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秋斯揉了揉眼睛，單薄的白睡衣歪斜地掛在肩膀上，露出半邊鎖骨，他茫然地看著坐在床沿的塞裡斯，這個小男孩抱著膝蓋，正用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在門口和他之間來回掃視。
“早……早上好？”普拉秋斯乾巴巴地說。
塞裡斯眨眨眼：“你的頭髮結冰了。”
“什麼？”他抬手摸向頭頂，果然抓下一把細碎的冰碴，這時他才注意到整個床鋪彷彿都覆蓋著薄霜，在晨光中閃閃發亮，活像聖誕節的裝飾品。
“哇哦。”安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翹著腿坐在沙發上，嘴裏嚼著泡泡糖。
今天她沒有係高馬尾，披下的長發隨著咀嚼的動作一甩一甩，“看來某人昨晚夢遊去北極轉了一圈？”
“開什麼玩笑……”普拉秋斯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辯解，格裡高利就從浴室探出濕漉漉的腦袋：“我作證！半夜我上廁所，看見他好像流了一堆汗！手看起來藍汪汪的就好像霓虹燈……嗷！”
一顆泡泡糖精準命中他的額頭，安吹破一個粉紅色泡泡：“說重點。”
“重……重點就是……”格裡高利順勢將泡泡糖放入嘴中，接著對普拉秋斯突然壓低聲音：“副校長要見你呢。”
普拉秋斯瞬間僵住，快融化的冰碴從發梢簌簌落下：“現在？”
“現在。”安在沙發上起來：“克洛伊副校長最討厭等人，上次有個教授遲到了5分鐘，現在還在副校長辦公室待著呢。”
普拉秋斯手忙腳亂地去抓掛在床頭的製服，腿腳又不利索，在他即將親吻地毯的瞬間，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扶住了他的右肩。
“不必慌張。”
這聲音優雅得像大提琴的低鳴，天生有種令人安心的沉穩，普拉秋斯緩緩轉頭，對上了一張令人過目難忘的臉。
銀白的鬍鬚雪瀑般垂落，幾乎遮住整個下半張臉，左眼戴著金絲圓框眼鏡，眼睛卻年輕得不可思議，灰色虹膜。
“我是克洛伊·馮·艾森伯格。”男人微微頷首，一直垂到膝蓋的西裝下擺隨著動作泛起水波般的紋路，“我很榮幸見到我們的特級新生。”
普拉秋斯感覺舌頭打了結：“我……我馬上換好衣服……”
“不必。”克洛伊輕輕抬手，一縷銀光從指尖流出瞬間裹住普拉秋斯全身，冰霜消融，單薄的白色睡衣變成了筆挺的學院製服，連領結都自動係成了完美的溫莎結。
普拉秋斯緩緩看向床頭，那裏的製服不見了。這是什麼高階變形咒？不對，現在不是佩服的時候……他該不會覺得我連自己穿衣服都做不到吧？可惡，第一印象完蛋了……他內心這麼想著。
“謝謝您，副校長。”普拉秋斯努力挺直腰板，卻聽見背後傳來“噗”的憋笑聲，安正假裝咳嗽，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克洛伊的目光在結冰的床鋪上停留片刻，鏡片閃過一道反光：“有意思...自發性的元素具現化。”
他轉向普拉秋斯，突然問道：“昨晚夢見了什麼？”
普拉秋斯才剛睡醒呢，大腦一片空白，要老實說夢見小魔鬼教咒語嗎？不行，聽起來太像精神失常了……
“呃……水，很多水……”普拉秋斯硬著頭皮回答，“還有樹。”
安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臉漲得通紅，格裡高利貼心地遞上手帕，結果被她瞪得縮回角落。
克洛伊的鬍鬚微微顫動：“跟我來。”
走在華麗的長廊上，普拉秋斯發現副校長的步伐輕得像貓，黑皮鞋踩在地毯上沒發出半點聲響。
他抬手一揮，兩側牆壁上的畫像紛紛摘下帽子行禮，有個戴睡帽的老巫師甚至激動得快從畫框裏摔了出來。
普拉秋斯獃獃走在前麵，心神不寧，副校長沒有叫他幹什麼，他隻是看著那些畫：這是在考驗我的禮儀嗎？要不要也行禮？但畫像又不是真人……
他正糾結著，克洛伊突然開口：“在這裏適應得如何？”
“還行……”普拉秋斯條件反射地回答，隨即想起安的叮囑，趕緊補充，“課程很有趣，同學們很友善，就是……”他瞥了眼自己的指尖，“使用法咒會產生副作用。”
副校長內心想著：還行？不錯，不愧是特級新生，雖然看起來氣勢差了點，但要求還挺高，畫像的人們向他行禮，他走在我前麵，就好像一個國家元首……太滿意了。
“很好，1863年，有個學生在睡夢中燒掉了半棟宿舍樓。”克洛伊頭也不回地說，“後來他就成了最傑出的火係法咒師。”
這是在安慰我？還是暗示我潛力很大？等等，該不會每個新生都會搞破壞吧？普拉秋斯大腦在瘋狂運轉，他想讓剛起床的自己趕緊清醒，隻是看見安好像悄悄跟在副校長身後，沖他瞟來了不懷好意的笑容。
副校長一隻手拿著一根柺杖，另一隻手搭在身後，在他麵前走過，他也跟著跟了上去。
轉過拐角時，普拉秋斯差點撞上突然停步的副校長，克洛伊回頭從西裝內袋取出塊懷錶，表蓋上鐫刻著複雜的星象圖。
“三十二秒。”他若有所思地說，“從出門到現在，你偷瞄了七次窗戶，整理了四次領結，清了十一次嗓子……”
普拉秋斯感覺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真是對不起！我太緊張了。”
