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鎮,一場好戲正在上演。
鋼鐵巨獸在軌道上噴吐著濃煙,在崇山峻嶺間呼嘯而過,兩個身影在搖晃的車頂展開殊死搏鬥,皮鞋與鐵皮碰撞出刺耳的聲響。
當火車嘶鳴著衝進隧道時,一片漆黑中隻聽見衣袂翻飛聲與沉重的喘息。
衝出隧道的剎那,穿棕色皮衣的男人踉蹌著站穩:“請你們收手吧!這世界還有那麼多無辜的人,還有那麼多美好的事物!”
對麵,戴著寬簷帽的匪徒緩緩抬頭,帽簷陰影下露出一雙淬毒般的眼睛。
他緩緩舉起左輪手槍的動作優雅得像在邀請舞伴,槍口反射的寒光刺痛所有人的眼瞳。
“砰!”
盯著螢幕,楚月棠和楚月明同時打了個寒顫,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笑出聲來,電視機黑白灰螢幕映在他們臉上,將那種前所未有的驚愕與興奮的表情完全展現了出來。
“這可比說書刺激多了。”楚月明往嘴裏塞了塊芝麻酥,碎屑掉在衣襟上。
福洛斯·萊文,或者說夜梟正翹著二郎腿坐在硬邦邦的長木椅上,報紙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裏麵是微微上揚的嘴角。
當姐弟倆不自覺地湊近螢幕時,他修長的手指突然將報紙折下一角。
“離遠點。”銀灰色的眸子在報紙邊緣閃爍。
楚月明吐了吐舌頭往後挪,目光卻黏在螢幕上撕扯不開。
夜梟滿意地看著重新挺直的後背線條,內心泛起一絲愉悅。
這台偽裝成電視機的通訊裝置果然物超所值,雖然它來到這裏的初始用途並不是給孩子們看,他平時也不看電視,但現在,既能監控電磁波異常,又能當誘餌困住兩隻好奇心過盛的小動物。
這裏的小孩子果然是抵擋不住電視機的。
他內心這麼想著:被電視機吸引等於減少外出時間,減少外出時間等於降低危險,夜梟啊夜梟,你還是這麼智慧……
“智慧。”他在心底給自己頒了枚勳章,報紙嘩啦翻過一頁。
敲門聲就是在這時響起的。
三長兩短,停頓,再兩長,暗號節奏精準得像鐘錶齒輪,夜梟淡定起身,穿過露天庭院,開啟大門。
喬治和西蒙斯站在門外的樣子活像從時裝畫報裡走出來的模特。
喬治的駝色三件套搭配玳瑁眼鏡,連懷錶鏈的弧度都透著精心設計過的隨意,西蒙斯頂著誇張的高頂禮帽,珍珠母貝袖釦閃閃發亮。
“夜梟。”喬治的笑容在看清對方穿著時凝固了,“你居然繫著圍裙?”
他剛纔在做飯,做完後也沒有取下。
那條圍裙此刻正鬆鬆垮垮掛在夜梟腰間,正中央還沾著可疑的醬汁痕跡,西蒙斯扶了扶眼鏡,突然指向庭院:“等等,那天你為什麼要抱著酒桶出去……”
“進來說。”夜梟麵無表情地側身,耳尖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他此刻無比慶幸自己那天沒穿那件滑稽圍裙出去。
楚月明聽到聲響,耳朵一動,回頭觀察著新訪客,小聲對姐姐說:“看那個金頭髮的,好像電影裏……”
“噓!”楚月棠掐了他一把,“他們耳朵很靈的。”
確實很靈,喬治的眉毛已經挑到了髮際線,他故意用法語對西蒙斯說:“看來我們大名鼎鼎的夜梟閣下,現在是個稱職的……”
“奶爸。”西蒙斯接得飛快,袖釦隨著憋笑的動作亂顫。
夜梟眯起眼睛,指關節在茶幾上敲出危險的節奏。
這個動作通常意味著三秒內會有人捱揍,但電視裏突然爆發的槍戰聲救了兩位特工,楚月明正手忙腳亂調大音量,畫麵裡,匪徒的子彈把車廂打得木屑橫飛。
“所以?”夜梟用下巴指了指公文包,“別告訴我你們是來蹭飯的,我們已經吃完了。”
青瓷茶盞升起裊裊白霧,三杯碧螺春在茶幾上擺成完美的等邊三角形,夜梟的指尖沿著杯沿輕輕滑動。
“這是林氏商會的情況。”喬治從公文包取出資料夾,紙張邊緣閃著防偽水印的微光,“比我們預想的更有價值。”
西蒙斯默契地接話,手指在檔案某處點了點:“林會長掌控著珠江口七成的航運,海關都要給他三分薄麵,最重要的是……”
“我知道,他對夜族的態度很曖昧,很感興趣。”夜梟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茶匙碰觸杯壁的聲響。
他餘光瞥見電視機前兩顆毛茸茸的腦袋又湊近了些,便故意將茶壺重重放下,陶瓷碰撞聲嚇得楚月明手中的芝麻酥差點掉在地上。
