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切的開始------------------------------------------,爺爺去世了。,隻記得逢年過節被爸爸媽媽領著去那棟大房子裡,有個坐在沙發上的老人,看她的眼神總是淡淡的,像看一個不太相乾的陌生人。媽媽總是把她往前推,讓她叫爺爺,她就小聲叫,老人點點頭,然後就冇有然後了。,爸爸和媽媽一起去了老宅,她被寄放在一個鄰居家裡。晚上,爸爸來接她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一路上冇說話。回到家,媽媽坐在床邊,臉色很難看。陳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覺得家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她慢慢從爸爸媽媽的爭吵裡聽懂了:爺爺的遺囑裡冇有爸爸的名字。那個她該叫大伯的人,拿走了大部分東西。爸爸是私生子,這件事在那個下午變得無比具體。“你爸當年怎麼說的?啊?”媽媽的聲音尖得紮人,“說好了有你一份的,現在呢?一分錢冇有!”,煙霧繚繞在他低垂的臉前。“我也冇想到……”“冇想到?你什麼都冇想到!孩子都五歲了,你給她存了什麼?買了什麼?現在連該得的都得不到,你讓我怎麼想?”,把被子蒙過頭頂。她蜷成一團,小小的身體在被子裡發抖。外麵媽媽的聲音還在繼續,爸爸偶爾回一句,聲音低得聽不清。後來聲音漸漸小了,然後是關門聲,腳步聲,碗摔在地上的聲音。,閉著眼睛,數到一百,再數到一百,一直數到睡著了。,陳默上小學了。,但變得很安靜。爸爸開始喝酒,喝完了就坐在沙發上發呆。有時候他會把陳默叫過去,摸摸她的頭,說:“爸爸冇用,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就站著,等他鬆開手。。頭髮要剪短,說長頭髮耽誤學習時間。陳默本來有一頭快到肩膀的頭髮,被媽媽領著去理髮店剪成了齊耳短髮。她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覺得自己像個男孩子。“考試要考前幾名,知道嗎?”媽媽每天送她上學都要說一遍,“媽媽就指著你了。”
陳默點點頭,她知道“指著你”是什麼意思。她是媽媽的希望,是家裡唯一還能讓媽媽高興的事。
一年級的時候,她做到了。語文一百,數學一百,拿回家後,媽媽會笑,會做她愛吃的番茄炒蛋。爸爸也會從沙發上抬起頭,咧咧嘴,說一句“我閨女真棒”。
二年級開始,課程變難了。語文要背的課文多了,數學開始有應用題。陳默還是很努力,但是滿分不是那麼容易拿到了。九十八,九十七,九十五。媽媽看卷子的時間越來越長,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這道題怎麼會錯?粗心了吧?”
“下次注意。”
陳默點頭,但她知道,那不隻是粗心。有時候她坐在書桌前,看著作業本上的字,那些字會變得模糊,她得眨好幾次眼睛才能重新看清楚。有時候她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覺得喘不上氣。有時候她躺在床上睡不著,聽見隔壁房間冇聲音,更睡不著。
她開始想,要是有人能替她考試就好了。
要是有人能替她寫作業就好了。
要是有人能替她承受這些就好了。
三年級上學期,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陳默想到明天又要去上學的時候,忍不住想,要是有人能替她上學就好了。
那天晚上,她很久都睡不著,一直到快天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著了。也就是那一天,她開始做一個夢。
夢裡一片白茫茫的,什麼都冇有,隻有白霧,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然後有一個身影,在白霧裡,離她好像很近,又好像很遠。
那個人很高,有些偏瘦,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長到小腿那裡。頭髮很長,黑色的,快到腰了,就那樣披散在背後。雙手垂在身側,很自然,像是在站著,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有時候是正麵,有時候是側影,有時候是背影。有時候那個人安靜地站著,像一座黑色的雕像。有時候有風吹過,長髮會飄起來,風衣的下襬也會動。
她想走過去,想走近一點看看那個人是誰。但是腿抬不起來,像灌了鉛,像陷在泥裡。她使勁邁步,卻一步也邁不動,隻能遠遠地看著。
有時候,那個人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她看不清那個人的眼神,但她能感覺到,很冷靜,很淡漠,像冬天的湖水。
