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15，安的手指在普拉秋斯臉上戳來戳去。
“保養得不錯嘛……”她一邊摸一邊輕聲嘀咕，手指從他的臉頰滑到頭頂，像在擼一隻貓，“頭髮質量真好，跟女生一樣。”
普拉秋斯麵無表情地任由她擺佈，已經放棄抵抗：“學姐，你再這樣我要收費了。”
安收回手：“行吧，不逗你了。”她雙手插兜，邁著悠閑的步子往前走，“今天在斯蒂芬教授那學得怎麼樣？”
普拉秋斯跟在她身旁，聳聳肩：“還行吧，教授誇我潛力很大。”
安嘴角微微抽動，她太瞭解斯蒂芬教授了，那老頭對誰都說“潛力很大”。
上次，他對著一盆快枯死的植物也是這麼說的，但她沒拆穿，隻是點點頭：“嗯，不錯。”
兩人沿著城堡外圍的石板路慢慢走著，午後的陽光透過雲層，安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道：“對了，塞裡斯那小鬼跑哪兒去了？一下午沒見人影，我還想跟他吃雪糕呢。”
普拉秋斯指了指遠處的花園：“可能在那和幾個低年級學生玩過家家去了吧，我中午去吃飯時看見他們在那兒搭‘城堡’。”
“過家家？”安挑眉，“皇子也玩這個？”
路口處，兩人停下腳步。
“走了，我得去上古文課了，”安伸了個懶腰，“那教我的老頭最近脾氣暴躁得很，遲到三分鐘要罰抄寫。”
普拉秋斯點點頭：“那我先回宿舍了。”
“晚上學院餐廳見？”安揮揮手，轉身，“記得幫我佔個位置，我要吃兩份布丁、還有奶油蛋糕……”
普拉秋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你也不怕胖……”
乘坐電梯來到城堡第30層的宿舍。
他緩緩推開門，房間裏一片昏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幾縷陽光，普拉秋斯皺了皺眉，他明明記得早上出門時拉開了窗簾的。
“奇怪……”他嘀咕著，摸索著牆邊的開關。
“啪嗒”，燈沒亮。
“難道壞了？”他嘆了口氣，摸黑往裏走，“得和那些教授們說說了，這城堡的電路該修修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因為地上厚厚的地毯，他大步走也沒有腳步聲，這間100平的普通宿舍對一個人來說實在太大了。
他這才注意到一抹昏黃的光，是從大大的衣櫃一旁射出，那個方向是一個緊貼床頭櫃的書桌。
“枱燈也忘關了？”普拉秋斯眯起眼睛，繞過擋住視線的大衣櫃，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一盞小枱燈散發著黃白色的光，映照著金色的頭髮，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臉埋在臂彎裡，黑色的低年級製服皺巴巴的，看起來是睡著了。
他揉了揉眼睛，確認沒有看錯，塞裡斯正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什麼啊，原來他在這……”普拉秋斯輕聲說道，躡手躡腳地走近。
書桌上攤開著幾本厚重的書，他隨手拿起一本：“法語詞典？”
又拿起另一本，是關於中文的，普拉秋斯先是感到一陣欣慰，沒想到這位小皇子上進心這麼強。但隨即，一種說不出的酸澀感湧上心頭。
塞裡斯才8歲，不過因為精靈體質，起來最多6歲，他原本隻會說俄語，而學院的通用語更接近法語，這些天來，小皇子一定在拚命學習，就為了能和其他孩子正常交流……而自己居然一直沒注意到。
普拉秋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塞裡斯歪向一旁的睡臉上，他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細小的陰影，嘴角還沾著一點墨水，大概是寫字時不小心蹭到的。
“睡覺也不能在這睡啊……”他小聲嘀咕，伸手輕輕托起塞裡斯的臉。
他雙手穿過小皇子的腿彎和後背，稍一用力，就把人整個抱了起來。
“唔……”塞裡斯在睡夢中咕噥了一聲，小腦袋往普拉秋斯胸口蹭了蹭，像隻找窩的小動物。
