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這位女孩在自己懷中低聲嗚咽。
他致命的脆弱在這麵前暴露無遺了。
他看到了羅伊絕望的臉,看到了斯萊特眼底憤怒的血絲,看到了約瑟夫槍托抵肩時繃緊的腮幫。
一隻體型比它還高出一個頭的恐爪龍已經徑直朝他撲了過來,大部分火力被他的同伴吸引了,它猛地從側翼一棵樹後衝出,直直撲向抱著阿曼達的普拉秋斯。
這些馳龍彷彿已經勝利了。
然而,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熾熱洪流從普拉秋斯的腦中炸開。
它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衝垮了一路帶來的所有恐懼與疲憊,是可怕的近乎撕裂般的劇痛,難以想像的清明……
時間驟然拉長、扭曲。
急促的槍聲變得遙遠而沉悶,他雙耳在瞬間好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幕,周圍人驚駭的表情定格了。
空中飛舞的木屑、濺射的泥土軌跡,清晰得像一幅油畫。
普拉秋斯瞳孔驟然收縮,一瞬間。他好像看清了那些在林間跳躍突進的恐爪龍,這些嗜血恐龍並不知道,它們每個動作、每處爪子的落點、肌肉的收縮、長尾的擺動都已經被放慢了無數倍。
這些景象一瞬間烙印在他變得冰冷而銳利的瞳孔中,那一刻,主導這副身體的好像已不是他了。
一根針精準刺入普拉秋斯此刻被無限放大的感官核心,他低頭,看到她緊皺的眉頭,那被血汙覆蓋的慘白臉龐,能凍結血液的力量瞬間取代了所有感官衝擊,讓他整張臉幾乎都沉入無光的陰影。
他的嘴角,居然在微微勾起。
沒有任何猶豫,他的那隻一直穩穩環抱著阿曼達腿部的右手以一種違背常理的穩定和力量向下猛然鬆開,左手抱得更緊,受傷的阿曼達完全依靠在他懷中。
他右手閃電般抬起,一把抓住了那掛在胸前的湯姆遜衝鋒槍。
這是單手持槍,裝配著彈鼓的湯姆遜衝鋒槍在普通士兵手中需要雙手才能控製,此刻在他手中卻像一根輕盈穩定的音樂指揮棒,身體直立,紋絲不動。
那隻撲在最前麵、離他僅有不到五米的恐爪龍正張開喙嘴,致命的撲躍即將完成。
他卻先一步扣動了扳機。
不是瘋狂掃射,而是極其短促、精確到毫秒的三次點射。
第一槍,熾熱的彈頭撕破空氣,刺入恐龍的口腔,穿過它脆弱的咽喉深處,一團血花在它口中炸開。
第二槍緊隨而至,狠狠釘入了它正因撲擊而暴露、覆蓋著柔軟羽毛的胸腹連線處。
第三槍則是幾乎擦著第二槍的彈孔上方,貫入了它的心臟。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哀嚎猛然爆發,姍姍來遲,整隻恐龍前撲的勢頭瞬間瓦解,被三枚子彈擊中的瞬間,整個身體在空中彷彿猛地一滯,然後帶著幾滴噴濺出的血霧慣性衝來。
普拉秋斯身體轉動,將阿曼達拉向右側,恐龍的身體幾乎擦著他的後背,在滿是腐葉的地麵翻滾了幾下,隨後劇烈抽搐,哀嚎起來。
槍聲卻並未停息,他手臂穩定到可怕,手腕隻是極其輕微調整角度,一隻從右側樹根後剛探出頭顱的恐龍瞬間被兩發精準的點射打中身體,貫穿了脆弱的眼窩,一攤粘稠的血漿和破碎的晶體飛濺,另一發則擊中了它剛暴露的支撐身體的右後肢關節。
這隻恐龍發出一聲短促的哀嚎,身體也失去平衡,撞向旁邊的樹榦。
第三隻恐龍剛繞到格裡高利身後,隻是剛剛躍起,就在空中被子彈精準貫穿了脖頸。
三秒鐘,不到十發子彈,三頭兇悍的掠食者已經失去了戰鬥力,精準、冷酷、好像高效的手術刀。
普拉秋斯眼中那股無形的光瞬間消散,時間流速又忽然恢復正常了。
還是那樣激烈的槍聲、同伴的驚呼、恐爪龍的嘶吼。
但戰場的氣氛三秒內已被逆轉。
