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5月8日,福州火車站。
下午3點,陽光熾烈,蒸汽火車噴吐著白煙緩緩進站,月台上衛兵列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車門開啟,魏昭雪公主一襲月白色改良長裙走下台階,身後跟著兩名女軍官。
她抬頭望瞭望天,唇角微揚:“福州比杭州熱些呢。”
站長連忙迎上去,擦了擦額頭的汗:“殿下,已備好冰鎮酸梅湯,請您移步。”
話音未落,站台角落突然傳來一聲尖利的貓叫。
魏昭雪轉頭,目光瞬間鎖定在了行李架下,一隻玳瑁貓被卡在木板縫隙裡,正拚命掙紮。
她二話不說,直接提著裙擺蹲下,伸手去掰木板。
“殿下!”一名女軍官驚慌上前,“這不合禮製!”
魏昭雪頭也不抬,用力一扯,珍珠項鏈崩斷,瑩白的珠子劈裡啪啦滾落,有幾顆直接掉進鐵軌縫隙。
“禮製比命重要?”她反問,手上動作不停。
木板終於被掰開,玳瑁貓“嗖”地竄出,爪子在她絲襪上勾出幾道細痕,轉眼消失在站台陰影裡。
魏昭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對呆若木雞的站長微微一笑:“走吧,酸梅湯。”
在傍晚的西式公館,一隻玳瑁貓穿過樓梯旁的門,魏公主蹲在地板上,正在用銀匙敲擊瓷碗。
她微笑著輕聲開口:“咪咪,開飯啦……”
母貓謹慎湊了上來,舔食著插在筷子上的魚丸。
侍從官小跑過來,差點踩到了貓尾巴:“公主,世子到訪。”
魏昭雪抬頭:“有急事嗎?”
侍從官搖搖頭:“不清楚。”
“那可以先讓他等著,沒看見我在喂貓嗎?”
蔣昭玄剛接到魏昭雪抵達的訊息,便匆匆趕來,這裏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奉軍士兵,顯然是剛來不久,見他到來,立刻敬禮。
他點頭示意,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木質台階在他腳下咚咚作響。
麵前走過來一名侍從官,他連忙打招呼:“殿下!”
蔣昭玄沒有理他,走上了2樓。
“哎,殿下,您是有什麼急事嗎?”侍從官連忙跟了上來。
走廊盡頭,房門虛掩著,他推門而入,喘著氣:“你……”
隻見魏昭雪背對著他,筷子插著一顆魚丸,小心翼翼地餵給趴在椅子上的玳瑁貓。
“噓。”她頭也不回,“阿玳吃飯會害羞。”
話音未落,貓因為他突然炸毛,“喵”地一聲跳開,打翻了醬料碟,深色的醬汁濺在蔣昭玄的軍褲上。
魏昭雪這才轉身,看到他的狼狽樣,忍不住笑出聲:“你看你,把貓嚇到了。”
蔣昭玄僵著腿不敢動:“我……”
“別動。”她拿起手帕,蹲下身替他擦拭汙漬,動作輕柔,“這可是我最喜歡的豆瓣醬,浪費了……怎麼賠?”
蔣昭玄低頭看著她發頂的旋,喉結動了動:“一來就給我個下馬威?”
魏昭雪抬頭,眨了眨眼:“怎麼,世子殿下不習慣被人伺候?”
兩人對視一瞬,同時笑了。
小客廳裡,魏昭雪翻看著蔣昭玄遞來的商會賬本,突然笑出聲:“這群蠢貨……”
蔣昭玄挑眉:“看出什麼了?”
“這裏,銅礦出口量比上報的多了3成,運費卻少了5成。”她指尖點著一行數字,“要麼他們在走私,要麼要麼有人在吃空餉。”
“是有道理……”蔣昭玄接話。
魏昭雪合上賬本,起身走向廚房:“咖啡?”
