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在斯卡德堡東翼4樓第8個房間。
普拉秋斯躺在四柱床上，手指輕輕撫過絲綢帷幔的紋路，壁爐裡香木燃燒著。
他翻了個身，看著正在蓋被子的格裡高利和窗外泛著月光的青銅穹頂：“明天，就要碰真槍了。”
這個念頭讓他身體微微發麻。
清晨，還沒吃早飯，他們就來到了斯卡德堡那後方的寬闊的靶場，去靶場上的這一條路從他們下樓梯後就已經不知道走了多久，這座城堡太大了，城堡正麵的長度已經超過了500米，他們完全有可能在這裏迷路，幸運的是，有施坦納少校在前麵帶路。
靶場更像是一個空曠的廣場，霧氣還未散盡，旁邊的大湖湖麵就是一麵天然的銀鏡，圍欄邊的鵝卵石路蜿蜒曲折，每塊石頭都被晨露打磨得光滑發亮。他們感覺少校在前麵越走越快。
又下了幾個大理石台階，他們看到斯坦納少校站在一個棕色的木製彈藥箱旁，黑色製服筆挺，鍍金肩章閃爍。他手裏把玩著一枚7.92×57mm的毛瑟步槍彈，像在玩一枚金幣。
“別這麼無精打採的，藝術家，今天是我的3月7號生日。”他看向普拉秋斯，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其實他們誰敢在這個時候無精打采，普拉秋斯點點頭，隻覺得喉嚨發乾。
斯卡德堡後方的靶場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斯萊特站在少校旁邊，手裏拎著幾支德國的毛瑟G98步槍，槍身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棕褐色光澤。“你們第一次摸槍？”
格裡高利緊盯槍口，嚥了口唾沫，點頭。
“很好。”斯萊特將步槍一支一支遞給他們，“那就記住今天，因為從今往後，你們的人生會分成兩段：開槍前，開槍後。”
普拉秋斯接過槍的瞬間，指尖傳來槍支特有的冰涼觸感，槍比他想像的要重，木製槍托的紋理緊貼掌心，非常堅實。他低頭要去看槍栓上的編號，但是那裏什麼都沒有，其他地方也沒有，不知道這把槍曾經屬於誰，又曾射向過哪裏。
格裡高利的手指微微發抖，槍管在他手裏顯得格外長，她深吸一口氣穩住了手腕，可心跳聲卻大得像是要震碎耳膜。
“別緊張。”斯萊特走到他身後，輕輕調整他的姿勢，“槍不是刀，不會因為你握得緊就更聽話，放鬆點，感受它，讓它成為你手臂的一部分。”
塞裡斯站在一旁，藍眼睛睜得大大的，他的步槍被特意調整過，槍托縮短，但即便如此，槍身還是幾乎和他的上半身一樣長，他試著模仿格裡高利的姿勢，可槍口卻不受控製，微微搖晃。
“小殿下，”少校上前蹲下來，聲音罕見地柔和，“第一次開槍，怕嗎？還是說你隻需要去湖邊休息？”
塞裡斯咬了咬下唇，搖頭：“我不怕。”
施坦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金髮：“好，那待會別閉眼。”
“姿勢！”他們聽見伊芙娜的聲音在空曠的靶場上回蕩，普拉秋斯仔細一瞧，不遠的伊芙娜站在空地上，外麵是一件黑衣，裏麵則是和她上次穿著的一樣的白衣，下麵的黑裙剛好沒過膝蓋，黑色絲襪和中筒靴格外醒目，“肩膀抵緊！呼吸！控製呼吸！”
“用力去感受它！”施坦納少校高喊著。
格裡高利趴在地上，少校其實很注意細節，因為他們身體下至少還有一層枕頭，他臉頰貼著冰冷的槍托，右眼眯起，透過照門看向遠處的靶子，這才發現，五十米外的木質人形靶在視角裡若隱若現，比幽靈都模糊。
格裡高利接過五發橋夾，黃銅子彈在他手中感覺有些沉重，他學著少校剛才示範的動作，將橋夾壓入彈倉，拇指用力一推。
“哢嚓。”五發子彈滑入槍膛，金屬摩擦聲讓他後頸的汗毛頓時豎起了。
他的食指搭在扳機上，觸感冰涼陌生。
塞裡斯皇子盯著他，努力模仿著他的動作，但他的小手還不算靈活，子彈歪歪斜斜，差點卡在彈倉口，少校在一旁溫柔蹲下身，大手覆在他的小手上，幫他完成了第一次壓彈。
普拉秋斯一把握住毛瑟G98的槍身，冰涼的觸感刺激著掌心，他小心向上旋轉，向後一拉。
“哢！”槍栓阻力比他想像的大得多，但又不失絲滑，隻是那種金屬部件咬合的聲音像野獸的牙齒碰撞，當他將槍栓推回原位，7.92mm的步槍彈已經安靜躺在槍膛裡了。
