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秋斯發動引擎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冷,也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他剛纔在水裏的倒影,在他轉身離開控製室的那一瞬間,做了一個他沒有做的動作。
倒影裡的他,朝安的背影伸出了手。
五指張開,像在抓什麼東西。
水麵的波紋把它打散了。
他把車掛上倒擋,看了一眼後視鏡。
後視鏡裡,格裡高利叼著一根小草。坐在後排閉目養神,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念什麼。
安就坐在副駕駛,把小鴨子重新放在頭頂上,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敲擊了。
她似乎很喜歡鴨子在頭頂。
車開動了,遊樂園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摩天輪慢慢變成一個灰色的剪影。
普拉秋斯在周圍逛了一會,忽然問:“那個遊樂園,到底是誰告訴你?”
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說:“一個我記不清的人。”
普拉秋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內心在瘋狂嘀咕,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想起了樓梯上那張被劃掉臉的照片,想起了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想到了幾百隻老鼠同時讓開一條路的畫麵,以及水裏那個朝他伸出手的倒影。
他還想起了要剛才說的那句話:“不管發生什麼,不要回頭看水裏的自己。”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不是安說的,是他自己說的。
很多年前,某個他記不清的地方,對某個他記不清的人說的。
他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也許在不知不覺,某個魔鬼在天上看著他們,一邊搗亂呢?
他沉默了很久,握著方向盤,讓安以為他今天是不是狀態不好。
“怎麼啦?要不師姐開車?”
“沒事……沒事……”
安撇了撇嘴:“想到什麼心事了吧,不過現在貌似並不是想這些不高興事情的時候哦。”
她一臉正經起來:“你能不能開車?”
格裡高利的臉湊了上來:“我也會開車!來,就讓我過一過這改裝車的癮!”
“你一邊去。”普拉秋斯淡淡地回。
格裡高利聳了聳肩:“車在原地還不走,我還不如下車呢!”
太陽在他們身後落下去,把整片水域染成了血紅色。
車又開出去十公裡,安忽然說:“麻煩靠邊停一下。”
於是普拉秋斯把車停在一條廢棄的村道邊上。
路右邊是一個水池,但卻是幾近乾涸,塘底裂成龜殼狀的紋路,幾條魚嵌在泥裡,像是化石,左邊是一排坍塌的民房。
格裡高利從後排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到家了?”
“沒有,”安有些神秘兮兮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來,麵對他們兩個人,“我有話跟你們說。”
普拉秋斯感覺的她的語氣變了,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帶著點調侃的語氣,頓時像兔子一樣湊過去豎起了耳朵。
他把發動機熄了,車裏的空調停了,悶熱立刻湧進來,裹著水池裏一股腐敗的腥氣。
“來這裏不是平白無故的,”安低聲說,“有人在等我們,也就是我說的接應的人。”
這次格裡高利挑了挑眉毛,沒有立刻接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包被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上,還是不點,然後靠在座椅上,等著下文。
普拉秋斯的反應慢了一拍。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像在解一道永遠算不對的數學題……
“等下,”他說,“有人接應,你的意思是……你帶我們到那個遊樂園是因為,有人約我們在那裏碰麵?”
“對。”
“那你為什麼……”
“早說你就不來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既然有人在那裏等著,我們直接去找他就行了,為什麼要……繞這麼大一圈?”
普拉秋斯怕她不明白似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試圖找到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他們剛才的經歷。
“海盜船,還有那些老鼠,那些鏡子……那都是什麼?如果隻是接應一個人,為什麼要搞這些?”
安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車裏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窗外的蟬鳴像一把鋸子,來來回回地鋸著這片沉默。
“你有沒有想過,”安慢慢地說,“接應的人不一定能‘直接’出現?”
“什麼?”
“意思是,他可能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說完,車裏的溫度好像降了兩度。
不是空調開了,空調壓根就沒開,那種當你聽到一句不該聽到的話時,身體就會自動產生從脊椎骨往上爬的涼意!
普拉秋斯的腦子轉了七八個彎。
不是一個人,那是什麼?一個鬼?一個東西?一個隻有安能看見、而他跟格裡高利需要用特殊方式才能“接應”的存在?
格裡高利把煙從嘴裏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忽然開口了。
“師姐,你說的這個人,是活人嗎?”
普拉秋斯覺得這個問題直接得像是拿刀捅進了一個不該碰的地方。
但格裡高利就是這麼個人,他平時嘻嘻哈哈繞著所有敏感話題走,但當他真的決定不繞的時候,他的直線距離比誰都短。
安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一點點意外,好像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但也隻有一點點。
“是活人,”她說,“至少上次見到的時候是。”
“上次是什麼時候?”
“三天前。”
普拉秋斯的腦子又轉了一個彎。
三天前……三天前他們應該還在蘇州那個小鎮上,安一個人在旅館裏待了一整個下午,說是要補覺。
他當時沒多想,安的作息在雙王之戰後根本不規律,白天睡覺晚上清醒是常態了。
現在他忽然想起來,那天下午他回房間的時候,安的房間門是開著的。
他往裏麵瞥了一眼,床鋪整整齊齊,浴室的門關著,水聲嘩嘩的。
他以為她在洗澡。
但如果浴室裡根本就沒有人呢?
如果那個水聲是別的什麼東西或者別的什麼安排,為了讓他以為她在房間裏?
