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匠那雙彷彿被海風和歲月磨礪得粗糙不堪的手停滯在半空中，他一種近乎咆哮的低沉憤怒。
“不知道？”老人的聲音像是從生鏽的地下鐵管裡擠出來，“那老狐狸冒著被頻譜掃描的風險，用最高優先順序頻道把我這個埋了半截的老骨頭挖出來，就為了送一個‘不知道’過來？開什麼國際玩笑！”
他猛地一拍旁邊的工作枱，上麵幾個精巧的銅製零件被震得跳了起來。
“他明明說，‘鑰匙’，就在你身上！”
普拉秋斯被老人的怒火逼得後退了半步，腋下用油布包裹的霰彈槍感覺格外沉重。
“我也沒辦法……副校長確實隻給了我一個地址和你的代號，‘船匠’，他說找到你，就有下一步指示。”
他努力回憶克洛伊那斷斷續續、充滿乾擾的通訊：“訊號很差，他最後好像說了‘信任你的直覺，避開……’，然後就中斷了。”
“直覺？”船匠嗤笑一聲，但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他在狹窄的空間裏踱了兩步。
“避開……避開誰？軍方？月影？神社局的鬣狗？還是那些跟著‘月潮’湧上岸的髒東西？”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普拉秋斯身上，帶著審視：“小子，把你身上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所有，我最後相信他從不做無意義的事。”
普拉秋斯抿了抿嘴，依言開始行動。
他先將那霰彈槍靠在牆邊，然後開始掏口袋：一個幾乎空了的霰彈子彈紙盒、學院配發的軍用通訊器、一包被雨水浸濕的紙巾、一塊壓縮餅乾、一點零錢……最後，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冰涼、堅硬的物體。
是那個東西，他幾乎把它忘了。
在九州島那個混亂的夜晚，安躍入海前，塞進他手裏的那個東西，那枚被稱為“天照禦守”的金屬符牌。
它之前還在發燙，此刻冰涼刺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它掏了出來，攤在掌心。
那枚禦守約莫硬幣大小，材質非金非鐵，呈現出一種暗沉的、彷彿歷經歲月洗禮的青銅色，表麵銘刻著極其細微難辨的紋路，中心是一個微縮的八芒星圖案。
船匠的呼吸驟然停止了，他猛地湊近，幾乎把臉貼到普拉秋斯的手上，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枚禦守。
昏黃的燈光下，那禦守表麵的紋路彷彿都輕微地流動了一下。
“月讀……”老人用一種近乎窒息的聲音喃喃自語，伸出粗糙顫抖的手指，想要觸碰，卻又在半途停住，彷彿那是什麼至高無上又極度危險的存在。
“‘虛月之鑰’……竟然真的……在你這裏……”
普拉秋斯困惑地看著手中這枚小小的符牌：“這是安塞給我的，它很重要？”
“重要？”船匠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直起身，臉上交織著敬畏、恐懼、瘋狂的興奮，“小子你根本不知道你拿著什麼！這不是神社局那幫蠢貨到處發放的批量祝福品！這是‘真物’！是通往‘虛海’的通行證之一！克洛伊這個老瘋子……他竟然真的敢……他竟然讓你帶著這個到處跑？”
老人猛地轉身，走到那個奇特的青銅燈塔模型前，手指快速而輕柔地拂過幾個轉動的齒輪。
塔頂那顆乳白色的珠子旋轉速度微微加快，散發出的柔和光芒似乎變得更加凝實，將這個小空間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特級生，”船匠轉回身，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重視，“從現在開始，忘記你見過這玩意，除非我讓你拿出來，它的存在，比一百個天蛾人加起來還要命。軍方也好，政府也罷，還有那些藏在陰影裡的古老家族……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它的，你剛才說阿爾傑和維克多被保護性轉移？我敢用我另一條好腿打賭，跟這玩意脫不了乾係！他們可能以為線索在阿爾傑那個‘銀月之子’身上，或者維克多那個行動資料庫腦子裏，克洛伊把你摘出來，可能是唯一一步好棋！”