那些逼近的恐龍此刻的動作明顯遲滯,它們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會在短短三秒內,三頭同伴就已經失去了戰鬥力,它們永遠想不明白……
一種源自基因深處的本能恐懼瞬間吞沒了它們的狩獵慾望。
自然界的法則在此刻生效:獵食者所追求的是高效低風險的捕食,絕非兩敗俱傷的搏命,哪怕它們的慾望早就被勾起,但再暴虐嗜血的生物也不得不思考。
就在這裏麵某個人,他身上所散發出的令人絕望的氣息已經讓風險遠遠超過了收益。
不知是哪一隻恐爪龍率先發出了尖銳的嘶鳴。
如同收到撤退的訊號,剩餘的恐爪龍果斷放棄了包圍,他們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一頭紮進了幽暗深邃的叢林,幾個起落後,無影無蹤了。
普拉秋斯茫然地看向自己身旁倒下的一隻恐爪龍,他頓時被嚇了一跳,隻見這隻恐爪龍在地麵抽搐翻滾著,前肢那摺扇般生長的羽毛變得淩亂不堪,它們已經是一種瀕死的狀態。
他右手猛地垂下,隻覺得痠痛在指尖傳出,斯萊特眉頭微皺,大家都望著躺在地上掙紮的三頭恐龍。
普拉秋斯咳嗽起來,揉了揉眼睛,因為突然的毫無徵兆的刺痛,喘著粗氣,本能將阿曼達又抱了起來。
幾人還在原地僵了幾秒。
“快撤!”斯萊特喊道。
沙灘上格外安靜。
除了海浪聲,就隻有眾人劫後餘生的喘息,普拉秋斯將阿曼達輕輕放在海灘上,她坐著,繃帶已經被血染紅,幸運的是,器官從始至終沒有露出。
幾個人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
在他們幾個人的身後,普拉秋斯抵著下巴,皺著眉思索,他根本想不清剛才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瞬間三隻恐龍會在自己麵前倒下,自己還做著那個印象中不存在的動作。
他模仿著那個動作,左手伸了出來,右手握住湯姆遜衝鋒槍。
但和平時的區別就是單手握著更重。
不應該呀……他越思考,越朝著無底的深淵落下,覺得整件事莫名其妙。
“放心,我已經用無線電再次聯絡了總部,他們說已經在路上了。”斯萊特蹲在一個立起來的機器麵前說。
原來他的包裡沒有其他東西,大部分空間都被這部手持式無線電電話佔據了,之前,他在羅伊和約瑟夫衝去檢視情況時就和總部進行了報告。
回去後,他們將事情如實報告給了施坦納教授和阿依莎博士。
阿曼達很虛弱,因為她沒有第一時間去治療,傷口可能已經感染,失血也有點嚴重。
他們跟著這些醫護人員來到醫療室門口,不過,令普拉秋斯感到有些違和的是,阿依莎博士也進去了。
雖說生物科成員和醫療並無衝突,甚至是有很多交流的,但阿依莎博士平日的印象給普拉秋斯隻有一個詞:標本。
她自己的實驗室裡就有不少的標本,從微小的真菌標本到完整的人體組織。
下午黃昏前,皮克爾斯夫人的辦公室還沒有完全關上,此時,她趴在桌上休息。
突然門口一聲轟響,她被驚醒了,驚慌失措望著四周,隻是看到奔進來的阿依莎博士。
“阿依莎,我們是朋友沒錯,但總得有點邊界感吧……”她話音未落,阿依莎博士掏出一本冊子,直直摔在桌子上,臉上是難以抑製的激動。
“現在,有兩個訊息,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她喘氣喘太快,引得劇烈咳嗽起來。
皮克爾斯嚇了一跳,連忙安撫他的情緒,但是她好像安靜不下來了,她無比認真又問出了那個問題:“兩個訊息,你想聽哪個?”
“這……”皮克爾斯神情複雜。
“我隻希望你能說出有關於這兩個問題的。”阿依莎語氣急促。
“聽哪個啊……”皮克爾斯頓了頓,“那就……壞訊息吧。”
“好,壞訊息就是,我們此次派出的一支八人探險隊,一人死亡,一人重傷,損失可謂是慘重。”
皮克爾斯坐不住了,大手一拍,站了起來:“能否給我更詳細的資訊?”
