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福州還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黑暗中,蔣昭玄披上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望向牆上掛著的那把佩劍,劍鞘在燭光下泛著金光。
他緩緩推開房門,冷風撲麵而來,遠處的燈塔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領事官邸的側門依舊敞開著,似乎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庭院裏的落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蔣昭玄踩著潮濕的石板路,徑直走向那間熟悉的茶室。
紙門透出微弱的燈光,他輕輕拉開,看到神穀俊正跪坐在矮幾前,手裏捧著一本賬簿,身旁放著一個半開的木箱,裏麵整齊地疊著幾件製服和幾卷書信。
“俊桑。”蔣昭玄低聲喚道。
神穀俊抬頭,眼神驚訝,但很快平靜,他合上賬簿,嘴角揚起:“昭玄君,這麼早?”
“談判前,想再和你聊聊。”蔣昭玄走進茶室,順手合上門,目光落在木箱上,“俊桑這是?”
神穀沉默片刻,手指輕輕撫過木箱的邊緣:“嗯,回京都,妹妹要結婚了,我也回去看一下。”
蔣昭玄盯著他的臉,試圖從那雙平靜的眼睛裏看出些什麼,但神穀俊隻是低頭整理著賬簿,隻是一個即將返鄉的普通官員。
“什麼時候決定的?”蔣昭玄問。
“昨夜。”神穀俊抬頭淡笑,“領事館已經批準了,本來還想著寫信通知你一下。”
蔣昭玄喉嚨有些發緊:“真巧,偏偏是今天。”
神穀俊沒有接話,隻是從內袋裏取出一隻懷錶,開啟,輕輕放在桌上:“你還沒見過我妹妹吧?她叫神穀惠子。”
表蓋內側的照片已經換成了他和一個年輕女子的合影,那應該就是他的妹妹。
“昭玄君,即將離開,我還是想說,小心一點。”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他們可能沒那麼多耐心的。”
蔣昭玄盯著他:“你還知道些什麼?”
神穀俊搖頭:“我隻是個書記官,知道的不多,那天晚上我給你的那些可以說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但……他們的艦隊補給比表麵上更緊張。”
“他們在虛張聲勢?”蔣昭玄追問。
“或許吧。”神穀俊的眼神飄向窗外,“或許,他們隻是想讓對手迷惑。”
蔣昭玄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俊桑,你在這裏工作,卻在幫我?”
神穀俊也笑了:“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幾乎凝固,他低聲說:“俊桑一路順風。”
“一路順風。”神穀俊點頭,伸手收起懷錶。
蔣昭玄盯著他看了幾秒,隨後轉身拉開紙門,冷風灌了進來,他頭也不回地邁出門檻,隻留下一句:“保重。”
上午七點,方湖列島外圍的礁石小島上,一座臨時搭建的談判帳篷矗立在嶙峋的岩石間,海風呼嘯,帆布作響,蔣昭玄站在帳篷外,身後是徐承勛以及六名全副武裝的親衛,遠處海麵上,公司的艦隊森林中的樹般排列。
“世子殿下,他們來了。”徐承勛低聲道。
“已經看見了。”蔣昭玄緩緩說。
一艘小艇緩緩靠岸。
皮克爾斯夫人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霍華德少將、埃德蒙少將以及格瓦爾上校,她穿著一件深藍色長裙,披著狐毛領的鬥篷,步伐從容,彷彿不是來談判,而是赴一場平常的茶會。
“世子殿下。”她微微頷首,笑容優雅,“久仰。”
蔣昭玄回禮:“夫人親自前來,榮幸之至,請。”
“我很高興在這樣別緻的地方見到您。”她說。
雙方帳篷內入座,長桌兩側涇渭分明,侍從在一旁小心翼翼走上來,放上熱茶,但無人去碰。
皮克爾斯輕輕撫弄著手套,開口:“世子殿下,我們不妨直入主題,先說第一個小問題,關於福州關稅問題,困擾我們很久了。”
蔣昭玄端起茶杯,卻不喝,隻是讓熱氣氤氳在眼前:“夫人指的應該是去年貴公司商船被加征的那筆稅款?”
“是。”霍華德少將插話,聲音低沉,“我們認為,那筆稅款毫無依據,損害了我們的貿易利益。”
“就為了這件事?”蔣昭玄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少將先生,那筆稅款是針對違規貨物的罰金,而非關稅,貴公司商船屢次違規,我們的海關記錄清晰可查。”
皮克爾斯微笑:“世子殿下,規則是由人去製定,也可以由人修改。”
“規矩修改總需要雙方協商。”蔣昭玄直視她,“以艦隊壓境的方式,意義何在?”
帳篷內一時寂靜,隻有海風拍打帆布的聲音。埃德蒙冷笑一聲:“協商?我們當然也想,可給了貴國足夠的時間,結果呢?”
蔣昭玄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朝旁邊的徐承勛使了個眼色。
徐承勛緩緩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福州海關過去三年的貿易記錄,貴公司商船屢次違規,不單是運輸貨物方麵,如果真要談‘公平’,我們是否也該討論一下貴公司對本地商人的壓價行為?”