“好。”
蔣昭玄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熟練地研磨咖啡豆,水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她輕輕哼著歌,彷彿剛才的賬本隻是一本無關緊要的閑書。
“你好像不意外?”他問。
魏昭雪攪動著勺子:“因為我聽說,早在上個月,杭州也有批鎢砂失蹤,查到最後,說是貨船在半路沉了,撈上來卻是空的。”
她抬頭,沖他眨眨眼:“你認為我可以的話,我們聯手釣條大魚?”
蔣昭玄眸光微動:“你負責奉國那邊的線?”
“嗯哼。”她將咖啡遞給他,“畢竟我雖然不是什麼真正的公主,可現在也是大奉公主的名號,更是特使,查起來也方便一些。”
他接過杯子,指尖擦過她的手指:“合作愉快。”
兩人站在露台上,遠眺福州港的點點漁火。
魏昭雪晃著紅酒杯:“戰爭時期你肯定不好受吧?”
蔣昭玄輕輕抿了一口紅酒:“還好……”
“好?”魏公主轉過身,“這麼不關心別人死活啊……”
蔣昭玄看著她,湊近了些:“有時候是迫不得已……”
“聽說你們一位優秀的海軍軍官叫什麼來著?”她突然開口。
蔣昭玄思考著:“徐承勛?”
“對,聽說這徐將軍……死了?”說到後麵兩個字的時候,蔣昭玄能感受到她的語氣格外輕。
蔣昭玄搖頭:“一開始我也這麼認為。”
“啊?”魏昭雪轉身,“你的意思是……他沒死?”
蔣昭玄點頭:“被人救了,今晚我去見他。”
她側頭看他:“需要我一起嗎?”
“不用。”他抿了口酒,“你剛來,盯著你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魏昭雪沉默片刻,輕聲道:“南京那邊最近動作也很多。”
蔣昭玄緊握酒杯:“比如呢?”
“新的增援清單你應該看過了吧?”她嗤笑,“那些破爛,連我都覺得寒酸呢。”
他盯著遠處,沒說話。
魏昭雪嘆了口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有時候我真希望……你不是世子,可如果你不是這個身份,或許我們就更不可能了……”
蔣昭玄轉頭看她,她卻已經仰頭飲盡杯中酒,轉身走向屋內:“我去換件衣服,貓該餵了。”
他望著她的背影,夕陽是一位藝術家,它溫柔勾勒出她纖細的輪廓,那麼近,又那麼遠。
深夜,蔣昭玄坐在專車上,來到泉州一處大醫院。
醫院裏,徐承勛半靠在床上,胸口纏著繃帶,臉色蒼白卻精神尚好。
“殿下。”一見到他進來,他就掙紮著要起身。
蔣昭玄連忙按住他:“別動。”
徐承勛苦笑:“沒想到我還能活著見到您。”
“我也沒想到。”蔣昭玄在床邊坐下,“說說吧,怎麼回事?”
徐承勛眼神一沉:“不太想說……反正,那些飛機將‘鎮海’號炸沉了,其他的三艘戰艦也受損嚴重,而且……我們被賣了。”
“嗯?詳細點。”
“莆田的佈防圖,法軍事先就知道。”徐承勛咬牙,“當時我在那裏指揮過,我知道他們第一輪炮擊就精準打掉了通訊站和彈藥庫。”
蔣昭玄眸光冰冷:“內鬼?”
“不止。”徐承勛壓低聲音,“後來我在那裏指揮部隊撤退時,本該接應的船遲遲不來,我們甚至是靠借用當地民眾的船才得以撤離。”
蔣昭玄沉默良久,突然問:“你覺得是誰?”
徐承勛搖頭:“我不敢妄斷,但……”
“但什麼?”
“殿下,您還記得林淮安嗎?”
蔣昭玄當然知道那個被他抓起來的財政部長:“看來這國內……”
做了簡單的告別和祝福,蔣昭玄回到公館時,已近午夜,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唯有魏昭雪的房間還亮著燈。
他輕輕推開門,發現她正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裏捧著一本賬簿,眉頭微皺,聽到動靜,她抬起頭,唇角微揚:“回來了?”
