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菲娜盡量讓自己不是保持一種一瘸一拐的姿態，她緩緩喘著粗氣，來到了他們的一個隱藏指揮所。
指揮所的內部充斥著一種壓抑的活力，如同一個被厚重外殼包裹的蜂巢。
這座不起眼的西式碉樓藏在一片荒蕪的風景中，內部卻被分割成數個功能各異的室：電報機在角落裏哢嗒作響，推演室的桌子上鋪滿了地圖……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廉價咖啡的氣味。
塞拉菲娜來到大門前，兩位警察打扮的人迅速上前幫她開門，她帶著一身外麵的氣息走了進來。
她的臉頰上有一道淺淺的擦傷，眼神裏帶著未散的警覺和一絲挫敗。
她迅速掃視了一眼室內，然後朝著站在推演桌旁的艾夫曼走去。
艾夫曼是個高瘦的男人，年紀在50歲左右，穿著筆挺的製服，頭髮卻是很茂盛，他的臉像是用冷峻的岩石雕刻而成，線條堅硬，眼神深邃陰鬱，他就是月影的“頭”了。
他示意塞拉菲娜停下腳步。
就在這時，卡珊德拉從電報機那邊走了過來。
她與塞拉菲娜截然不同，卡珊德拉的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臉上是從容的微笑，步伐輕快，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直接遞給了艾夫曼。
“大人，”卡珊德拉的聲音那麼清晰明亮，與室內的沉悶形成鮮明對比，“我們剛剛確認了訊息，神穀他答應了，我成功把神穀俊那人拉來了……”
艾夫曼接過檔案，目光快速地掃過內容。
“簡直是棒極了，卡珊德拉，你打算給他的代號是？”
“夜鶯，將軍，他願意繼續合作，以換取親人的安全。”
艾夫曼眉頭微皺，輕輕點頭，將檔案放在桌上。
“這些人都是極其稀缺的資源，”他低沉的聲音像是從深淵中傳來，“他們是戰略的關鍵，更是情報的源泉，掌控他們，就能掌控節奏。”他轉向卡珊德拉，“你會得到相應的嘉獎，記錄在案。”
“謝了。”卡珊德拉叉腰。
塞拉菲娜靜靜地站在一旁，雙手微微握緊。
她的失敗像一道無形的陰影籠罩著她，但艾夫曼並沒有立即看向她。
相反，他轉過頭，用那對深陷的眼睛打量了她片刻，然後擺了擺手。
“累了？去休息吧，吃點東西。”他語氣溫和，幾乎帶著紳士般的關懷，“任務的事，稍後再彙報吧。”
塞拉菲娜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她轉身走向角落，那裏有一個小型的簡易廚房區，她從架子上取下一袋燕麥片和一個鐵杯，然後從熱水壺裏倒了些熱水，自顧自地開始製作燕麥粥。
卡珊德拉在艾夫曼身邊停留了一會，接受了幾句額外的指示，然後帶著明顯的得意神情離開了。
塞拉菲娜沒有看她，隻是用一把小勺慢慢攪拌著杯中的燕麥，直到它變得濃稠。
她吹了吹氣，小口喝了起來。
過了一會，艾夫曼走了過來，站在桌子的另一側，等待著她開口。
塞拉菲娜放下鐵杯，抬起頭，目光坦率地迎向他。
“請原諒我，任務失敗了……”她聲音平靜說道，“我總結了一些原因。”
艾夫曼示意她繼續。
“第一，我們出動的人數太少，對方保護那名軍官的兵力遠超預期，光是我需要直接應對的、與我同級別的血裔就有至少3人，我們孤軍深入，沒有後續支援，失敗是從一開始就註定的。”
她停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燕麥粥，彷彿這就是在品嘗著失敗的滋味。
“第二，我們太過心急了，沒有充分摸清他們在該區域的實際部署和實力評估，他們反應速度和協調能力比情報顯示的要高得多，我們低估了對手，高估了自己。”
艾夫曼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錶情變化，隻是那雙陰鬱的眼睛彷彿在審視她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
塞拉菲娜等待著，準備接受批評或更糟的後果，但他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能客觀分析很重要，”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但眼下更重要的是從中學習，休息吧，塞拉菲娜，之後我們需要重新規劃。”
他轉身離開，留下她獨自一人，繼續喝著那杯溫吞的燕麥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撫平衣襟上的皺褶，然後朝指揮所的出口走去。