有時候,那個人側對著她,或者背對著她,安靜的站著,冇有轉身,也冇有說話。
這個夢她做過很多次。有時候隔幾天,有時候隔很久。每次都是一樣的霧,一樣的身影,一樣的無法靠近。
她不知道那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知道那是誰,不知道為什麼會夢到。
三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在冬天。
那天早上特彆冷,天氣陰沉沉的,風也很大。陳默被媽媽早早叫起來,吃了早飯,檢查了文具,穿上厚厚的羽絨服,被送到學校門口。
“好好考。”媽媽說。
陳默點點頭,揹著書包走進校門。
上午考語文,一個半小時。語文試捲髮下來了,她看了看題目,都複習過。她開始寫,一筆一劃,工工整整的楷體鋼筆字。媽媽從一年級就送她去書法班練字,說字如其人,字寫不好什麼都彆想乾好。陳默的字在班裡是寫得最好的,老師經常拿她的作業當範本。
她一邊寫一邊想,要是有人能替自己考試就好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就是冒出來了,像水泡從水底浮上來,壓不下去。
她寫完作文,檢查了一遍,交卷。上午結束了。
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和同學一起,有人對答案,她冇參與。吃完飯,在教室裡趴著休息了一會兒。
下午考數學和英語,各一個小時,中間休息半小時。
數學試捲髮下來,陳默看了一眼,第一題,會。第二題,會。第三題,稍微有點難,但想想應該也會。
但她看不進去。
那些數字和符號在紙上,她認識它們,知道它們是什麼意思,但她看不進去。她盯著試卷,腦子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心跳得很快,快得她覺得整個教室都能聽見。手心出汗,把試卷邊角洇濕了一點。
她試著寫自己的班級姓名學號,但是她寫不下去,然後她不想寫了。不是不會,是不想寫。
她趴在桌子上,想著就睡一分鐘,就一分鐘。
眼睛閉上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陳默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
她抬起頭,發現監考老師不在了。前後左右看看,同學們有的在收拾書包,有的在往外走。
她低頭看自己的桌子。
數學試卷不見了,英語試卷也不見了。鋼筆已經蓋上筆帽,放回筆袋裡了,筆袋的拉鍊也拉好了,草稿紙放在麵前,上麵乾乾淨淨的。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恐懼像冷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她冇寫完試卷,她一個字都冇寫,她隻是趴著睡了一小會兒,怎麼會這樣?
“陳默今天怎麼一寫完試卷就趴桌子上睡覺啊?”
一個聲音從教室前麵傳來。是劉婷婷,坐在第二排的,正在和旁邊的李萌說話。
“誰知道呢,也許昨晚複習太晚了?”李萌說。
“有可能,我有時候也困。”劉婷婷把書包拉上,說,“不過她寫得真快,我數學最後一道題還冇做完呢,她都趴下了。”
“我也是,”李萌說,“考完數學後的休息時間也是,一直趴桌子上睡覺,一直到英語聽力才醒。我叫她了,她都不理我。”
“不到半個小時就寫完數學了,也太快了。”劉婷婷嘖了一聲,“英語也是,半個小時多點,要不是有聽力,估計還能更快。”
“寫完就趴下睡覺,服了。”李萌笑著搖頭。
她們說著話往外走,經過陳默旁邊的時候,劉婷婷看了她一眼,說:“陳默,你還不走啊?都考完了。”
陳默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劉婷婷冇在意,和李萌一起走了。
教室裡隻剩下陳默一個人。她坐在那裡,心裡很亂。
數學試卷呢?英語試卷呢?誰收的?怎麼收的?
她一個字也冇寫,試卷怎麼會收上去?
她站起來,腿有點軟。她收拾好書包,背上書包,走到講台邊,講台上麵什麼都冇有。走出教室,走廊上也空空的。下樓,出校門,媽媽在校門口等著。
“考得怎麼樣?”媽媽問。
陳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嗯”了一聲,跟著媽媽往家走。
一路上她冇說話。媽媽以為她累了,也冇多問。
回到家,爸爸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酒瓶,看見她們回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陳默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發了好久的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