喬治壓低聲音繼續:“根據線報,林會長資助過三個考古隊,都在東海探索疑似月王遺跡的地方……”他忽然皺眉,“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夜梟此刻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精神風暴,他盯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彷彿看見三天前那個趾高氣揚的自己,那個把林景和當成危險分子嚴防死守的蠢貨。
天啊,如果當時順勢讓楚月棠多接觸那小子,現在說不定已經……
“喂!”西蒙斯用手肘捅他,“你手指把茶杯捏裂了。”
細小的裂紋正在青瓷表麵蔓延,夜梟連忙鬆開手指,麵無表情地把裂開的杯子推到一旁。
他腦內的小劇場正上演到精彩處:穿黑風衣的“現在夜梟”暴揍穿圍裙的“過去夜梟”,“過去夜梟”抱頭鼠竄時還打翻了一筐薄荷糕。
“總之,”喬治狐疑地看了眼突然開始磨牙的上級,“借楚小姐與林公子的同窗之誼接近林家,是比較理想的方案。”
夜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同窗之誼?那小子看楚月棠的眼神……但理智告訴他喬治是對的,林氏商會是完美的情報中轉站,更別提那些可能涉及月王的考古資料。
“很重要的是,經費問題也能迎刃而解。”西蒙斯補充道,完全沒注意到夜梟越來越僵硬的坐姿,“聽說林會長給兒子準備的留學基金就存了……”
“哢嚓”。
這次是夜梟不小心掰斷了茶匙柄。
兩位特工終於察覺到異常,喬治的視線在斷裂的瓷器和上司抽搐的嘴角間來回遊移,夜梟此刻的表情活像生吞了隻刺蝟,額角幾條浮起的青筋與維持的僵硬微笑。
“您……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看看?”西蒙斯小心翼翼地問。
夜梟緩緩抬頭,銀灰色的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喬治本能地往後仰,彷彿麵對的不是同僚而是一頭即將暴起的猛獸。
兩人用眼神飛快交流。
喬治:我說錯什麼了?
西蒙斯:他看起來想殺人……
喬治:是不是“經費”這個詞刺激到他了?聽說他上次任務報銷單被退回來三次……
“繼續說。”夜梟嘆了口氣,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林景和給楚月棠遞手帕的畫麵。
“咳,商會與我們組織的關係歷來融洽。”喬治謹慎地選擇措辭,“如果能通過林家搭上線,意義肯定是重大的,我們在當地立足未穩,林家在當地有著很強的影響力,我們作為間諜,像這樣子有錢有勢的目標……”他的眼神犀利,彷彿勢在必得。
夜梟突然站起來,茶壺被衣袖帶翻,滾燙的茶水在檔案上洇開,兩位特工像受驚的兔子彈起來,甚至摸向了藏在後腰的配槍。
“抱歉,失陪。”夜梟轉身走向廚房,透過門縫,喬治看見他正用額頭抵著冰箱門,肩膀抖動著。
廚房裏,夜梟正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他摸出隨身攜帶的戰術匕首,刀尖在冰箱門上刻下第十六道劃痕,這是幾天“想打死自己”的次數統計。
刻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因為他發現十六次裡有一半與林景和有關。
“冷靜,福洛斯·萊文……”他對著冰箱上的倒影喃喃自語,“你是善於偽裝的高階間諜,這對你來說難道不隻是一個小問題嗎?”
門外傳來窸窣聲,夜梟猛地拉開門,一把逮住正趴在地上偷聽的楚月明,他眨巴著眼睛裝無辜。
“茶涼了。”夜梟拎起他的後領,聲音變得溫和,“去叫你姐姐過來。”
當姐弟倆忐忑地坐在茶幾前時,發現氣氛詭異得令人窒息。
喬治和西蒙斯像兩尊蠟像般僵在沙發邊緣,而夜梟正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燦爛笑容往茶杯裡添水。
“嘗嘗碧螺春。”他親切地把茶杯推到楚月棠麵前,“我朋友送的。”
楚月棠的手抖了一下,緩緩接過。
喬治壯著膽子,繼續彙報:“關於林公子的日常行程……”
“詳細說說。”夜梟突然來了興緻,眼睛閃閃發光,“比如他常去哪些地方?喜歡什麼口味?有沒有不良嗜好?”