推開那扇沉重的門，淩晨的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濃烈的腐朽植物的氣息，外麵是一片被樹林環繞的空地，指揮所就隱蔽在這裏，從外麵看確實隻是一座不起眼的碉樓。
繞過碉樓，後麵有一片臨時劃出的營地，大約200人住在這裏。
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靜靜地坐在帳篷旁，或是站在樹下，擦拭著武器，或是單純地發獃。
塞拉菲娜走近時，幾乎沒有人抬頭看她。
這些人的眼神讓她每次檢閱時都感到一種細微的不適，那不是普通士兵的疲憊或麻木，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空洞，他們的眼睛像是被挖去了某種光彩，隻剩下一種機械的非人的專註。
然而這種專註又並不銳利，而是渙散的，彷彿他們的靈魂早已飄遠，隻留下一具具還在執行命令的軀殼，永遠缺乏生氣。
塞拉菲娜走到營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停下腳步，這些人這才注意到她的存在，他們迅速向她靠攏，形成一種鬆散的陣列。
他們的衣服大多沾滿汙漬，有些人的臉上還有未癒合的傷疤，但所有人的表情都異常統一：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她掃視著這些麵孔，許多她都能叫出名字，知道他們的來歷，大部分是自願加入的狂熱者，如今，他們都被某種共同的東西侵蝕了，變成了眼前這些眼神空洞的機器。
“戰士們，”塞拉菲娜開口，打破了營地死寂的氛圍，“勇士們！”
隊伍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但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卻又彷彿穿透了她，看向更遠的虛空。
“最近，我看到一些人在夜裏獨自坐在帳篷外，望著天空，”她繼續說道，“也有人告訴我，你們中的一些人在吃飯時幾乎不咀嚼，隻是吞嚥。”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有些人微微低下了頭，似乎被說中了什麼，大多數人依舊麵無表情。
“我聽到有人說，這裏的寂靜比槍炮聲更可怕，有人說，他們開始忘記家鄉的模樣，甚至忘記自己為什麼在這裏。”
隊伍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但很快又消失了。
一個年輕人眨了眨眼，彷彿試圖從某種夢境中醒來，但他的眼神很快又恢復了那種空洞。
“我要告訴你們，我們都在承擔各自的職責，”塞拉菲娜繼續說，她的聲音依然平穩，“任務成功與否不僅取決於戰術和裝備，也取決於我們如何維持自己的意誌，飢餓時吃飯，口渴時喝水，疲憊時休息……這些簡單的行為，卻是我們得到勝利的基石！我們終將復興夜族，讓君王為我們加冕！”
“我不向你們許諾虛假的希望或榮耀，”塞拉菲娜說道，她目光掃過整個隊伍，“但我要提醒你們，每個細節，每次呼吸，每次擦拭武器的動作，都是我們對抗虛無的方式，我們或許被遺忘在這，但我們必須記住自己是誰，以及為何而戰。”
話音落下，營地一片寂靜。
以往這個時候，她總會緩緩走下去，用自己危險的目光與下麵一排排人對視，讓對方從心裏臣服自己，但今天她沒這麼做。
“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想知道，我的任務怎麼樣了。”她緩緩開口：“失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死氣沉沉的氛圍，還是長期精神壓抑，她突然開始瘋癲地笑，一種她心裏就控製不住的笑。
她覺得不能再待了。
“月影萬歲！”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營地中回蕩。
如同被按下開關的機器，人們幾乎同時張口，動作整齊劃一，回應低沉，像從深淵中傳來的回聲：
“萬歲！”
當她走回碉樓時，風再次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又無聲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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