“嗯。”蔣昭玄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還沒睡?”
“等你。”她合上賬簿,起身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徐將軍怎麼樣?”
“活著。”蔣昭玄不知道怎麼形容,隻是接過水杯,微微一頓,“情況不太好。”
魏昭雪看著他疲憊的神色,輕聲道:“坐下說吧。”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窗外偶爾傳來夜巡士兵的腳步聲。
“嚴重的事情,莆田的佈防圖泄露了。”蔣昭玄聲音低沉,“我聽他說,法軍第一輪炮擊就精準打掉了通訊站和彈藥庫。”
魏昭雪眸光一凝:“內鬼?”
“而且肯定還很多。”蔣昭玄搖頭,“徐將軍在那裏指揮部隊撤退時,本該接應的船遲遲不來,他們最後是靠當地人的船才逃出來的。”
她沉默片刻,蔣昭玄抬眸看她:“你覺得呢?”
魏昭雪輕輕嘆了口氣:“看來大清洗已經是不可避免了。”
“徐將軍提到了林淮安,而他已經被關起來了。”蔣昭玄冷笑,“很顯然,背後還有人。”
“財政部的爛賬也不止他一個。”魏昭雪指尖輕敲杯壁,“奉國當然也掌握著吳國的情報,我也看過一些,你們吳國的銅礦、鎢砂,近半年出口量異常,但海關記錄卻對不上。”
蔣昭玄眸光微動:“走私。”
“或者更糟。”她抬眸看他,“有人在借戰爭發國難財。”
兩人對視一瞬,房間裏一時安靜下來,隻有掛鐘的滴答聲在回蕩。
良久,魏昭雪輕聲道:“蔣。”
“嗯?”
“如果……”她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也在騙你,你會恨我嗎?”
蔣昭玄轉頭看她,燭光映在她的側臉上,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會。”他回答得乾脆。
魏昭雪眼裏卻閃過一絲酸澀:“你這……真直接啊。”
“我會先問清楚原因。”他補充道,“如果是迫不得已,我可能會試著理解吧。”
她怔了怔,輕笑出聲:“你這個人真是矛盾。”
蔣昭玄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看著她。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夏的溫熱,魏昭雪的髮絲被輕輕拂動,有幾縷調皮地貼在她的臉頰上。
他伸手,替她將髮絲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麵板,觸感溫熱,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世子。”她輕聲喚道。
“嗯?”
“我明天要去漳州。”
他眸光一沉:“現在那邊可能很危險,法國人才剛撤。”
“我知道。”她微微一笑,“但我是特使,總得去看看前線。”
蔣昭玄沉默片刻,突然道:“派人護送你?”
“不用。”她搖頭,“南京那邊已經安排好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看出什麼,最終隻是低聲道:“小心。”
魏昭雪點頭,突然湊近,在他唇上輕輕一吻,蜻蜓點水,一觸即離。
“晚安了,世子殿下。”她起身,走向臥室。
蔣昭玄坐在原地,指尖撫過自己的唇,那裏還殘留著她淡淡的香氣。
夜更深了。
如果他們的感情背後沒有更多方麵的利益的話,那是多麼完美的愛情啊……
第一次和魏昭雪見麵,是他在留學時。
明明真心相愛,卻連擁抱都像在籤條約,他腦子裏想像著以後他們倆在眾人麵前交換戒指,卻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這份真心被一些人看穿,成為談判桌上的籌碼。
夜深,情話裡卻總藏著未說出口的如果……如果不是這樣的身份,如果不是這樣的時代,那本可以愛得更放肆一些。
可偏偏連怨恨都找不到物件,家族是牢籠也是歸宿,權力是枷鎖也是庇佑。
這份幸福會成為軟肋,被敵人一刀刺穿。
於是隻能在每一次對視時,提醒自己把愛意藏得深一點,再深一點吧,直到連自己都分不清這場婚姻,是算計裡的意外,還是意外裡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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