“不，這很好。”克洛伊合上懷錶，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麵對未知保持警惕，是生存的第一要義。”
“這該不會是某種反向測試吧？”格裡高利在他們身後不遠的地方問，“為什麼我沒有？”
安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因為你不是特級新生，但是你說對了，測試就是這樣。”
兩個人停在一扇雕著貓頭鷹圖案的木門前，克洛伊沒有立即敲門，而是轉向普拉秋斯：“如果現在有隻曼德拉草爬進你的袖子，你會怎麼做？”
曼德拉草是這裏他們自己培育的一種植物，是用於實驗的，又稱“植物界的小白鼠”，它可以用來測試法咒是什麼屬性。
普拉秋斯腦內閃過無數荒謬的答案，最後破罐子破摔：“我會唱歌，聽說它們討厭跑調的人。”
克洛伊的鬍鬚劇烈抖動起來，就在普拉秋斯以為要挨罵時，副校長突然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這是糖，檸檬味，能鎮定神經。”
這算……過關了？普拉秋斯深吸一口氣，接過了糖。
克洛伊拄著柺杖，向後一望，麵對著後麵躲躲閃閃跟上來的幾個人，隻是大手一揮：“你們回去吧。”
副校長的辦公室比想像中簡樸，克洛伊繞過疊著檔案的辦公桌，從書櫃取下一本皮革封麵的厚書，普拉秋斯緊緊跟在他身後，當他轉身時，普拉秋斯注意到他左胸別著枚奇怪的胸針：像是半片雪花與半朵火焰交織在一起。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克洛伊將書攤開在茶幾上，已經滿是老繭的纖長的手指翻動著。
“因為我是特級新生。”普拉秋斯老實回答，目光卻被圖紙吸引：那是個複雜的魔法陣，中央畫著一直黑乎乎的不知道什麼生物的圖案，由於他是從倒過來的視角看，怎麼看都想不出。
“昨夜，學院西塔的監測儀記錄到異常能量波動。”克洛伊的指尖輕點圖紙，“源頭是你的宿舍，而你剛才說夢見了水和樹？”
“其實……”普拉秋斯深吸一口氣，“我還夢見有人教我咒語，叫‘影縛’。”
辦公室突然安靜得可怕，克洛伊灰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繼續說。”
普拉秋斯結結巴巴描述那個夢境，但他沒有全部說出來，將有關於那個小魔鬼包括他們的談話內容都刪去了，他總覺得那個小魔鬼不簡單。
副校長聽完，突然站起身，大步走向窗邊的天文儀，他撥動幾個黃銅圓環，星光投影中居然立刻浮現出熟悉的濕地景象。
“是阿爾卑斯山南麓，布魯提克決戰之地。”克洛伊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激動，“你在夢裏看到的就是那個地區的記憶，現在，那裏隻有雪山。”
“還有這個，在夢裏學的法咒。”普拉秋斯鼓起勇氣伸出手，回憶著夢中的感覺，“縛魂成繭……”
令他震驚的是，指尖真的竄出幾縷金線，雖然微弱得像風中的蛛絲，但確確實實纏繞住了茶幾上的鋼筆。
克洛伊的鬍鬚搖晃著，他快步走回桌前，從抽屜裡取出個天鵝絨小盒子：“快，把手放上來。”
盒子裏是塊透明的晶石，當普拉秋斯手掌覆上去的瞬間，晶石內部突然湧現出黑紫交織的霧氣。
“果然……”克洛伊輕聲說，“是血脈共鳴。”
他合上盒子，露出今天第一個微笑：“恭喜你，普拉秋斯同學，你剛剛通過了入學測試。”
什麼測試？什麼時候的事？該不會我醒了之後就開始了……普拉斯斯滿眼震驚：我不是已經通過入學的考試嗎……
彷彿看穿他的疑惑，克洛伊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真正的入學測試是觀察，你整理領結時手指的力度，回答問題時瞳孔的變化，音調和響度的變化……”
普拉秋斯低頭。
“本能反應不會說謊，我對你很滿意，本校需要你。”克洛伊將晶石盒推到他麵前，“作為通過測試的獎勵，這個送給你，沒什麼用，但是價值500奧羅爾。”
“我……”普拉秋斯看著那個晶石盒，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會不會也是測試的一環？他緩緩開口：“副校長，我覺得不用了。”
“嗯？”克洛伊眉頭微皺，看起來有些不太滿意的樣子：“說說理由。”
“因為……我來到這裏，是擔著重建學院未來的重任，而不是為了什麼獎勵和獎學金。”這句話說得他自己差點信了，“現在我作為一個新生入學，應該保持的是低調，而不是靠著自己特級新生的身份亂來。”
他又臨時補充了一句，難得流利：“我認為那樣做配不上貴校。”
是我有點小看了，有這覺悟？副校長仔細打量著他：“你過關，可以走了。”
普拉秋斯內心長呼一口氣：果然是一環……隻是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都是臨時拚湊，看著眼前副校長如此重視自己，他其實是想說一句“對不起”的。
“再見。”他轉身，本想習慣性縮著身體出去，但一想到剛才的話，也挺直了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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