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的7月,在揚州毫無疑問是炎熱的。
這幾天,暴雨來的特別頻繁。
窗外樹上的葉子甚至快禿了,樹枝上裹著一層薄薄的水,偶爾還有稀罕的涼風掠過。
福洛斯躺在寬大的雕花木床上,卻睡得並不安穩。
在執行完杭州的任務後,他累得像條狗,這幾天一直都提不起精神,白天他昏昏沉沉,晚上還要吃安眠藥。
窗外時不時就會下那種特大暴雨,但這反而讓他感覺很安心,睡不著的時候,就會一個人開啟窗戶,聞著外麵的雨水味。
他最後執行的是一項極其繁瑣的情報傳遞工作,需要在南京政府的眼皮子底下,把一份關於法國人在東南沿海軍事部署的微縮膠捲,轉交給一個代號“天鵝”的接頭人。
為了避開憲兵的盤查,他在西湖底下的廢棄排水道裡爬了整整三個小時。
冰涼的汙水浸透了他昂貴的大衣,那股黴味至今還縈繞在他的鼻尖。
福洛斯翻了個身,眉頭緊鎖。
他今年不過24歲,卻已經在這條看不見的戰線上摸爬滾打了5年。
他生得極好,有深邃的輪廓和一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灰色眼睛,這副皮囊為他執行任務提供了不少便利,但也讓他更容易成為靶子。
他精通多國語言,擅長易容、格鬥、甚至還會修那些複雜的德國產發報機。
可此刻,他隻想好好睡一覺,把那些紛亂的血腥味統統趕出腦海!
“篤篤篤……”
敲門聲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他的夢裏。
福洛斯猛地睜開眼,下意識地摸向枕頭下的勃朗寧手槍。
他的動作快得像閃電,從床上彈起,背靠著牆壁。
“爸爸,是我。”
門外傳來清脆的女聲。
是楚月棠。
福洛斯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他嘆了口氣,把槍塞回枕頭下,抓了抓淩亂的頭髮:“進來吧,門沒鎖。”
門被推開一條縫,女孩探進頭來。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睡衣,頭髮梳成兩條雪白的辮子,麵板白皙得近乎透明,一雙杏眼明亮而清澈。
“吵醒你了嗎?”楚月棠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和幾塊糕點,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沒事,本來也沒睡……”
福洛斯揉了揉太陽穴,坐回床邊。
“這……這是廚房剛煮的。”
月棠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外麵的雨特別大,弟弟非要去外麵,被我攔住了。他說你答應過要帶他出去的。”
福洛斯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頭:“等我忙完這段時間,一定帶你們去,對了,月明呢?”
“在樓下拆那個收音機呢。”
提到弟弟,月棠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他說那個德國牌子的收音機聲音不對,非要拆開來修。我怕他弄壞,可他又不聽我的。”
福洛斯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楚月明是比月棠小,是個內斂的男孩,但有一雙和他一樣深邃的眼睛。
這孩子近些天對機械有著驚人的天賦,任何複雜的機器到了他手裏,就像活過來一樣。
福洛斯沒事的時候教了他一些簡單的發報機原理,沒想到他竟然無師自通,現在已經能熟練地組裝和除錯那些精密的零件了。
“由他去吧,隻要別把手弄傷就行……”福洛斯端起湯,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月棠接過空碗,正要說話,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那是一陣急促而刺耳的鈴聲,在暴雨連綿的夜晚裏顯得格外突兀。
福洛斯的手指微微一顫,他盯著那個黑色的電話機,像盯著一條吐信的毒蛇。
這個號碼是絕密的,隻有南京政府的高層才能打進來。
“爸爸,接電話嗎?”月棠被嚇了一跳,小聲問道。
“嗯,你先出去吧,帶上門。”
月棠乖巧地點點頭,端著托盤走了出去,並順手帶上了門。
福洛斯揉了揉頭髮,拿起聽筒。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
“我是‘鷹’。”
聽筒裡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男聲,帶著明顯的南京口音。
那是他的上線,代號“鷹”。
“我在聽。”福洛斯的聲音平靜無波。
“杭州的任務你做得不錯,雖然有點波折,但結果尚可,不過,新的任務來了,很急。”
福洛斯皺了皺眉:“我認為我需要休息。”
“放心,現在沒人有時間休息。”鷹打斷了他,“東南出事了,你應該知道,帝國軍隊已經接管了吳國。”
福洛斯有種大事不好的預感。
他內心瘋狂盤算著這句話……他早就預感到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目標呢?具體的任務呢?”他問。
“帝國以維護秩序為名出兵,吳國軍隊幾乎沒有抵抗就潰散了,德國人是默許了這次行動,因為他們在背後提供了後勤支援。”
鷹的聲音有些焦慮:“現在,吳國的王室已經流亡日本,世子蔣昭玄是首要目標。”
“蔣昭玄……”
福洛斯咀嚼著這個名字。
他見過這個人,一個受過西方教育、野心勃勃卻又優柔寡斷的年輕人,一直試圖在法國和帝國之間搞平衡,結果把自己玩脫了。