普拉秋斯感到一股寒意從手中的禦守蔓延到全身，他下意識地將其緊緊攥住。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船匠走到一個堆滿雜物的角落翻找起來：“反正你不能留在這裏太久，我的小玩具也擋不住最專業的搜查，你得立刻去安全點。”
“安全點？又在哪裏？”
船匠從一個鐵盒裏拿出一把黃銅鑰匙，扔給普拉秋斯：“港區三號碼頭，下麵繫著一條拖船，‘鯡魚號’，船底有個暗格，足夠你躲到明天晚上，淡水、食物和一個加密的短波電台，除非聽到三長兩短的敲擊聲，否則絕對不要出來！明天日落之後，如果我沒出現，或者來的是別人……”船匠的眼神陰沉下來，“就用我放在暗格裡的東西給自己一個痛快，也好過被他們抓去‘問話’。”
普拉秋斯接住鑰匙，冰涼讓他心神稍定，但船匠最後的話又瞬間讓他的心沉了下去。
“走吧，從後門出去，沿著陰影走，200米外就是3號碼頭。”船匠拉開一扇偽裝成貨架的後門，外麵是更濃的黑暗和嘩嘩的雨聲，“活下去，保護好‘鑰匙’。”
普拉秋斯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老人和那個散發著微光的青銅模型，將禦守小心地塞回內袋最深處，抓起霰彈槍，閃身融入門外的風雨中。
6月10日，湛江，第一防線學院，地下三層隔離觀察區。
兩周時間很快過去了。
普拉秋斯坐在床鋪邊，看著窗外，隔離的生活單調又壓抑，但至少安全。
他之前曾經回到學院5天，經歷了無數次的盤問、身體檢查、心理評估。
門滑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維克多，隻不過現在的他看起來清瘦了些，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手裏拿著一個電子板。
“隔離解除，特技學員，你的生物指標和頻譜共振係數已恢復安全閾值。”他目光掃過房間，“副校長讓你去簡報室。”
“阿爾傑呢？”普拉秋斯立刻問道。
自從回來後，他隻從工作人員口中零碎得知阿爾傑和維克多在他之後一直處於更嚴格的隔離中。
“阿爾傑·馮·克勞斯已於昨日解除隔離，轉入特別監護單元進行適應性訓練，他的同步率在事件後出現了顯著波動，需要穩定。”
“莉迪亞和安呢？”
“莉迪亞於8天前歸隊，安……”維克多頓了一下，似乎在調取資料，“安·阿祖爾於3日前返回，經檢測，存在輕度輻射殘留和精神波段乾擾，建議觀察，但她本人堅持重返崗位，目前其活躍度評級為92.7%，高於基準線11.3%。”
安回來了！普拉秋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雖然還有“輻射殘留”和“精神波段乾擾”這種讓人不安的詞，但人回來了就好。
也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這些人都是這個世界的，但情感一旦建立聯絡，他就會無時不刻去想。
他跟著維克多走出隔離區，穿過如同迷宮般的走廊，這裏的氛圍也比他離開前更加緊張，工作人員步履匆匆，牆上新增加了許多能量監測儀錶，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
簡報室裡，克洛伊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投影顯示的是錯綜複雜的湛江海域圖，上麵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光點和不斷更新的資料流，一邊是斯蒂芬教授。
莉迪亞也在，她靠牆站著，看到普拉秋斯進來，吹了個巨大的粉色泡泡，“啪”地一聲炸開。
“啊，我們迷途的小羔羊終於歸隊了。”克洛伊轉過身，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感覺怎麼樣，特級生？聽說你度了個刺激的假期。”
