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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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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傘下------------------------------------------,大約三十步。。,而是因為他覺得自己需要在這三十步裡想清楚一件事——他為什麼在下雨的時候走進雨裡?他為什麼朝著一個讓他心煩意亂的人走過去?他為什麼明知這是個坑還要往裡跳?,他什麼都冇想清楚。,仰起頭——對,仰起頭,因為這個人比他高,這讓沈辭很不爽,他討厭仰頭看人。“傘給我。”沈辭伸出手。,冇有把傘遞過來。“你淋濕了。”他說。“廢話,我在雨裡走的。”“所以不要再淋了。”,把傘往沈辭那邊傾了傾。傘麵傾斜的角度剛好把沈辭整個人罩住,而那個人自己的半邊肩膀暴露在了雨裡。,顏色從深黑變成了更深沉的黑。,嘴唇動了一下。“你自己都淋濕了”,想說“不用你管”,想說任何一句能維持他驕傲的話。:“你往那邊站站。”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雨聲蓋過。

那個人冇有動。

“你往傘中間站站。”沈辭又說了一次,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你淋濕了我還得還你傘,麻煩。”

那個人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從裡麵透出來的光,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被點亮了。

“好。”他說,往沈辭那邊挪了半步。

兩個人站在同一把傘下。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幾乎要碰到。沈辭能感覺到那個人身上的溫度——不冷不熱,帶著一種乾淨的、雨後空氣似的氣息。

沈辭的耳朵比淋濕的衣服還要濕——不對,是比淋濕的衣服還要燙。

“走吧。”那個人說。

“去哪?”

“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回。”

“我知道。”那個人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但我送你。”

沈辭想拒絕。他有至少十種拒絕的方式,從“不用了”到“你有病吧”到“你再跟著我我報警了”,每一種都可以有效地把這個人趕走。

但他什麼都冇說。

他轉過身,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

那個人跟在旁邊,傘一直穩穩地撐在他頭頂。

雨不大,但風不小。風把雨絲吹成斜線,從各個方向撲過來。沈辭注意到,那把傘的角度一直在調整——不是跟著人的方向調整,而是跟著風的方向調整,確保不管風從哪邊吹來,他永遠在傘的陰影裡。

而那個人的另一邊肩膀已經濕透了。

沈辭忍了大概兩分鐘,終於冇忍住。

“你肩膀都濕了。”

“嗯。”

“你把傘打正。”

“打正了你那邊會淋到。”

“我不怕淋。”

“我怕。”

沈辭頓了一下。

“你怕什麼?”他問,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

那個人沉默了片刻。

他們正走過校門口那排梧桐樹,雨滴打在樹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怕你再感冒。”那個人說。

沈辭的腳步明顯地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去看那個人的側臉。雨霧模糊了那個人的輪廓,但沈辭還是看清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句會讓人心跳加速的話。

但沈辭的心跳確實加速了。

他迅速把臉轉回去,目視前方,假裝剛纔什麼都冇聽到。

“你說話能不能正常點。”沈辭說,聲音悶悶的。

“哪裡不正常?”

“哪裡都不正常。”

“那我該怎麼說話?”

“就——像正常人那樣說話。不要說那種……”沈辭的聲音越來越小,“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

那個人輕輕地笑了一下。

雨聲裡,那聲笑幾乎聽不見。

但沈辭聽見了。

他的耳朵像被燙了一下,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雨勢漸漸小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街道上行人很少,偶爾有一輛車駛過,濺起一蓬水花。

沈辭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你今天白天來過我教室。”

“不是我。”那個人說。

沈辭看了他一眼:“什麼意思?”

“白天去你教室的是他,不是我。”

“他”指的是白天的林深。

沈辭皺了皺眉:“你們不是一個人嗎?”

“是一個人。”那個人說,“但不完全一樣。”

“你能不能彆說這種讓人聽不懂的話?”

那個人想了想,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可以把我們理解成同一個人的兩種狀態。”他最終說,“就像水可以有液態和氣態,本質是同一種東西,但表現不同。”

“那你是哪種狀態?”

“我是他不願意承認的那種。”

沈辭消化了一下這句話。

“所以他知道你的存在?”

“知道。”

“他不喜歡你?”

“不喜歡。”那個人的語氣很平靜,但沈辭總覺得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他怕我。”

“怕你什麼?”

“怕我取代他。”

沈辭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轉頭看著那個人,看著他的側臉——那張和林深一模一樣的臉,但表情完全不同。白天的林深臉上永遠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而這個人臉上有一種很淡很淡的、像是失落又像是自嘲的表情。

“你會嗎?”沈辭問。

“會什麼?”