他們緊張，格裡高利的槍栓突然卡住了，他的額頭滿是細密的汗珠。
“別蠻力。”少校走到他身後，握住他的手腕，“旋轉，再拉……開一瓶好酒那樣。”
斯萊特緩緩走到一邊，少校起身後退，抽出長長的望遠鏡，嘴巴微張。
“開火！”他突然喊道。
“砰砰砰！”三聲槍響炸裂，格裡高利差一點就鬆手了。
後坐力像一記重鎚，槍托就那樣狠狠撞在他的肩窩。鎖骨也有鈍痛，耳朵在一瞬間嗡嗡作響，鼻腔裡嗅到了刺鼻的火藥味，少校望著遠方的靶子。
他們沒有意外，都脫靶了。
不等喘口氣，少校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準備第二輪射擊，肩膀貼緊！別和槍打架！讓它推著你！”
普拉秋斯屏住呼吸，拉著槍栓，黃色的彈殼彈出，“叮噹”一聲落在地麵，食指緩緩搭上了扳機。
扳機的行程比他預想的要長，他能感受到彈簧的阻力均勻堅定。
“開火！”
“砰砰砰！”槍聲實在震得他耳膜疼，少校通過望遠鏡看到那遠處的木靶子上多了一個漆黑的彈孔。
“好像是八環！”伊芙娜驚呼。
少校挑眉：“讓他們慢慢適應，他們會成為優秀的槍支的主宰者的。”
塞裡斯的小臉綳得緊緊的，當他剛纔跟著扣下扳機時，後坐力猛撞他的肩，但靶子邊緣飛起的木屑證明他至少碰到了目標。
“七歲，第二槍就上靶了……”少校揉了揉他的金髮，他似乎很喜歡這個動作，並且溫柔對塞裡斯說：“加油，你們的血液不是擺設。”
格裡高利看著自己顫抖的發紅的雙手，明明被震得發顫，但某種神奇的興奮感已經如同麻藥蔓延到他們全身。
到了第六輪射擊，硝煙尚未散盡，普拉秋斯拉動毛瑟G98的槍栓時，發現金屬部件已經發燙了，霧徹底消散後，陽光直射在湖麵上，將視角裡的人形靶陰影拉得細長扭曲。
“注意風速！”施坦納少校突然用望遠鏡望著周圍，“現在有每秒3米的東南風，聽我的命令，修正半個密位。”
格裡高利不停舔嘴唇，越舔越乾裂，他把臉頰重新貼緊槍托，汗水滲進了照門凹槽，讓準星在視野裡泛著模糊的光暈，當他又一次扣下扳機時，槍托的撞擊感已經變得熟悉，像是被老朋友在肩頭捶了一拳。
“迅速報告！”少校衝著觀察靶子的兩個人吼道。
“九環！”斯萊特舉著觀測鏡喊道。
彈殼在水泥地上形成小型反射麵，陽光在這些黃銅凹槽間折射，在塞裡斯的金髮上跳動，小小的他正跪坐在射擊墊上，用沾著火藥灰的手指在手冊上畫彈道拋物線，而他的第三發子彈打中了靶心。
“血脈優勢？”斯萊特在彈藥箱上刻著新的劃痕，“還是說他的皇室教育包含彈道學？真是不一樣……天啊。”
施坦納少校淡定地說：“世界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我甚至沒有下達過這個命令，誰會知道呢……”
7:23，在斯卡德堡西翼的地下密道，格瓦爾上校的軍靴碾過門外的苔蘚，石階上留下半月形的水痕，這是一間地下的明亮的更衣室，貴族服飾一件又一件套在這些沒有五官的木製模特上，他看都不看一眼，徑直走過十二個木製模特，來到了最末端的第十三個。
他用手指輕輕扶正項鏈上的好幾串珍珠，隨後雙手放到了淡黃色的模特臉頰兩側。
他一發力，這個模特的頭向右轉過了90度，機械鎖芯傳出了十三聲齒輪咬合音。
模特身後放滿了各種礦物標本的玻璃櫥窗在齒輪聲響後迅速抬升，這是一個拱形暗門。
站在中間這條黑色的鐵橋上，一探頭就可以看見下麵陰暗的地下二層，現在這裏沒有其他人，隻有偶爾的機械響聲。
一直直走，開啟眼前的青銅大門，裏麵明亮的白熾燈將空中的灰塵顯露無遺，一位黑袍老人背對著他，正在用白粉筆在黑板上演算。六塊黑板呈放射性排列，上麵寫滿流體力學方程和拓撲學符號，最中央的公式被反覆圈出。
“你來了？”老人聲音低沉，手指緊握粉筆在黑板上彈跳如飛。
“這是納維爾-斯托克斯方程。”格瓦爾盯著黑板上的公式，摘下烏黑的大簷帽，“您還在研究海嘯模型？”
老人還是沒有轉身，粉筆尖在黑板上刮出了一聲刺耳聲響：“月之王蘇醒時，潮汐力會撕裂現有模型的。”他突然轉身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用粉筆指向公式中的重力項，“注意，這裏的ρg不是常數，是脈衝函式。”