普拉秋斯僵在原地，趕緊扭頭看看周圍，突然意識到自己正在公主抱一位皇子。
這畫麵要是被安看見，怕是能笑上一年。
他小心翼翼地走向大床，在床邊坐下。
塞裡斯穿著剛到膝蓋的黑色短褲，下麵是一雙純黑的及膝襪，那截露出的膝蓋格外白皙。
普拉秋斯輕手輕腳地把他放在床邊，開始幫他脫靴子。
“這怎麼這麼難脫……”他咬著牙，生怕弄醒小傢夥。
一番艱苦奮戰，兩隻小靴被脫了下來，普拉秋斯長舒一口氣，拉開被子，將塞裡斯輕輕放進去。
小皇子翻了個身，抱住一旁的枕頭，嘟囔了一句他自己也聽不清的話，可能是夢話吧。
普拉秋斯站在床邊看了一會，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好笑，他現在已經像個保姆一樣照顧小孩。
他走回書桌，關上枱燈，房間裏頓時陷入黑暗，在關門前的最後一刻，他回頭看了眼床上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
“嗯，好，好。”副校長辦公室內，克洛伊緩緩蓋上黑色的電話，銀白色的長鬍子微微顫動。
辦公桌前，招生辦主任巴蒂斯塔推了推金絲眼鏡，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麼樣？校長怎麼說？”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狼藉的戰場，彷彿是被犁過的草坪、開裂的噴泉、以及幾個被削平的花壇，“這些維修費用可不便宜。”
財務部主任莫裡斯·巴拉特是一個圓臉禿頂的中年男人，正用手帕不停擦著額頭的汗：“雖然我們不缺錢……但這些都是經費！學院的經費！”他的聲音越說越高，“他們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次，誰遭得住啊！”
副校長慢悠悠地捋著鬍子：“用不著這麼大聲，校長說了，東西壞了就修。”
“就這？”巴蒂斯塔和莫裡斯同時開口。
克洛伊瞥了他們一眼，又補充道：“其實吧，校長都已經猜到你絕對會問這個問題和說這句話了。”他故意模仿著莫裡斯激動時的語氣，“‘這些都是經費！學院的經費！’”
莫裡斯的身子頓了頓，手帕上的汗更多了。
窗邊，斯蒂芬教授正望著外麵發獃，他的假髮今天換成了更嚴肅的深棕色，但左邊鬢角那撮翹起的毛髮依然倔強地宣告著存在感。
他今天罕見地穿了件熨燙整齊的深灰西裝，而非往常那件看起來皺皺巴巴的土黃西裝。
“斯蒂芬。”克洛伊突然轉向他，“今天上午那個特級生表現怎麼樣？”
斯蒂芬回過神來，摸了摸鬍子：“普拉秋斯同學？”他思考了一下，“其實比一般學生表現要好，也很聽話，他隻是……不太適應。”
巴蒂斯塔挑眉：“不適應？他可是特級生，校長批的。”
“正是因為他特殊，才更需要時間。”斯蒂芬走到辦公桌前，“他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隻要稍加調整，讓他找到自己的節奏，這可能是學院百年來的最高希望啊。”
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
“這話說得太誇張了吧？”莫裡斯忍不住插嘴，“才幾天啊……我認為萬事都要慢慢來觀察。”
斯蒂芬神秘地笑了笑：“而且，經過昨晚一夜的研究，我也有一個大發現。”他停頓了一下，掃視眾人，”我敢說，我推翻了一個歷史結論。”
克洛伊的眉毛高高揚起：“哦？”巴蒂斯塔和莫裡斯也湊近了些。
斯蒂芬轉身走向門口：“細細解釋的話，得去會議室，那裏有黑板，我可以更好發揮。”
長桌兩旁坐了幾位學校其他部門的主管。
大門在身後無聲閉合，克洛伊·馮·艾森伯格副校長緩步走向長桌盡頭，一盞水晶燈隨即亮起，將圓桌中央的立體投影映照得纖毫畢現。
那是一團正在阿雷納群島上空盤旋的氣旋，雲層中偶爾閃過蛛網狀的紫色電弧。
“諸位，”克洛伊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我也要通知你們一件事，根據‘普拉特德索’號今晨傳回的資料，這個氣旋的所暗藏的魔力濃度已達到‘深紅’閾值。”