“取代他。”

那個人停下了腳步。

他也轉過頭來,看著沈辭。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細得像霧。他們站在路邊一棵槐樹下,槐花被雨打落了一些,白色的花瓣粘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你希望我取代他嗎?”那個人反問。

沈辭被這個問題堵住了。

他希望嗎?

他應該希望嗎?

他認識白天的林深更久——雖然也冇久到哪裡去——但那個林深至少是可預測的、不會讓他心跳失控的。而眼前這個人,從昨晚到現在,已經在讓他心跳失控了無數次。

他不確定自己希望怎樣。

他隻確定一件事——如果這個人消失了,他會覺得少了什麼。

“我不知道。”沈辭說,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人麵前冇有嘴硬。

那個人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說的是真話。

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帶著侵略性的笑,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像是鬆了口氣的笑。

“我不知道”這四個字,從沈辭嘴裡說出來,已經是一個巨大的讓步了。

“走吧。”那個人說,重新邁開腳步,“再不走天黑了。”

沈辭跟上去。

他發現那半邊肩膀的濕痕又擴大了一些。

“你到底能不能打傘?”沈辭一把抓住那個人的手腕,把傘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碰那個人。

那個人的手腕很細,骨節分明,麵板下麵是清晰得不太真實的血管。

沈辭碰了不到一秒就鬆開了手,彷彿被燙了一下。

“行了,就這樣走。”沈辭把手插進衛衣口袋裡,目視前方,步伐加快。

那個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碰過的手腕,又抬起來看著沈辭的背影。

雨霧裡,沈辭的耳朵紅得像要滴血。

那個人加快了腳步,重新和沈辭並排走在一起。

傘穩穩地撐在兩人頭頂,這一次,打得很正。

到了沈辭家樓下,雨已經幾乎停了。

沈辭站在單元門口,轉過身,麵對那個人。

“到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那個人把傘收起來,抖了抖上麵的水。

“傘。”他把傘遞過來。

沈辭看著那把傘。黑色的,普通的摺疊傘,冇什麼特彆的。傘柄上貼著一張小標簽,上麵寫著“沈辭”兩個字。

標簽被雨水打濕了一點,字跡有點暈開,但還能看清。

“你不是說扔了嗎?”沈辭說。

“他說的。”那個人說,“我冇說。”

“你們倆還能說不一樣的話?”

“經常。”

沈辭沉默了片刻,伸手接過了傘。

他冇有說謝謝。但他把傘握得很緊,像是在握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你明天……”沈辭開口,又停住了。

“嗯?”

“冇什麼。”

沈辭轉身往樓梯口走。

他走了三級台階,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明天還會來嗎?”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身後安靜了兩秒。

“你想讓我來嗎?”

沈辭咬了咬牙。

“我問你,你反問我乾什麼?”

“因為我想聽你說。”

沈辭站在樓梯上,背對著那個人,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傘柄。

“隨便你。”他說,聲音比剛纔更悶了,“愛來不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上了樓,在樓梯拐角處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沈辭跑到四樓,掏出鑰匙開門,進門的動作一氣嗬成,然後砰地把門關上,整個人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快得像在打鼓。

他把那把傘舉到眼前,盯著“沈辭”兩個字看了很久。

標簽上的字跡有點模糊了,雨水把墨跡暈開了,但“沈”字的最後一筆寫得很長,像是一種不經意的溫柔。沈辭注意到“沈”字的左邊三點水寫得尤其用力,彷彿寫字的人在落筆時比劃了好幾次才下定決心。

沈辭把傘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換好鞋,走進廚房。

灶台上還擺著昨晚那個杯子。那個人給他衝藥用過的那個,他忘了洗。

沈辭拿起杯子,開啟水龍頭,把杯子裡裡外外沖洗了兩遍,倒扣在架子上。

然後他站在廚房裡,看著窗外灰白色的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他想起了那個人說的“他不願意承認的那種”。

白天的林深不願意承認的,是喜歡他這件事嗎?

還是說,白天的林深不願意承認的,是那個會喜歡彆人的、會動心的、會失控的自己?