暗室頂部的蒸汽管道突然震顫，上校早就知道，某台隱藏的差分機開始運轉，齒輪組的陰影投在黑板上，將方程切割成碎片。
“你知道委員會需要什麼，他們需要準確的時間。”格瓦爾不慌不忙將密函從自己的長款黑風衣中掏出，放在沾滿墨水的橡木桌上，“我看到了，施坦納正在訓練那些孩子，如果血脈共鳴實驗失敗……”
“失敗？”老人終於轉身，瞳孔泛著一種病態的銀灰色，不知道他在這裏待了多久，感覺眼睛都蒙上了灰，“看看這個。”
他大力掀開牆上的帆布，露出浸泡在福爾馬林裡的生物標本，那是條擁有金屬鱗片的怪魚。
“赫拉列島周邊打撈的。”老人的指甲緩緩放在標本玻璃上，這是月王的王侍，已經進化出抗彈道肌理了。”
皮克爾斯夫人正在另一個地下研究室調整著顯微鏡，培養皿裡的暗紅血絲突然集體轉向東方，在她眼皮底下，血絲在營養液裡組成了一串拉丁字母，意思：覺醒。
“看來確實提前了……”她擦了擦蕾絲手套，快速在日誌本上記錄：“月王的神經脈衝已突破7Hz閾值。”
“丹尼爾？”她目光緊盯著顯微鏡裡呈現出的血絲，張嘴喊道。
丹尼爾快步移到她麵前。
“這是最新的情報，馬上給我送到莫雷德爾博士那邊。”她一手拿起日誌本遞過去，丹尼爾點頭接過，正要飛奔出去，隻聽到皮克爾斯夫人在身後緩緩說道：“裏麵一週的我觀察到的資料都記錄在裏麵了，小心點，別丟了。”
施坦納少校從湖邊返回時，製服下擺滴著水，他的懷錶鏈纏在手腕上。
“今日訓練結束。”他將塞裡斯槍膛裡的子彈退掉，“去餐廳吃雙份布丁，這是命令。”
格裡高利和普拉秋斯兩個人如釋重負在地上站起來，扭著頭頸和雙臂。
前往餐廳的走廊上，普拉秋斯剛好在拐角停下，他的視網膜殘留著一種奇怪的視覺殘像，而更深處，一些東西像海潮一樣噴湧上來，瞬間佔據了他的頭，他感覺自己的頭劇痛，看到破碎一樣的畫麵和聽到那些聲音。
他在混亂的腦海中聽到了一句話：“它開始上浮了。”
一位高瘦的男人將把玩在手心中的子彈丟入海中，子彈下沉時拖出一連串的氣泡軌跡，最終被某個龐然大物的陰影吞沒。
暴風雨夜的戰艦甲板，穿著拿破崙軍裝的士兵將一枚枚銅製炮彈推入艦炮，海麵下，無數金屬鍛造一般的鱗片和高挺的背鰭裸露，慢慢的，那樣一雙能夠穿透空間的犀利的豎瞳浮出水麵，彷彿是人的喉管被撕裂，可怕的吼聲就像櫻花飄落，將人身邊的一切浸沒……
“藝術家？”伊芙娜拍他的肩，“你臉色像見了鬼。”
他身體一顫，向後退了一步，纔看清楚是伊芙娜：“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大腦有種強烈的刺痛感，而且，這是不定時的。”
伊芙娜眉頭微皺：“看來這件事情困擾到你了，需要我向上麵報告嗎？”
普拉秋斯連忙搖了搖手：“說句客套話，我還不知道上報會有什麼麻煩……我應該還是沒調整好吧。”說完，他用笑容掩飾尷尬，其實，他的內心迫切想要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畫麵深處的答案。
窗和柱子的外麵，幾個士兵拿著一捆毛瑟步槍，搬著彈藥，那是少校讓他們乾的，而在斯卡德堡主體的西南方向，在百米外的另外一個哥德式尖頂城堡裡，穿著銀邊製服的人們出來了，好像是一群英倫紳士，正往這裏走。
“嘿！你們還在那裏聊什麼？”斯萊特在前麵朝他們揮手，普拉秋斯看著他的眼睛，嘴巴顫抖。
“他們那些人是？”普拉秋斯指著那些走過來的人。
“他們是要去議會大廳的，看起來應該都是些部長。”伊芙娜解釋說，“你看，走在前麵的那些比較年老的人應該就是要去議會的了，後麵還有很多和我們年齡相仿的人。”
普拉秋斯眉頭微皺：“那麼那些年輕人？也是要去議會的？”
“不，他們是青年部的領袖，他們在學院裏組建了學生會，隻是你被分到了生物這方麵，沒能看到那華麗的學院，真是遺憾。”
“你進去過？”普拉秋斯饒有興緻地說。
伊芙娜聳了聳肩：“因為我本來就是在學院裏的，你們來了之後，我也跟著你們被分到生物科了。”
“原來是這樣……”話音剛落，斯萊特在前麵又朝他們揮手：“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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