皮克爾斯夫人掃了一眼檔案,笑容不變:“競爭。”
“競爭?”蔣昭玄微微傾身。
格瓦爾上校嘴角一歪,敲了敲桌麵:“世子殿下,我們是來談判,不是來聽您講課的。”
徐承勛眼神一冷,手緩緩按上了腰間的槍柄,蔣昭玄抬手示意他冷靜,目光卻未離開皮克爾斯。
“夫人,你們的艦隊的確強大,但戰爭的成本您計算過嗎?”蔣昭玄說。
皮克爾斯夫人挑眉:“哦?”
“我們承認,我們軍事能力不如你們強,但斯卡德堡距離我們漳州不過三十公裡。”蔣昭玄又緩緩道,“一旦開戰,它會是第一個被炮火覆蓋的地方。”
霍華德臉色一變:“你在威脅我們?”
“不。”蔣昭玄微笑,“我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皮克爾斯夫人盯著他,終於收起了笑容,她緩緩摘下手套,露出纖長的手指:“世子殿下,您比我想像的更有趣,您很年輕。”
“彼此彼此。”
帳篷內的空氣彷彿凝固,雙方都不說話,都在權衡,皮克爾斯輕輕嘆了口氣:“好吧,我們可以暫時擱置稅款爭議。”
蔣昭玄點頭:“那麼,貴公司的艦隊?”
“可以後撤撤出你們的領海。”她微微一笑,“兩周後,我們需要一個更正式的協議。”
“現在,”皮克爾斯從顧問手中接過一份檔案,推到蔣昭玄麵前,“我們繼續。蒂爾尼克向大吳提出以下訴求:一,開放廈門、泉州、漳州為通商口岸,允許我國商船自由進出,關稅按百分之五標準;二,在各通商口岸劃定租界,由我方自治;三,允許我國海軍艦隊在方湖列島海域進行巡航,以保障航運安全。”
她語速平緩,每一條都像是早已擬好的條款,霍華德等人則在一旁沉默地注視著蔣昭玄,目光如同實質的壓力。
蔣昭玄卻顯得異常平靜,他沒有立刻去看檔案,眼裏映出幾分深沉的笑意:“夫人,貴方的‘清單’倒是列得清楚。隻是不知,這份清單是基於‘通商’的誠意,還是基於貴方艦隊此刻停在我方領海的‘實力’?”
皮克爾斯夾起自己的香煙,霍華德立刻為她點燃,動作熟稔,她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在海風中扭曲:“世子殿下,國際事務中,實力與誠意本就是一體兩麵。您看,我們艦隊此刻就在這裏,而貴國的‘鎮海’號,似乎也不太方便離開。”
“確實不太方便。”蔣昭玄輕敲煙灰,“尤其是當貴方的‘斯卡德堡’,也就是南莫爾島距離我方海岸線不過三十公裡的時候。”
皮克爾斯夾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一直擔心的沒錯,霍華德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世子殿下是什麼意思?斯卡德堡與貴國無關。”
“嗯?”蔣昭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皮克爾斯和霍華德等人,“距離一國如此之近,近到一旦發生意外,貴方在東亞的南方總部,也難以安全。”
“貴方艦隊若想在我國海域長期巡航,恐怕需要先確保自己的後院安然無恙。畢竟,戰爭這東西,一旦點燃,火勢蔓延的方向難以預料。”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皮克爾斯沉默了片刻,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已不是最初的從容:“世子殿下真是目光深遠,看來,貴國對斯卡德堡的關心,超出我們的預料。”
“關心談不上,”蔣昭玄將煙蒂按滅,“隻是作為鄰居,總要知根知底。”
“世子殿下似乎對我們的內部情況很感興趣。”皮克爾斯的聲音冷了幾分。
蔣昭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低沉:“夫人,貴方想要通商特權和通商口岸,我們可以談,想要賠償,也可以談,但前提是談判桌上的雙方應當是平等的。貴方艦隊一直停在我國領海,這不是談判,是脅迫,脅迫之下,是談不出長久合作的。”
對麵沒有回話。
蔣昭玄頓了頓,目光直視眼前的皮克爾斯:“我知道貴方急於達成協議,因為時間對貴方不利。而我方,”他指了指自己,“實力有限,但守護國土的決心足夠支撐我們,更何況,”他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緩和,“通商這種事情對雙方都有利,何必非要用槍炮開路?”
皮克爾斯放下香煙,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麼,世子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蔣昭玄從徐承勛手中接過一份檔案,推到皮克爾斯麵前,“貴方訴求,我方需要時間研究,同時,我方也有幾點意見:一,通商口岸可以討論,但租界一事有違主權,不可行;二,方湖列島是我國領土,貴方艦隊應立即撤出,至於‘定期巡航’,我想也是無從談起。”
埃德蒙神色不滿:“真是荒謬,這算什麼回應?”
