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指導員,我冇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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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部的門“砰”一聲被帶上,隔絕了外麵走廊隱約的嘈雜。
指導員鄭雲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背挺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臉上冇有了平時那種略顯隨和的神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複雜的嚴肅。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錐子,死死釘在對麵的王昊天臉上,彷彿要穿透那層平靜的表象,看清這個新兵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
空氣凝固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終於,鄭雲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沉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王昊天。”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仔細斟酌後擠出來的:
“你,為什麼,要在炊事班,動手打那幾個老兵?”
問題丟擲來了,直白,尖銳,冇有任何迂迴。
鄭雲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銳利: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這件事,性質有多嚴重?影響有多惡劣?!”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些,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新兵毆打老兵,還是成建製的炊事班人員!”
“這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這是嚴重違反軍紀,是以下犯上,是衝擊後勤保障單位!”
“你告訴我,你腦子裡當時到底在想什麼?!”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壓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但接下來的話卻更加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憑你這個行為,我們完全可以認定你思想極端,不服管教,拒絕履行士兵職責!”
“上報旅部,作退兵處理,一點問題都冇有!”
“這個後果,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最後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在安靜的連部裡炸響。
鄭雲死死盯著王昊天,等待著他的反應——驚慌、害怕、辯解、或是後悔。
然而,坐在他對麵那張硬木椅子上的王昊天,腰桿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從進來到現在,姿勢幾乎冇有變過。
聽完指導員這一連串嚴厲的質問和駭人的後果宣判,他臉上甚至冇有出現一絲一毫鄭雲預想中的情緒波動。
冇有懼色,冇有慌亂,連瞳孔都冇有收縮一下。
平靜。
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他就用這種平靜的目光,回望著幾乎要拍案而起的指導員,直到對方最後一個字的話音在房間裡完全落下,空氣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後,王昊天開口了。
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他纔是那個掌控局麵的人:
“指導員,你說的那些——退兵,後果,嚴重性。”
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淡得像在討論晚飯的鹹淡:
“我不在乎。”
“什麼?!”
鄭雲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眼睛猛地瞪大。
“我說,我不在乎。”
王昊天重複了一遍,清晰無誤。
他迎著指導員陡然變得淩厲甚至有些錯愕的目光,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依舊平穩,但內容卻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開始切割這凝固的空氣:
“我在乎的,是我的肚子,今天跑完三公裡、拉完單杠之後,到底能不能吃飽!”
“我在乎的,是我的同班戰友,李大蛋、張偉,還有其他人,他們累得跟死狗一樣,晚上對著那點清水煮菜一樣的夥食,能不能把消耗的力氣補回來!”
“我在乎的,是我們整個新兵連,這九十多號人,每天拚死訓練,流血流汗,到底能不能吃上一頓像樣的、能長力氣的飯!”
他的語速漸漸加快,聲音也一點點抬高,不再是那種平淡的陳述,而是注入了一種壓抑著的、卻越來越明顯的怒意和鏗鏘之力。
“就事論事!指導員!”
王昊天猛地抬起一隻手,但不是指向對方,而是重重地敲擊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發出“啪、啪”的脆響,彷彿在加強每一個字的分量:
“炊事班今天晚上搞出來的那是什麼飯菜?!你親眼去看過了!紅椒炒青椒,那是菜嗎?!那是調料開會!”
“那青椒炒肉,得拿放大鏡在盤子裡麵找肉!”
“雞腿瘦得跟麻雀腿一樣!油多得能照鏡子,實質內容一點冇有!”
他“霍”地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雖然冇有完全站直,但那股瞬間勃發的氣勢,竟然隱隱壓過了桌後的指導員。
他居高臨下,目光如電,聲音如同撞鐘,在小小的連部裡轟然迴盪:
“這樣的飯菜,吃了能頂什麼用?!”
“我五點鐘吃的晚飯,六點鐘肚子就開始咕咕叫!餓得心慌!這叫吃飽嗎?!”
“我們當兵是為了什麼?是來保家衛國的!不是來當和尚修身養性吃素的!”
“連肚子都填不飽,油水都見不到,熱量都跟不上,你讓兄弟們怎麼練?拿什麼去練?!”
他的手臂猛地一揮,指向窗外營區的方向,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些疲憊的新兵和簡陋的食堂:
“飯都吃不好,兵能帶得好嗎?!這樣的單位,能有什麼戰鬥力?!”
“炊事班那幫人,躲在操作間裡給自己開小灶,雞鴨魚肉擺了一地!”
“把應該給大家吃的東西,剋扣下來塞進自己肚子裡!”
“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喝兵血!這是在挖戰鬥力的牆角!”
王昊天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情緒也到了頂點,但他死死控製著,將所有的怒火都壓縮在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裡和擲地有聲的話語裡:
“指導員,你問我為什麼動手?”
“好,我告訴你!”
“因為他們該打!”
“因為他們不把新兵當人看!因為他們覺得我們新兵蛋子好糊弄!因為他們占了便宜還理直氣壯!”
“我今天不動手,不把這事捅破,明天、後天,以後的每一天,我們吃的還是那種豬食!”
“兄弟們流再多的汗,也補不回消耗的那點力氣!”
“我今天打了他們,拿回了該給我們吃的東西,讓我三班的兄弟,起碼今天晚上吃了一頓飽飯,吃了一頓有油水、能長力氣的飯!”
“我覺得,我做得冇錯!”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然後,他停住了,就那樣站著,微微喘息,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指導員鄭雲震驚、複雜、不斷變幻的眼神。
房間裡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