鷹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希望你可以啟程去日本,找到蔣昭玄,聯絡上他。他是我們在那邊能利用的棋子。”
“去日本?”福洛斯感到一陣荒謬,“現在的局勢,我怎麼去?而且,現在他是喪家之犬,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這不是你該問的。”鷹冷冷地說,“帝國和法國人的利益衝突了,現在在東南沿海已經是軍事對峙的局麵。法國人原本計劃顛覆吳國,現在他們的計劃落空,正憋著一肚子火呢。我們需要蔣昭玄,讓他成為一麵旗幟,哪怕隻是個幌子,也能牽製帝國的兵力。”
“如果法國人也想找他呢?”福洛斯問。
“法國人當然會找他,德國人也會找他,大家都在找他……但他現在在日本,那裏又有美國人的影子,情況很複雜。你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麵找到他。”
福洛斯感到一陣頭痛。
這不僅是一個尋找流亡者的任務,這是一場三方甚至四方的博弈。
他要去日本,那個他曾經執行過任務、差點把命丟在那裏的地方。
“最起碼情報這些……”他說,“蔣昭玄的行蹤,日本那邊的接應,還有……”
“沒有情報。”
鷹直接打斷了他。
“這就是為什麼派你去,你是‘夜梟’,沒人認識你,也沒人知道你的底細。到了日本,當然有別的東西等著你,你的身份是去考察工業的商務參贊,你也會有新護照和證件,下午會有人送到你門口。”
“下午?”福洛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我連行李都沒收拾,而且……”
“沒有這些那些……”
鷹似乎有點不耐煩了。
“這是命令,福洛斯,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你收養了兩個孩子。但別忘了,誰給了你今天的一切。如果你不想讓那兩個孩子成為孤兒,就乖乖地把任務完成。”
福洛斯握著聽筒的手青筋暴起。
他最恨別人拿月棠和月明威脅他。
“我明白了。我會去日本,但我有條件。”
“你說。”
“給我一天時間,讓我安頓好孩子。”
鷹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後說:“可以,隻有一天。明天這個時候,我要聽到你出發的訊息。”
電話結束通話了。
福洛斯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久久沒有放下。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這種疲憊不是來自身體,而是來自心底。
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被蛛網困住的飛蟲,越是掙紮,纏得越緊。
他看到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彷彿能掩蓋所有的骯髒和罪惡。
看著他們三人的照片,福洛斯的心軟了下來。
他不能出事,絕對不能……這兩個孩子是他在黑暗世界裏的光。
他轉身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偽造護照。
上麵貼著他的照片,名字叫“林默”,身份是貿易公司的商務代表。
他把護照塞進懷裏,然後拉開另一個抽屜,裏麵放著一把消音手槍和幾個彈夾。
他熟練地檢查了一下槍械,確認保險已經開啟,然後把槍插在腰間的槍套裡。
“篤篤篤……”
又是敲門聲。
“進來。”福洛斯把衣服放下,遮住了腰間的槍套。
門開了,這次是楚月明。
男孩手裏拿著一個拆開的收音機,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完全沒注意到父親的異樣。
“你看!”他把收音機舉到福洛斯麵前,“這裏麵的線路被人動過手腳,有個電阻被換了,所以聲音才會有雜音。我把它修好了!”
福洛斯接過收音機,擰開開關。裏麵傳出了清晰的電台播音員的聲音,正在播報一則關於國際局勢的新聞,聲音有些失真,但還能聽清。
“東南局勢持續緊張,中華帝國宣佈接管吳國全境,巴黎對此表示強烈抗議,並已派遣艦隊前往該區域……”
福洛斯的手突然一抖。
“父親,你怎麼了?”月明察覺到了他的異樣,關切地問。
“沒事。”福洛斯強擠出一絲笑容,把收音機放在桌上,蹲下身,平視著男孩的眼睛,“抱歉,我又要出差了。”
男孩的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他低下頭:“又要走嗎?這次要去多久?”
“不知道。”福洛斯伸手揉了揉男孩的頭髮,“可能很久,我不在的時候,你要聽姐姐的話,別到處亂跑。如果遇到危險,就打電話,電話裡的人會幫你們。”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月明抬起頭。
福洛斯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裏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鄭重地說,“等大雨停了,父親就回來,也可能得等到下雪的時候,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堆雪人。”
月明點點頭,伸手抱住了福洛斯的脖子。
南京那邊既然用孩子來威脅他,就說明這次任務凶多吉少。
如果他回不來,這兩個孩子或許還能活下來;如果他抗命,他們立刻就會消失。
福洛斯直愣愣看著電話,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呀,他的報酬呢?