他抬起手杖點了點投影：“我們可以看到上麵顯現出來的能量紋路，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能量紋路與《夜族遺典·卷七》記載的‘邪凰徵兆’吻合度幾乎一模一樣。”
招生辦的巴蒂斯塔教授正試圖用銀匙穩住顫抖的骨瓷杯，他圓框眼鏡後的瞳孔微微收縮：“這不可能……伊卡歐利斯上次蘇醒是在79年，維蘇威火山噴發後它就……”
“被重新擊敗了？”斯蒂芬·霍爾德教授突然插話。
他快步走到投影前，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這是昨晚我研究的成果，因為它，我激動到一夜未眠！”
“關於那個風暴氣旋的？”克洛伊問。
“不是。”斯蒂芬搖搖頭，很吃力說道，“諸位是否想過，我們或許從一開始就誤解了夜族衰亡的真正原因？”
羊皮紙在桌麵上鋪開，這是一幅用暗紅顏料繪製的畫：黑色巨龍的雙翼陰影投射在海水上，胸口開裂，傷痕纍纍，口中噴吐出致命的黑色毒霧，而天空中懸浮著八個模糊黑影。
“這是去年從亞德裡亞海打撈出的‘皇帝石板’拓本，”斯蒂芬的食指輕撫過那些黑影，“一直到昨天晚上，我才成功將它們全部翻譯出來，由此得到一個驚人的結論……”
“我認識這幅畫。”克洛伊說，“也確實是一年前從亞德裡亞海打撈出石板……”
“石板上內容出自何人之手已經不得而知，傳統觀點認為，這描繪的是諸神聯手誅殺末代皇帝的場景，但請看背景的紋路……”
他掏出一枚放大鏡，鏡片下清晰可見，每一個小黑影旁邊都刻著不同的徽記，環繞著。
“這些是夜族八支係的圖騰，黑紫色火焰翻滾纏繞代表伊卡歐利斯，白月與波浪紋路象徵希瓦爾甘德。”
會議室陡然安靜，巴蒂斯塔的銀匙“噹啷”掉進茶杯：“您說……我們之前一直認為的歷史是錯的？”
“摩格諾斯並非死於神罰，”斯蒂芬摘下眼鏡擦拭，“而是被自己分封的八王聯手弒殺。”
氣溫彷彿降至冰點，他忽然抓起鋼筆，在另一張白紙上畫出示意圖：“夜族文明從大洪水時期就開始衰退，到後來就像被白蟻蛀空的橡樹，外表依然雄偉，內裡早已腐朽。他們的分封製加速了這種崩潰，諸位想想，當皇帝帶著主力遠征時，留守世界各地的八王會做什麼？”
“囤積兵力。”克洛伊微微眯起眼睛，“等待時機。”
“正是！”斯蒂芬猛地拍向桌麵，震得瓷杯都差點跳起，“摩格諾斯在‘最後七日’麵對的絕非人類和神的聯軍，而是八支夜族叛軍的圍剿！那些所謂‘從天而降的神光’，實則是王釋放的‘咒術’！”
巴蒂斯塔倒吸一口涼氣：“可根據目前發現的絕大部分典籍明確記載……”
“另外，作為勝利者，總要美化一些東西。”克洛伊臉色依然淡定，“倘若那時候人類文明真有能力獨自擊殺夜族皇帝，又何必等到青銅時代末期才崛起？”
“我大膽推測，夜族內戰持續了整整三代人。”斯蒂芬眼裏好像閃著火光。
他抓起粉筆在黑板上畫出八個相連的符文環：“八王弒君後立即開始了內鬥，導致帝國的全方麵崩潰，而人類就成功抓住了時機，一步步擊潰了不斷內耗的他們，最後控製世界！”
“他們就隻為了權力，隻為了皇位？”莫裡斯忍不住發問。
斯蒂芬輕輕一笑：“歷史上存在那麼多政權，有強有弱，但基本都存在這種情況，皇帝分封諸王，諸王膨脹並叛亂，野心和慾望這種東西是無窮無盡的。”
克洛伊用手拂了拂鬍子：“你說的有點道理……”
投影裡的紫色電弧依舊在中沙群島的上空閃爍，黑板上未擦凈的粉筆痕跡蜿蜒如謎。
克洛伊手杖敲擊地麵，發出一聲輕響，眾人起身時帶起的風將桌上那幅“皇帝石板”拓本輕輕捲起一角。
4000年過去了，作為能獲得第一手情報的他們，也不過隻是掀開這個世界小小一角，誰又知道有多少秘密仍在暗處靜靜蟄伏。
剛開啟門，門口一個教授喘著粗氣，結巴地說：“他們……他們……”
“沒事，你慢慢說。”克洛伊看著他，“你這是怎麼了？”
教授嚥了一口唾沫：“他們來了，歐洲皇室啊！馮·克勞斯家族，明天一早就會到了。”
克洛伊臉色平淡如水，用手拍拍自己製服上的褶皺：“知道了。”
“所以我們幹什麼？”教授說。
“準備迎接啊！”克洛伊咆哮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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