普拉秋斯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方向盤。
皮革的紋理硌著他的掌心,微微發疼。
“你那天下午其實是出去了……”他開口。
“對,”安沒讓他把話說完,“我出去了,見了那個人。”
“你怎麼出去的?我們的車一直停在樓下。”
安沒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嘲諷,那種“你確定要問這個問題嗎”的表情。
普拉秋斯閉嘴了。
在學院待了這麼久,他應該知道的。
對於安這樣的人來說,“出去”不一定需要車,不一定需要路,甚至不一定需要門,需要理由什麼的更是荒誕。
她法咒是什麼級別、什麼型別,他從來沒有真正搞清楚過……學院檔案裡關於她的記錄有一半是塗黑的,剩下的一半看起來像編的。
“好,”格裡高利把煙塞回口袋裏,拍了拍手,“那我們捋一下,有一個叫——”
“林野。”安說。
“一個叫林野的人,三天前跟你見過麵,約好了今天在那個遊樂園碰頭。但這個人不能直接出現,所以我們需要通過某種方式,比如一個爬滿了老鼠的海盜船——來‘接應’他。我說的對嗎?”
“差不多。”
“那我有一個問題,”格裡高利往前探了探身子,兩隻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這個問題可能不太禮貌,但我還是想問。”
“問。”
“這個林野,他是人嗎?”
同樣的字眼,但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
上一次他問的是“活人嗎”,這一次他問的是“人嗎”。
少了一個字,意思差了十萬八千裡。
安沉默了三秒鐘。
在這三秒鐘裡,普拉秋斯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從乾涸的魚塘底下傳上來的水泡破裂的聲音,噗……噗……噗……三下,然後停了。
安終於開口:“他是人,但他不完全是。”
這句話的語法有問題。
普拉秋斯在心裏默默地想。
“是”和“不完全是”不能放在同一個句子裏,這是語言老師教他的。
但在學院,甚至這個世界,就算是原世界也好,很多句子都是這樣。
語法正確,但語義荒謬;或者語義正確,但語法荒謬。
你隻能選一種荒謬,然後假裝另一種荒謬不存在。
“好吧……”格裡高利往後一靠,躺回座椅上,“我沒問題了,反正我本來就是來當保鏢的,你們去哪我去哪,你們見誰我見誰。隻要別讓我跟那個林野握手就行,我有潔癖。”
普拉秋斯看了格裡高利一眼。
一個有潔癖的人能在一個上百平的宿舍裡堆出三座垃圾山……這潔癖的閾值,大概比馬裡亞納海溝還深。
安重新繫上安全帶,動作很輕,但普拉秋斯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扣安全帶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隻有零點幾秒,像一個音符裡的休止符。
“還有,”她說,“我沒有跟你們說實話。”
普拉秋斯等著。
“那個遊樂園,不是林野約我去的地方。”
“那誰約的?”
“沒有人約我,是我自己要去那裏。”
普拉秋斯內心抓耳撓腮,覺得自己正在參加一場永遠答不對題的考試。
每當他以為理解了題目,眼前的女孩就會把試卷翻到背麵,露出一道全新的更看不懂的題……
“這是因為?”
“因為我想確認一件事,”安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條空蕩蕩的公路,聲音變得空洞,“我想確認那個遊樂園裏的東西,跟林野有沒有關係。”
“結果呢?”
“結果你看到了。”
她指的是那些老鼠。
那些幾百隻擠在一起並讓開一條路的老鼠,那些不是普通老鼠的東西。
“有關係?”普拉秋斯問。
“有關係,”安說,“但不是林野的,是別的什麼人的。”
“什麼人?”
“我不知道,但那些老鼠身上的氣息我見過,在杭州灣。”
空氣凝固了。
普拉秋斯的腦子裏像是被人扔了一顆炸彈,無聲的衝擊波向內收縮,把所有東西都壓成一個奇點的炸彈。
杭州灣。
雙王死鬥,海水倒灌,強行乾涉,兩敗俱傷,雙雙遁逃……
老鼠身上有杭州灣的氣息。
這句話的重量,比這個車裏三個人加起來的體重還重。
“師姐,”普拉秋斯聲音有點啞,“你到底在查什麼?”
她伸手摸了摸頭頂上的鴨子,明黃色的小鴨子在她的指尖下發出嘎嘎嘎的叫聲。
“我在查一個人,”她說,“一個我以為已經死了的人。”
“林野?”
“不是,林野是幫我查的人。”
“你要查的那個人是誰?”
安轉過頭來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深得像是兩口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不是反光,是自發的,微弱的,如同快要熄滅的餘燼。
“你認識米哈伊爾嗎?”
這個問題毫無徵兆,像一把刀從你完全沒想到的角度捅過來。
普拉秋斯愣住了,記憶在腦海中翻滾,一條粗壯的閃電垂直向下擊中大地,在空中已經分裂出無數電流,咆哮著要將地麵變成焦炭。
米哈伊爾……
這個名字,是個在他記憶中和他玩的很好的朋友,後來在逃課後失蹤,普拉秋斯心裏炸起了水花,他們,也可以說是逃課後來到這裏的。
原世界的人不可能找到他們。
儘管有很多人叫這個名字,但畢竟這件事情對他還是太深刻了,他真的忍不住猜這個可能,甚至估了一下,概率是100%。
否則,沒人能解釋,為什麼在當時米哈伊爾失蹤的時候,沒有任何蛛絲馬跡……
他牙齒在發抖,一種求助般的目光望向了格裡高利。
格裡高利讓安看到都愣住了。
張著大大的嘴,下巴快掉出來了。
也看著普拉秋斯。
“驚訝吧?”安接著說,不過她似乎沒有想到兩個人心裏在想什麼,“我們曾經的朋友,也算敵人……來得快,離開得也快,我們正在找他,林野在信裡跟我說‘目標可能在上海’,就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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