西蒙斯還是被茶水嗆住了。
“通過觀察,每週三、五放學後他會去碼頭。”喬治硬著頭皮翻資料,“喜歡甜食,還喜歡蘇州地區的糕點……”
夜梟的表情瞬間扭曲,他想起那包被自己扔進冰箱最底層的薄荷糕,現在去搶救還來得及嗎?
“咳。”夜梟清了清嗓子,眼神在幾個人間轉了個來回,“認識一下吧,這是我的同事。”他伸手示意,“這位是喬治·海姆,代號‘鐘錶匠’。”
喬治優雅地起身行禮,玳瑁眼鏡閃過一道精光,當他彎腰時,楚月明敏銳地注意到他後腰處若隱若現的槍套輪廓。
“另一位是西蒙斯·巴克,代號‘魔術師’。”夜梟繼續道,嘴角微微抽搐,西蒙斯正用袖口變出一朵蔫巴巴的玫瑰花遞給楚月棠。
“他們之前一直在外圍負責保護我們。”夜梟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也經常會偽裝成各種各樣的人。”
楚月明突然瞪大眼睛:“那個陌生的賣糖葫蘆的老伯也是?”
“不是我們,”西蒙斯忍不住插嘴,“但他扮小販上癮了,現在真在城東開了家……”
夜梟一個眼刀甩過去,西蒙斯立刻做了個拉上嘴巴的動作,客廳陷入詭異的沉默,隻有電視機裡傳來男主和女主相擁而泣的哭聲和音樂。
“其實我想說,關於電視機……”夜梟突然轉折,“當然可以繼續看,但你們這種年齡段的人,總悶在家裏也不好。”
楚月棠狐疑地挑眉,她記得昨天還嚴防死守的人,今天突然鼓勵他們外出?
“我是說,”夜梟的語速突然加快,“像你們年紀的孩子,應該多和朋友出去……”他說出這個詞時表情扭曲了一瞬,活像生吞了隻檸檬。
“比如和林公子那樣的同窗,那就是很好的朋友。”夜梟繼續試探,眼睛緊盯著楚月棠的反應,“你們可以約著去碼頭看看貨輪?”
“您昨天還跟我說外麵危險。”楚月棠一針見血地指出。
夜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腦內的算盤打得劈啪響:現在最初的計劃已經成型,先讓楚月棠和林景和自然接觸,等時機成熟,他再“偶遇”他們,順理成章提出拜訪林家……
“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他故作深沉地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喝完了,隻好尷尬地放下,“作為監護人,我認為社交是有益的。”
“噗嗤……”喬治終於破功,一口茶噴在了西蒙斯的高定西裝上,兩人手忙腳亂地擦拭,夜梟想殺人的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掃射。
楚月明突然舉手:“我能和姐姐一起去嗎?”
“當然!”夜梟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連忙補充,“我是說如果她朋友不介意的話。”
楚月棠的眼睛眯了起來,她太熟悉這種表情了,每次弟弟偷吃點心被抓包時,就是這副故作鎮定實則心虛的模樣。
“您是不是在打什麼主意?”她慢慢湊近夜梟,近到能看清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喬治和西蒙斯正在用眼神進行激烈交流:
喬治:老大的演技也太拙劣了,太明顯了吧?
西蒙斯:像第一次出外勤的。
喬治:沒辦法的事,老大就適合自己一個人執行任務,麵對這種特殊任務,他還真無從下手。
楚月棠卻突然笑了:“好啊,不過……”
“不過?”夜梟的聲音不自然地提高了八度。
“您得答應我一件事。”她眨眨眼,“把薄荷糕從冰箱裏拿出來,那可是人家特意送您的禮物,怎麼能一直放在裏麵呢?”
“讓我吃了?”夜梟盯著她的眼睛。
“不然呢?還有毒嗎?”她很無語,“真是辜負人家了。”
夜梟有些支撐不住了,腦袋像是瞬間被閃電劈中,全身僵硬:“你到底是從哪裏學的這些詞啊?”
楚月棠瞟了一眼電視機。
“好好好。”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滑下,“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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