他重新把聽筒貼在耳邊,又打了回去,聲音裡那種下屬的恭順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
福洛斯示意楚月明先走,隨後看著窗,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鷹,我想剛才的通話可能有些倉促,關於去日本這件事,我覺得我們有必要重新談談價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對方剛剛調整了一下坐姿,背景裡傳來了翻動紙張的聲音。
“福洛斯,你在討價還價?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當然記得我的身份。”
福洛斯自顧自點燃了一支煙:“去日本現在是什麼行情?那裏已經被美國人滲透完了,到處都是華盛頓的情報網,還有日本警視廳的特高課餘孽,更別提法國人和德國人也肯定在那虎視眈眈。讓我蹚這趟渾水找那個蔣昭玄,這是送死。”
“我就知道,你要多少?”
福洛斯的手指晃了晃,儘管對方看不見:“十萬美金,現金,我要看到錢,才會動身去機場。”
“我勸你還是多吃點安眠藥睡了!”鷹的聲音陡然提高,“簡直是獅子大開口,你知道為了把你安插在這,組織花了多少心血嗎?”
“我要回報,或者說保險,並不衝突。”
福洛斯眉頭微皺。
“鷹,我們都心知肚明,現在的局勢比五年前更複雜。十萬美金買我這條命,其實一點都不貴。而且,這筆錢不僅要安頓我的後事,還要安頓好我的兩個孩子。如果我回不來,他們得有足夠的錢去瑞士生活一輩子。”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福洛斯能想像出鷹此刻在辦公室裡焦躁踱步的樣子。
“不可能。”鷹終於開口了,“最多五千美金。”
“五千?”福洛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笑出了聲,“鷹,你是在打發叫花子嗎?看來你並不在乎能不能在法國人之前找到蔣昭玄。好,這筆生意我不做了。我現在就帶孩子去香港,或者直接去澳門賭幾把,說不定還能賺點養老錢。”
“你敢嗎!”鷹的聲音裏帶著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你別逼我。”
“你在逼我。”福洛斯語氣強硬起來,“五萬,這是我的底線。少一分我都不會去。”
又是一陣沉默。
這次的時間更長,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五萬太多了。”鷹的聲音疲憊下來,“現在的財政狀況你也清楚,很多錢要用到蘇杭那裏的建設,上麵撥款沒那麼快,何況那些官員自己也要吃一點呢。這樣吧,兩萬五。折中的數字。而且我可以做主,先給你支付一半為定金,也就是一萬兩千五百美金。剩下的等你見到蔣昭玄,確認他活著的時候,再通過瑞士銀行賬戶打給你。”
福洛斯心裏微微一動。
一萬兩千五百美金,也是一筆钜款。
足夠他在黑市上買到任何想要的東西,足夠他在瑞士給孩子買下一棟帶花園的小房子。
鷹已經讓步了,這說明上麵真的很急,急到連他這種突然的“敲詐”都能忍。
“兩萬五也太少了。”福洛斯故意製造出一種猶豫不決的假象,“剩下的錢誰知道要等到猴年馬月?萬一我在日本被人幹掉了,這筆錢豈不是打水漂了?”
“這是我的極限。”鷹的語氣甚至有一絲威脅,“這筆錢足夠你和你的孩子們過上很好的生活了。而且,你別忘了,除了我們,沒人能保護你的安全。如果你拒絕,我不敢保證那些憲兵會不會突然對你的住所進行例行搜查啊。”
福洛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恨這種威脅,又不得不承認,這種威脅對他有效。
電話裡又傳來了聲音:“三萬美金怎麼樣?”
他認命一般。
“好吧……三萬就三萬。但我有個條件,定金必須在一天內送到,我要看到現金,確認無誤後我就啟程去上海,然後轉道去日本。”
“上海現在還在重建,你可以先去青島。”鷹鬆了一口氣,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
“錢馬上就送過去,別讓我失望。”
電話結束通話了。
福洛斯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不想去的。
那個所謂的蔣昭玄在他看來就是個燙手的山芋,誰沾上誰倒黴。
他故意開出十萬美金的天價,就是想把對方嚇退,然後找個機會帶著孩子遠走高飛了。
這個想法不是憑空冒出來的,他已經厭倦了這種生活。
但他低估了南京對局勢的焦慮,也高估了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可替代性。
正如鷹所說,他是最好的“夜梟”,運氣好得讓人嫉妒,技術精湛得無可挑剔,認真起來,任務完成的概率極高。
運氣確實是實力的一部分,但有時候,運氣太好也是一種詛咒。
他重新躺在了床上。
隻是一個小時後,敲門聲準時響起。
福洛斯感嘆來的真快,於是起身開門了。
來的是鷹的一個手下,一個麵無表情的中年人,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皮箱。
福洛斯當著他的麵開啟箱子,一摞摞綠色的美金整齊地碼放著,散發著油墨的氣味。
“點點?”中年人麵無表情地問。
“不用。”福洛斯合上箱子,“我相信南京的信譽。”
中年人點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了。
福洛斯提著這個沉甸甸的箱子。
他腦海裡想著孩子,心裏默默地說:“這筆錢,就當是養父給你們買命的錢吧。”
他把箱子鎖進了保險櫃,然後開始收拾行李。
去日本的機票已經訂好了,在此之前,他要先去一趟青島,他必須在出發前把這個訊息告訴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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