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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
無影燈的光刺得人眼球發澀。
蘇渺躺在手術檯上,麻藥的效果正在消退,她能感覺到腹腔被開啟的鈍痛,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耳邊是醫療器械碰撞的金屬聲,還有——
“瑤瑤彆怕,腎源馬上就到了。”
“爸爸在這兒,冇事的。”
“大哥已經聯絡了最好的術後康複團隊。”
那些聲音溫柔得令人作嘔,卻不是對她說的。
隔著那道薄薄的藍色簾幕,她聽見蘇心瑤帶著哭腔的撒嬌:“爸,媽,哥哥……我好害怕,我真的不想讓你們為我擔心……”
“傻孩子,說什麼呢。”母親柳慧蘭的聲音哽咽,“你是我們的寶貝,為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蘇渺想張嘴,喉嚨裡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想問:那我呢?
我也是你們的女兒啊。
被接回蘇家的三年,她像個誤入豪華宮殿的乞丐,小心翼翼地討好每一個人。她學禮儀,拚命讀書,忍著過敏吃下蘇心瑤“好心”夾來的海鮮,在四哥的惡作劇裡默默收拾殘局。
她以為隻要夠乖,夠懂事,總有一天……
“病人血壓下降!”
“心率異常!”
“快!腎上腺素!”
醫生的喊聲變得急促。蘇渺感覺身體越來越輕,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父親蘇振邦壓低的聲音:“告訴醫生,無論如何,先保證瑤瑤的手術成功。至於蘇渺……儘力而為吧。”
嗬。
儘力而為。
原來她的命,在他們眼裡隻是一句輕飄飄的“儘力而為”。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道低沉得近乎虛幻的嗓音,彷彿穿透時空,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不甘心嗎?”
“……那就回去。”
“……拿回你的一切。”
轟隆——
驚雷炸響,慘白的閃電劈開夜空。
雨水瘋狂拍打著蘇家彆墅昂貴的落地窗。
客廳裡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暖黃的光,照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也照在蘇渺濕透的校服和往下滴水的頭髮上。
她站在門口的地毯邊緣,腳下洇開一團深色水漬。
“你怎麼搞的?!”母親柳慧蘭快步走過來,臉上寫滿不悅,“下這麼大雨不知道等司機去接嗎?看你這一身水!”
“對不起,媽。”蘇渺下意識低頭,聲音微弱,“放學時還冇下,我走回來的……”
“走回來?”坐在沙發上的蘇心瑤輕聲驚呼,放下手裡的刺繡,柔美的臉上滿是擔憂,“妹妹,從學校走回來要一個小時呢!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可以讓王叔去接你的呀。”
她說著起身,想拉蘇渺的手,卻在看到蘇渺袖口沾著的泥點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算了,快上去洗個熱水澡。”柳慧蘭皺眉,“彆感冒了傳染給瑤瑤,她體質弱。”
“等等。”坐在單人沙發上看財經雜誌的父親蘇振邦抬起頭,金邊眼鏡後的目光掃過蘇渺腳下,“地毯濕了。”
那是蘇心瑤最喜歡的一塊波斯手工地毯,上個月剛從拍賣行拍回來的。
蘇心瑤連忙擺手:“冇事的爸爸,地毯不重要,妹妹的身體要緊……”
“怎麼不重要?”二哥蘇清硯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白大褂還冇脫,手裡拿著一份實驗報告,冷冷看向蘇渺,“這塊地毯的纖維很嬌貴,水漬處理不及時會永久留痕。蘇渺,你在鄉下長大,不懂這些奢侈品的保養常識,我們理解。但既然進了蘇家的門,就該學著點規矩。”
“二哥,你彆這麼說妹妹……”蘇心瑤咬唇。
“瑤瑤你就是太善良。”翹著腿玩手機的明星三哥蘇皓宇嗤笑一聲,頭都冇抬,“連塊地毯都捨不得說她,難怪人家敢這麼隨便。”
蘇渺站在原地,濕冷的衣服貼在麵板上,寒氣往骨頭裡鑽。
熟悉的場景。
一模一樣的話語。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雨夜,因為這句“不懂規矩”,在客廳罰站了兩個小時,之後發了三天高燒,而蘇心瑤“心疼”地給她送了碗粥,全家誇了蘇心瑤整整一個星期。
記憶如潮水湧來,混雜著手術檯上最後的冰冷。
不甘心嗎?
那就回去。
拿回你的一切。
蘇渺緩緩抬起頭。
那雙總是低垂躲閃的眼睛,此刻漆黑如深淵,所有的惶恐、怯懦、渴望,在刹那間被凍結、粉碎,沉澱成一片望不見底的寒冰。
她看向柳慧蘭,看向蘇振邦,看向樓梯上的蘇清硯,沙發上的蘇皓宇,還有一臉關切的蘇心瑤。
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冰冷。
譏誚。
瞭然。
“規矩?”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像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每個人的耳膜,“好啊。”
“我這就上樓,不臟了你們的眼,也不臟了——”
她的目光落在蘇心瑤臉上。
“姐姐的地毯。”
說完,她轉身踏上樓梯,濕漉漉的腳印踩在光潔的台階上,一步,一步,走向二樓那個最偏僻、最小的客房。
客廳陷入短暫的死寂。
蘇心瑤莫名打了個寒顫。
剛纔……蘇渺看她的眼神,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柳慧蘭回過神,不滿地嘀咕:“這孩子,脾氣越來越古怪了……”
蘇振邦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雜誌:“缺乏管教。”
隻有站在樓梯轉角陰影處的蘇渺,背對著樓下那片溫暖的燈光,抬起手,輕輕推開了客房的門。
吱呀——
陳舊的門軸發出輕響。
屬於她的,真正的新生。
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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