阿依莎指了指桌上的小冊子:“都記錄在裏麵。”皮克爾斯連忙拿起小冊子開始翻看起來。
“這個……那,好訊息?”她支支吾吾地問,“對我來說還能有什麼好訊息啊?這次行動有人員傷亡,壓力會直接給我的……”
阿依莎當然知道她的尷尬地位,很多事情是她和她的助手丹尼爾決定的,如果這次行動是成功的,那麼,委員會就會享盡榮光和讚美,反過來,他們兩個人就得承受很大壓力了,而那些高層就是這樣。
“可能……可能是普拉秋斯血統的初步覺醒!”阿依莎嚴肅地說。
皮克爾斯果斷放下這本小冊子,繞過了桌子,來到她麵前,兩隻手搭在了肩上:“什麼?再說一遍……”
“阿曼達親口跟我說的,其他人,包括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時發生什麼,隻有她,她記住了寶貴的細節。”
一天下來,什麼訊息也沒傳來,深夜,他即將進入夢鄉前,他隻感覺自己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路上被迫前行,再也無法回頭了。
他右手臂傳來陣陣遲滯的痠痛,像是過度拉伸後又強行冷卻的鋼絲。
“好啊好啊。”清晨,斯萊特幾乎是拍著手進了房間,普拉秋斯因為昨天太累了,聽到後,隻是睡意朦朧,緩緩起身。
格裡高利和伊芙娜跟在斯萊特的身後,看著他們緩緩走向自己床前,他還蓋著被子坐著,一臉疑惑。
塞裡斯也來到他的床前,都不說話,隻是盯著他看,還鼓著掌。
“你……你們這是幹什麼?”普拉秋斯緩緩開口,“我警告你們不要有什麼壞主意……”
“當然不會,我們怎麼敢呢?英雄。”斯萊特一張嘴就讓他迷惑了。
“什麼英雄?”他連忙從床上下來,開始穿鞋。
格裡高利掏出藏在身後的一張報紙,看著上麵,又看了一眼他,也不說話。
伊芙娜臉上同樣帶著一種混合著亢奮與難以置信的神情,塞裡斯隻是舉起自己畫的那幅恐龍。
“你們倒是回答我啊。”匆匆穿好鞋,他將格裡高利遞過來的報紙奪過一看……
報紙的頭版,一行巨大、加粗、極具衝擊力的黑體標題赫然在目:
《神秘槍手數槍退群龍!絕境中,孤膽英雄普拉秋斯力挽狂瀾!》
標題下方,顯然是一幅模糊的根據目擊者口述繪製的速寫:一個模糊的身影,單手緊握衝鋒槍,懷中抱著一個受傷的身影,雖然沒畫臉,但任誰都知道那是阿曼達,槍口噴吐著象徵性的火焰,麵前是三頭姿勢扭曲、正在倒下的恐龍輪廓。背景是硝煙瀰漫的叢林。
整幅畫充滿了戲劇性的張力,普拉秋斯看著背景的叢林倒是挺熟悉,因為他昨天就在這片叢林,至於其他的,就和他的記憶截然不同了。
斯萊特上前一步,指著那標題,又指著普拉秋斯,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尖:“這下你可就出名了!真的是你啊!老天……三秒內幹掉三頭恐龍!還是單手持槍,抱著阿曼達!上麵都說了,是‘神乎其技’、‘非人之勇’!作證的就是你抱著的阿曼達!”
“什……什麼?”普拉秋斯看著,實在是忍不住了。
“她說當時就看到你像變了個人,動作快得看不清,槍槍斃命!還有羅伊那小子,雖然他承認那時嚇傻了,但,他那時是離你最近,他說過,除了你,好像也不可能是別人!整個斯卡德堡都炸了!”斯萊特麵露興奮之情。
格裡高利在旁邊說話像連珠炮,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普拉秋斯臉上,每一個字都帶著空前的資訊量和衝擊力。
普拉秋斯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看著報紙內的東西,他越看,普拉秋斯臉上的茫然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深了。
他看著那誇張的標題和速寫,聽著格裡高利興奮的複述,覺得這一切荒謬絕倫,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光怪陸離的夢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自己依舊痠痛的右手,五指張開又握緊,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激動得滿臉通紅的斯萊特,麵露困惑:“隊長……那時候……我開槍了?”
“怎麼可能不是你啊?”斯萊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真的沒想到你還有這個絕技。”
“我……”普拉秋斯剛開口,就被格裡高利打斷了:“我小看你了。”
他回頭,聽到格裡高利說:“你救了我們整個隊伍,現在我應該稱你為英雄啊,而我就是英雄的朋友了。”
他低頭,反覆握緊、鬆開手,試圖在肌肉的記憶裡尋找報紙裡說的那段記憶,然而,腦海中隻有一片混亂的漩渦:女孩的嗚咽、同伴驚駭定格的臉、飛舞的木屑,以及最後,那三頭倒在地上瀕死的恐龍。
“這些都是我做的?”他喃喃自語,“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三秒的不存在的記憶如被投入深海的碎片,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一種非現實的、冰冷的銳利感充斥著腦海。
他拚盡全力回想,隻記得一種撕裂般的劇痛,然後是難以想像的清明,接著,恐龍倒在地上,他們愣在原地,一切就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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