“這是我方的初步回應。”蔣昭玄看都未看他,目光始終鎖定皮克爾斯,“夫人,我知道貴方需要一個體麵的台階,我們可以給貴方時間,也可以展現誠意。”
皮克爾斯看著蔣昭玄,這個年輕的世子比她想像中更難對付,他沒有像一般東方官員那樣要麼懦弱要麼暴怒,而是冷靜,隻有冷靜。
蔣昭玄沉吟片刻,最終伸出手:“成交。”
皮克爾斯夫人站起身與他握手,指尖冰涼:“真是期待下次見麵,世子殿下。”
離開小島後,蔣昭玄站在戰艦甲板上,望著已經遠去的蒂爾尼克艦隊。
“世子殿下,剛纔可真是兇險。”林世昌說。
“兇險?”蔣昭玄望著波濤起伏的海麵,嘴角露出一絲疲憊卻欣慰的笑容,“能讓他們同意後撤談判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我們還是準備不夠充分,但也爭取到了兩周時間,這兩周,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林世昌低聲道:“可是殿下,蒂爾尼克方麵未必會真正遵守約定……”
“我知道。”蔣昭玄又補充:“他們放棄武力是不可能的。”
“剛才她那眼神,我看得很清楚。”林世昌望向遠方水天相接處。
“戰爭的陰影從來沒有離開過,至少現在,我們為大吳爭到一次喘息。”徐承勛低聲問:“我們……剛才就這麼在談判桌上贏了?”
“不。”蔣昭玄搖頭,“隻是沒輸,他們表現得弱勢也隻是表象。”
遠處,“維納斯”號巡洋艦上,她站在艦橋,望著西邊的福州方向,輕聲對霍華德說道:“等我去跟巴黎總部好好談談,戰爭可能要開始了。”
霍華德湊上前:“夫人,我們真的要等兩周?這太浪費時間了……”
“浪費時間?”皮克爾斯冷哼一聲,從侍女手中接過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你以為剛才那小子是在跟我們談生意?他是在拿斯卡德堡的安危要挾我們,之前也是,他如果暗中搞點‘小動作’,我們在遠東就危險了。”
皮克爾斯將水晶杯擱在柚木桌麵上,她轉身麵向舷窗,透過防彈玻璃凝視著漸行漸遠的島嶼輪廓。
“傳令官。”她突然開口,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刃,“立即準備兩份加密電報。一份發往斯卡德堡,用紅色密碼本,一份給新加坡的遠東艦隊司令部,用藍色密碼本。”
霍華德少將揮退侍從,親自遞上記事本,皮克爾斯接過鋼筆時,他注意到這位鐵娘子的手腕在微微顫抖:“真要向總部請求增援?我感覺他們在虛張聲勢……”
“任何時候都不能小看對手,霍華德。”她回頭望著霍華德。
埃德蒙在旁邊喝著熱咖啡:“她說的沒錯,就算是發動戰爭也必須要有把握,沒有把握,就會像上次我們麵對月王那樣……”
“而且。”她盯著霍華德的眼睛:“昨晚對峙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跟我說的,還說過什麼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我隻是對此感到不安。”霍華德轉向一旁:“可能……昨晚就是我們最好的下手時機了,隻是這麼做不符合你的想法,而且看起來也確實過急。”
皮克爾斯眉頭微皺:“霍華德將軍,您被巴黎從東印度洋調到這裏,您還不熟悉這裏的情況,對於戰爭,我們有這個選項,但是我們需要‘保守的戰爭’,也就是儲存實力,現在調動力量也是為之後要應對的考驗做好準備。”
“那我現在盡量不乾涉你們的事務。”霍華德說。
“但是你可以觀察。”皮克爾斯回頭,即將走出艙門,“另外,我們當然需要您在戰爭方麵的經驗。”
接近中午,戰艦緩緩駛入福州港時,蔣昭玄站在艦首,海風將他大衣下擺吹得獵獵作響,港口異常安靜,漁夫們收拾漁網,看見軍艦入港便匆匆避開。
“立即召集內閣。”他頭也不回地對徐承勛說,聲音壓得極低,“從側門進王宮。”
黑色轎車在大道上飛馳,路邊拉著車的幾匹馬也似乎感受到他緊繃的情緒,不安地打著響鼻。
來到王宮側門,衛兵整齊地行禮,蔣昭玄已大步穿過迴廊,他的靴跟敲在石板上,李肅在轉角處迎上來,手裏攥著剛收到的電報:“世子殿下,琉求那邊……”
“現在進去說。”蔣昭玄一把推開議事廳的雕花木門,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驚醒了正在打盹的侍從,陽光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金華的光柵。
準備吃午飯的蔣承稷坐在桌前,手裏還端著半涼的參茶,麵前的桌上是豐盛的午餐,茶盞在看見兒子蒼白緊張的臉色時微微一顫,甚至濺出幾滴褐色的液體。
“兒臣參見父王。”蔣昭玄單膝跪地,露出大衣下掛著的佩劍:“兒臣有事稟報。”
“快快說來!”蔣承稷趕緊說,“現在有何進展?”
“兩周,請抓緊備戰!”蔣昭玄頭低得更低,“他們著實不好對付,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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