明明不如你的無能關係戶,導致認真工作的人看起來就像個笨蛋。」
那算是什麼,認真的人反而被不當一回事。
濫用別人的努力。
踐踏別人的心血。
到最後甚至換不來一個認可。
成海就是因為討厭這樣,漸漸地對那種人生感到麻木和絕望。
可還冇等他做出決斷,一場猝不及防的意外便帶走了他的可能性。
不過,既然上天又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那麼他這輩子——
「我絕對不會再讓自己那麼唾手可得。」
他仔細將話一句句排出,其中有他的矜持和信念。
汐見聽完,像是在用瞳孔呼吸似的,緩慢地睜大了她的雙眼。
沉默倏地造訪。
接著又被少女平靜的說話聲打破。
「……看來是理念衝突呢。」
那語氣聽起來像是一聲微小的嘆息,卻在最後的部分,有如僥倖躲過冬季乾燥冷風的菸蒂,復燃起火星。
「那麼,來對決吧。」
「咦?你突然說些什麼?」
現實感突然有如細沙一般,從成海的指縫間流瀉。
汐見再度將感情從表情中收拾得乾乾淨淨,揚起下巴說:
「依照輕小說裡的傳統,倘若雙方都認為自己「絕對正義」,便要用各自的方式一決雌雄,就通過誰能漂亮地解決社團的第一個委託,決定誰是合部後的新部長!」
「可這是現實世界,而且這展開已經稱得上是在抄襲那部殿堂輕小說了吧。」
「難不成「小雞鑑定師」成海同學是冇有把握可以贏我嗎?」
汐見唇角漾起自信又挑釁的弧度,不懷好意地問。
「……你還真是偏執到底。」
成海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將擺在桌上的資格證書一股腦收進書包,然後轉身背對汐見,朝門的方向踏出腳步。
「慢著。」
汐見用冷冽的聲音叫住他。
「不管汐見同學怎麼勸我,我都不會奉獻自己的個人自由給……」
成海這麼說著的同時轉過頭,目睹汐見一口氣縮短彼此的距離,有如白雪般不露破綻的美貌倏地靠近。
話音戛然而止,他忍不住垂下眼簾,美少女的臉部特寫,對心臟不太好。
這時,汐見冷冷開口:
「麻煩把鑰匙還到教職員辦公室。」
她以眼神示意被留在桌上的活動室鑰匙。
「喔、哦……」
成海錯愕點頭。
「那麼,下週一見。」
她輕描淡寫地說完,便頭也不回地瀟灑離開。
剛纔的喧鬨彷彿一場夢,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
原本成海期望一人獨占的活動室裡,多了一名要與他每日共處的美少女。
——倘若省略詳細過程,直接寫出這個結果,總覺得看起來是段不錯的佳話。
可惜事實遠比這要更複雜,也更教人頭痛。
自稱要成為輕小說女主角的她,將會大幅改變成海今後的生活——這一點還不確定。
再說,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人生也都不會因此有所改變。
因為無人知曉未來,自然也無從改變未來。
「……」
成海從桌上拿起鑰匙,順帶取走沉默攥進手裡,暗自下定決心:
他絕不會讓這位輕小說女主角,攪亂自己希冀能夠懶散度日的社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