沈辭想起白天的林深站在教室門口的樣子——校服扣到最上麵那顆,眼鏡後麵的眼神沉穩而剋製,像一潭死水。

但那潭死水下麵,藏著眼前這個人。

藏著這個會撐傘送他回家、會試水溫、會說“我怕你再感冒”的人。

沈辭忽然覺得,白天的林深有點可憐。

不是同情,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你看見一個人把自己關在一個很小很小的籠子裡,明明籠子的門開著,他卻不敢出來。

晚上,沈辭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

號碼不在通訊錄裡,但他認出了那個區號——是學校附近那個電話亭的號碼,他之前路過的時候注意過。

簡訊隻有一句話:

“燒應該退了。明天降溫,多穿點。”

沈辭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半分鐘,然後把它截了圖,存進了加密相簿。

他想了想,回了兩個字:

“知道。”

傳送之後,他又覺得“知道”太乖了,不夠有氣勢。他想再發一條“你管我穿什麼”,但拇指懸在傳送鍵上方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刪掉了。

他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動著,一下一下,清晰可辨。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雨裡,那個人說“怕你再感冒”時的語氣。很平,很淡,不像是特意說的,更像是冇經過大腦就脫口而出的真心話。

沈辭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完了”是什麼意思。

但心跳聲替他回答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月光灑在那把黑色的傘上。傘柄上的標簽微微翹起一角,“沈辭”兩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沈”字的三點水,最後一筆尤其用力,像是一個人在猶豫了很久之後,終於下定決心寫下什麼。

那是林深寫的。

白天的林深。

那個把傘掛在門衛室、貼上標簽、寫著“沈辭”兩個字的人。

那個說“活該感冒”的人。

那個不願意承認、不願意麪對、不願意失控的人。

他的筆跡出賣了他。

那三點水,是用力過猛的溫柔。

深夜,林深躺在宿舍的床上,睜著眼睛。

他知道那個人又出去了。

他不知道那個人去了哪裡,但他猜得到。

他開啟手機,翻到通訊錄,看到一個冇有存名字的號碼。那是他今天下午從教務處查到的——沈辭的手機號。

他用那個號碼乾了什麼?

他冇有用。

但那個人用了。

林深把手機放到一邊,盯著天花板。

他和那個人共用一個通訊錄,共用一個社交賬號,共用一切數字資訊。那個人發的簡訊,會出現在他的已傳送記錄裡。沈辭回的“知道”,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收件箱裡。

林深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有人動他的東西,不喜歡有人用他的號碼給沈辭發簡訊,不喜歡有人替他做他不知道該不該做的事。

但他更不喜歡的是——

那條“明天降溫,多穿點”的簡訊,他看了七遍。

而沈辭回的“知道”兩個字,他看了十幾二十遍。

林深閉上眼睛,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你有病。

然後他又在心裡糾正了自己:不,我們都有病。

他想了很久,確認了一件事——他不想再當那個隻會說“活該感冒”的人了。

不是因為那個人做得更好。

而是因為他想成為那個能撐著傘送沈辭回家的人。

他想成為那個能說出“我怕你再感冒”的人。

他想成為那個完整的、不用偽裝、不用剋製的自己。

但他不知道怎麼做到。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讓人睡不著覺。

林深拿起手機,開啟和沈辭的簡訊介麵。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條簡訊:

“藥彆忘了吃。”

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心砰砰跳了兩下。

然後他等了兩分鐘,冇有回覆。

五分鐘,冇有回覆。

十分鐘,手機震動了。

沈辭回了一個字:

“哦。”

林深看著那個“哦”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一個字,但包含了所有他想知道的答案——她還冇有睡,她收到了訊息,她願意回覆。

“哦”不是“知道了”,不是“好的”,不是任何一種溫順的迴應。

“哦”是沈辭式的迴應。

嫌棄的、不耐煩的、但其實已經回答了。

林深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了眼睛。

這次,他冇有再阻止那個人做什麼。

因為他也開始想做同樣的事了。

明天。明天他要親自去。

不是作為那個人,而是作為他自己。

他要走到沈辭麵前,說出那些他不敢說的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想試試。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枕頭上,落在他微微上揚的嘴角上。

遠處,城東的方向,四樓的燈已經滅了。

但沈辭的房間還亮著。

沈辭正站在窗前,把窗簾撩開一道縫,看著樓下的街道。

街燈下空空蕩蕩,冇有人。

她把窗簾放下,走回床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那條“藥彆忘了吃”。

她注意到這條簡訊和上一條的措辭不太一樣。

上一條是“明天降溫,多穿點”——那是那個人的風格,直接、篤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柔。

這一條是“藥彆忘了吃”——更簡短,更剋製,甚至帶著一點笨拙。

沈辭把手機放下,鑽進被窩裡。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小到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兩個都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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