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龍門渡瀰漫著一股濕木頭髮黴的味道。
掌櫃老頭指揮著兩個夥計把昨夜漏雨的地方用木桶接著,被王當跟李長風破碎的桌椅板凳在角落裡堆著,住店的客商跟江湖客們三三兩兩下了樓,但都小心避開了吳成所坐的桌子。
冇辦法,昨日梅根生出手之時大夥都看得分明,這夥人穿著不俗,這傻公子還細皮嫩肉的,就連隨行婢女都是天仙一般的美人兒,大家出門在外不易,自然無人敢招惹。
吳成也冇管他人,而是打著哈欠吃著白粥就醬鹹菜。
梅根生一早就出了門,說是去渡口看看水勢退了冇有,王虎等五名侍衛留了兩人在通鋪看守,剩下三人坐在大堂的幾處角落,目光隱隱落在吳成身上。
而青雀就悄無聲息的立在吳成身後半步的位置。
當吳成吃完最後一口米粥,耳畔就聽到青雀極輕的一聲咳嗽。
他抬起袖子擦嘴,順便借著這個動作微微側頭。
青雀上前俯下身收拾碗筷,唇瓣幾乎貼著他的耳廓,聲音也被碗碟碰撞的聲音隱隱蓋住,“殿下,今日梅根生便會動手。”
吳成擦嘴的動作一頓,然後繼續擦。
“昨夜奴婢殺了五個侍衛,把屍體都丟進了河裡。”青雀把吳成用過的竹筷放在碗上端了起來,“若是梅根生讓或侍衛來說發現了屍體找我去辨認,屆時奴婢便會伺機解決掉剩下的侍衛。
“在奴婢回來前,殿下隻需待在大堂便好,客棧人多眼雜,為防節外生枝,他不會在此動手,因為殿下若死,便隻能是意外。”
吳成憨聲道:“青雀姐姐,我還想喝粥。”
青雀直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冽,“奴婢這就去後廚給您添。”
不多時,她便端了一碗新粥出來,恰好與剛回來的梅根生打了個照麵。
梅根生身上的青灰色長衫半乾不乾,下襬還沾著點兒河灘上的泥點子。
他看見青雀,臉上浮起一抹薄笑,“青雀姑娘,你也知曉有五個弟兄失蹤了,方纔渡口那邊衝上來幾具屍首,麵目已泡的瞧不清了,姑娘可否與王虎他們走上一遭?”
青雀腳步不停聲音平淡,“奴婢還要伺候少爺用飯。”
“少爺用飯自有老奴伺候。”
梅根生側身讓開半步,他語氣雖是商量,但眼神裡可完全冇有商量的意思,“那幾具屍首在河裡泡了一夜脹得厲害,王虎他們都是粗人,這萬一要是咱們失蹤的弟兄,總得有個細心的去辨認纔是。”
青雀停下腳步,轉過身麵無表情看著梅根生。
梅根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梅公公。”青雀的聲音不大,但剛好能讓梅根生聽見,“殿下若是在我離開的時候出了事,我會殺了你,把你的腦袋掛在龍門鎮的牌坊上。”
梅根生臉上笑容不變,“姑娘說的哪裡話,少爺福大命大,能出什麼事?”
青雀不理,而是繼續道:“我會殺了你爹,你弟弟,你弟弟過繼給你的兒子,還有你在楊莊養的那個小妾。”
梅根生臉上笑容消失了。
他弟弟過繼給他一個兒子的事情除了宮裡那位之外應該無人知曉,還有他私下裡悄悄在外麵養了個小妾的事情更是不可能有人知道!
青雀為何知曉?!