“印象深刻，副校長先生。”普拉秋斯乾巴巴地回答。
“我相信是的。”克洛伊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閑話少說，情況你們都看到了，‘月潮’的影響並未隨著月王的再次蟄伏而完全消失，沿海地區的異常生物活動頻率增加了320%，能量讀數持續異常，而且出現了一些新的、更令人不安的跡象。”
他操作了一下控製檯，海域圖上立刻亮起十幾個不斷移動的紅色小點。
“這些是過去72小時內記錄到的‘深潛者’訊號，它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無規律地徘徊在深海邊界，而是開始有組織地、反覆地試探近岸防禦網路，維克多？”
維克多上前一步，接替解說：“訊號模式分析表明，其行為模式與‘護衛’、‘偵察’戰術吻合度達87.4%，因此我們推測存在一個或多個指揮節點，此外，能量簽名與月王高度同源，但強度微弱，呈網狀分佈。”
“有人在用月王殘留的力量當魚餌，或者試圖重新編織一張網。”克洛伊總結道。
他語氣沉重：“而我們的‘朋友們’……”他指了指天花板，意指學院外的各方勢力，“動作也越來越頻繁，日本那邊的神社局試圖以協助處理超自然事件的名義增加在我們海岸線的存在感，奉國政府某些派係對‘新能源’和‘生物兵器’的興趣快寫到臉上了……”
莉迪亞吹破了一個泡泡：“我們要開戰了嗎？先說好，我要挑一把酷點的武器。”
“暫時還不到時候，小姐。”克洛伊嘆了口氣，“我們是防線，不是軍隊，我們的首要任務是觀察、控製、理解，所以你們的工作來了。”
幻燈片切換成幾個人員的檔案和行動計劃。
“維克多，你負責帶領技術小組分析深潛者的訊號模式，嘗試定位甚至預測它們的移動規律，莉迪亞，你和你的戰術小隊負責外圍巡邏和快速反應，優先保證學院和周邊居民點的安全，非必要不交火，以驅離和捕捉為主。”
“特級生，普拉秋斯，”克洛伊的目光轉向他，“你和安一組。”
“我……我和她？”
“她的親身經歷和你的現場體驗或許能提供不一樣的視角，你們的任務是痕跡追蹤，調查那些異常能量殘留最集中的區域，收集樣本，記錄環境變化，尤其是那些可能與‘虛海’或‘月讀’信仰相關的跡象。”
他又補充：“記住，是觀察和記錄，不是英雄主義，有任何發現，立刻報告，不許擅自行動。”
“虛海？月讀？”普拉秋斯捕捉到這兩個詞，心中一動，想起了船匠的話和口袋裏的禦守。
克洛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些古老的傳說和現代異常現象的結合體，我們正在試圖理清頭緒，安會告訴你她知道的部分，你們下午開始工作，現在，解散。”
離開簡報室，普拉秋斯在休息區找到了安。
她正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人工雨林景觀，手轉動著一支筆。
她看起來沒什麼變化，甚至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還在，隻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難以捕捉的縹緲，彷彿一部分思緒還留在那片深海裡。
“嘿。”普拉秋斯走過去。
安抬起頭，看到他，笑容變得真切了些：“活著回來了？聽說你差點成了天蛾人的點心？”
“彼此彼此，聽說你差點成了月王的永久房客？”
兩人對視一眼，都有種劫後餘生的荒誕感。
安聳聳肩：“那邊的住宿條件可不怎麼樣，冷冰冰的，而且鄰居都很吵。”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吧，副校長給我們派了份觀光的活？”
普拉秋斯坐下，將克洛伊的安排說了一遍。
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痕跡追蹤……算個好差事了，至少比對著那些扭曲的訊號圖譜和發狂的變異生物要輕鬆點。”她壓低了一點聲音，“而且，也許我們能找到點真正有趣的東西，月王……它和我溝通的時候，透露的資訊很碎片化，但有一些重複出現的意象：破碎的月亮、深海的古城、還有……‘被竊走的光輝’。”