但他得不到答案。
青雀說完便端著米粥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她把粥放在吳成麵前,俯身之時唇瓣微動,“殿下,稍後奴婢便會與那五個侍衛渡口,屆時奴婢便會解決他們。您莫要回房,就在這大堂安坐,奴婢去去便回。”
說罷她直起身,聲音也大了些,“少爺慢些喝,小心燙。”
接著她轉身便隨著虎視眈眈的王虎五人一起離開了客棧。
吳成吹了吹熱氣,低頭小口小口喝著粥。
他把自己得到的所有資訊掰開揉碎細想了一遍。
梅根生今天要動手,青雀要剪除梅根生的羽翼,而她認為梅根生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因為哪怕有一個人活著,事情便會敗露。
而即便是梅根生把這客棧內的人全殺了,但龍門渡人多眼雜,有那麼多人都見過他,他終究也逃不過朝廷的追查。
嗯,這說明梅根生背後那位大人物派他殺自己是暗中進行的。
這也是青雀認為他不會大庭廣眾之下動手的原因。
可若梅根生真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了呢?
那就隻能是梅根生有辦法在引起騷動的情況下致自己於死地,並且所有人都看不出來。
這就隻能是意外了。
而意外並不保險,所以還要確保自己在意外發生的時候無法動彈。
所以還有下毒。
吳成上輩子也看過不少武俠小說跟影視劇,金田一更是看了無數博主解說,下毒的法子他最少知道幾十種。
毒下在飯菜裡是最愚蠢的,因為飯菜會剩下,而剩下就能驗出來。
這麼多人都吃著同一個廚子做的飯菜,也難保不會出意外。
也不是早上的醬牛肉,想讓他暴斃非得是劇毒不可,慢性毒藥可冇辦法在一天內乾掉他。
所以必須得是急症,像是心疾或中風之類的,總之隻要仵作查不出來就行。
所以梅根生一定會選一種發作極快,且死後驗不出的毒才行。
大內裡這種能讓人無故暴斃的毒多的是。
吳成也是知道這點才大大方方吃了早上的醬牛肉,否則不吃的話登時便要引起梅根生的懷疑。
下在茶水裡也一樣。
況且他喝的茶水都是有青雀經手的,包括米粥也是,而青雀肯定已經檢測過了。
吳成若有所思。
所以必須是隻有我能接觸到的東西,或者隻在我身上起效果。
毒針?
不會,毒針會留下針眼,而且梅根生需要近身,他事後絕逃不脫追查。
也不會是粥碗跟筷子,這些都是青雀同樣檢查過的。
那是床鋪?衣物?
也不是,這些都要經青雀的手。
吳成的手垂在桌下,暗中默運玄功。
澎湃真氣在他暢通無阻的經脈中從丹田流轉到指尖,又從指尖遊了回來。
他控製著真氣遊走的速度跟強度,像梳子似的把全身上下都仔細梳理了一遍。
並冇後中毒的跡象。
也就是現在梅根生還冇下毒。
吳成回頭瞥了眼梅根生,梅根生走過來衝他溫和笑笑坐到了對麵。
吳成也回了個純質的笑容。
看老閹狗這反應,毒應該已經下了,那他會下在哪裡?
吳成餘光掃過大堂。
每張桌子上放著粗瓷茶壺跟幾個茶杯,他這桌上也有,不過他冇碰。
他目光掃過桌麵,就在靠自己這邊的方向有一小片水漬,他喝粥的時候可冇灑出來。
這水漬形狀像是片樹葉,邊緣已經快乾了。
等等!
吳成瞳孔微縮。
那不是水漬!
他放下碗,借著推碗的動作在那片水漬上輕抹了一下,接著便把手縮回桌下用指肚搓了搓。
這觸感不是水!
水珠在手上搓兩下便乾了,但這水漬卻在指肚上留了一層薄到幾乎感覺不到的滑膩感。
好像是某種油脂。
他體內的真氣忽然自動衝到手指處,將滲進來的毒素揮發的一乾二淨!
原來毒已經下了!就下在桌子上!
昨日自己就坐在這裡,梅根生昨日大發神威,其他人自然不敢靠近,而自己這個“聖質如初”的“傻皇子”肯定還會坐在同一處地方!
而自己手上就肯定會沾染這毒!
毒滲透進身體了,自然就會發作!
可惜,他《天道卷》已然達成,這點兒毒素對他毫無作用。
那麼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意外會怎麼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