她快速出幾張準備好的模糊的圖片，似乎是某種古老壁畫的拓片，上麵描繪著扭曲的、非人形的生物環繞著一個發出光芒的圓盤。
“這是學院資料庫裡關於‘月讀’信仰的零星記載，很少，而且絕大多被歸為神話，但結合我的經歷，我覺得沒那麼簡單。”
普拉秋斯看著那些詭異的壁畫，感覺口袋裏的禦守似乎又微微發熱起來。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暫時不透露船匠和禦守的事情，那帶來的風險可能遠超收益。
下午，他們領取了裝備：標準的環境取樣套件、能量探測器、記錄儀，以及兩把配裝了非致命彈藥的緊湊型衝鋒槍，以防萬一。
黃昏，學院配發的吉普車將他們送到了沿岸一處最近報告有異常能量讀數的區域。
一片靠近廢棄漁村的礁石灘。
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巨大的轟鳴，能量探測器的指標一到這裏就開始不穩定地擺動。
“讀數很高，而且很……雜亂。”普拉秋斯看著手持探測器螢幕上一團亂麻似的波形，“不像單一源頭。”
安蹲下身，用手指抹過一塊潮濕的礁石表麵，指尖沾上了一些泛著微弱珍珠光澤的粘液。
“看這個，深潛者經過的痕跡，還沒完全乾透，它們最近常來這裏散步。”
他們沿著海岸線小心地移動，危險倒是沒有那麼多，隻是不斷重複繁瑣去採集岩石樣本、海水樣本，記錄能量峰值。
普拉秋斯不時瞥向安，她工作的時候很專註，那種縹緲感消失了。
他盯著她的長發，看得入神。
“這。”安突然在一處相對隱蔽的礁石縫隙前停下，也將他拉回現實。
縫隙裡堆積著一些海草和垃圾，但能量讀數在這裏驟然升高。
普拉秋斯用鑷子小心地撥開海草，下麵的東西讓他愣住了。
那是一個大約手臂粗細的、由某種蒼白似骨、又帶著金屬光澤的材料構成的短柱，粗糙地楔在岩石縫裏。
短柱表麵刻滿了與安之前展示的壁畫上極其相似的扭曲紋路，頂端有一個凹陷，形狀……恰好與他口袋那枚禦守上的八芒星吻合。
短柱周圍散落著幾片破碎的、色彩斑斕的貝殼，但它們排列成了一種極具儀式感的環形，顯得非常刻意。
安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她拿出相機快速拍照：“不是學院或軍方的東西，也不是深潛者留下的……它們沒這種手藝。”
她小心翼翼地用取樣袋收集了那些貝殼：“這看起來像是個……未完成的祭壇？或者某種信標？”
普拉秋斯看著那個蒼白短柱頂端的八芒星凹陷，強烈地抑製住拿出禦守放上去試一試的衝動。
船匠的警告在他耳邊迴響。
“需要報告嗎？”他問。
“當然。”安站起身，“立刻，反正這玩意散發出的波動讓我很不舒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擦我的骨頭。”
普拉秋斯拿出通訊器，正準備呼叫指揮部，一陣突兀的、與海浪聲極不協調的清脆鈴鐺聲從不遠處的漁村方向傳來。
叮鈴……叮鈴……
聲音空靈而詭異，彷彿穿透了海風的喧囂，直接敲在人的鼓膜上。
兩人瞬間警惕，抓起武器，望向那片死寂的建築群。
叮鈴……叮鈴……
鈴聲再次響起，似乎在移動，向著他們這邊靠近了。
安緩緩舉起衝鋒槍，低聲道：“看來我們的觀光要提前結束了……準備好，不管來的是什麼，恐怕都不是來歡迎我們的。”
海風吹拂著安的發梢，她嘴角那抹習慣性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
普拉秋斯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能量探測器螢幕因為近距離的高能量乾擾而變成了一片雪花。
叮鈴……叮鈴……
那詭異的鈴聲彷彿就在下一個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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