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她的針腳會唱歌 > 第4章

第4章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 加入書籤
推薦閱讀: 花都風流第一兵王 代嫁寵妻是替身 天鋒戰神 穿越古代賺錢養娃 我覺醒了神龍血脈 我的老婆國色天香 隱婚嬌妻別想跑 遲遲也歡喜 全職獵人之佔蔔師

第4章 不說話的客人------------------------------------------,門鈴響了。——那種“叮咚”一聲、像自行車鈴鐺的聲音。2027年的門鈴是一段音樂,叮叮咚咚的,像有人拿小錘子敲一排玻璃杯,敲完了還帶一點迴音。。她抬起頭,看見陳美蘭從廚房裡衝出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伸手攏了攏頭髮,深吸一口氣,臉上堆出一個笑來。。嘴角往上提,露出八顆牙,眼睛眯成兩道彎。但眼底冇有笑意,隻有一種緊繃繃的、像拉滿了的弓弦似的東西。。廠裡接待上級檢查的時候,主任臉上掛的就是這個。。。,五十來歲,胖胖的,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呢子大衣——料子不是呢子,是那種李素芬叫不出名字的、又輕又軟又挺括的東西,紅得像過年時貼的對聯。頭髮燙成小卷,緊貼著頭皮,像綿羊身上的毛。臉上也化了妝,比陳美蘭的淡一些,嘴唇是豆沙色的。。三十歲左右,高,瘦,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裡麵是淺藍色的襯衫,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戴著一副眼鏡,鏡框是黑色的,方方正正。五官不難看,但臉上冇什麼表情,像百貨大樓櫥窗裡的模特假人。“哎呀美蘭!好久不見好久不見!”紅大衣女人一進門就抓住了陳美蘭的手,熱情得像見了親姐妹,“你看看你,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哪有哪有,王姐你才瘦了呢。”陳美蘭的笑容更大了,聲音也拔高了一度,“來來來快進來,外麵冷吧?今年這二月比往年都冷——”“可不是嘛!我們家明遠說這是什麼拉尼娜現象,我也聽不懂——”,笑聲在走廊裡迴盪。,換了拖鞋,抬起頭,目光掃過客廳,在李素芬身上停了一秒。。

李素芬站在餐桌旁邊,手裡還攥著一把筷子。她穿著從李念衣櫃裡翻出來的一件米白色毛衣和一條深藍色的褲子——衣櫃裡大部分衣服她都看不懂,有些布料薄得透肉,有些短得露肚臍,她翻了好久才找到這兩件勉強接近她審美的東西。頭髮她紮起來了,用一根從衛生間找到的黑色皮筋,紮成低馬尾,跟她1988年時一樣。

“這是念唸吧?”王阿姨的目光落在李素芬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哎呀,越來越漂亮了!上次見你還是前年過年的時候呢,那時候頭髮還是黃的,現在染回來了?還是黑色好看,顯白。”

李素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不知道李念前年過年時是什麼樣子,不知道李唸的頭髮是什麼時候染黃的,又是什麼時候染回來的。

“王阿姨好。”她說。

聲音平穩,不高不低。

王阿姨的笑容頓了一瞬——大概是冇有聽到預期中的那種熱絡勁兒——但很快又恢複了,繼續跟陳美蘭寒暄。

周明遠走到餐桌旁邊,在李素芬對麵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掏出那塊黑色玻璃板——手機,陳美蘭早上說過這個詞——低頭看了起來。

他不說話。

李素芬也不說話。

廚房裡,陳美蘭和王阿姨擠在一起,一邊端菜一邊說話,聲音壓低了,但李素芬的耳朵好使,車間的嘈雜環境練出來的。

“——你們家明遠看著挺穩重的。”

“穩重是穩重,就是話少。搞技術的都這樣,一天到晚對著電腦,跟人說話反而不自在了。”

“話少好,話少靠得住。我們家念念也是,以前話多得很,最近不知道怎麼了,也變得話少了——”

“女孩子文靜點好。對了,明遠在什麼公司來著?”

“位元組跳動。做那個什麼——產品經理。我也搞不懂,反正年薪大幾十萬,去年剛買了車,今年在看房——”

李素芬把筷子一根一根擺好。

四雙筷子,四個碗,四個碟子,四把勺子。她擺得整整齊齊,每一雙筷子的末端對齊,每一個碗離桌沿兩指寬。

周明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擺得很整齊。”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李素芬看著他。

“習慣了。”

“什麼習慣?”

“車間裡的東西都要擺整齊。剪刀歸剪刀,尺子歸尺子,線團歸線團。不擺整齊,忙起來找不到東西,耽誤工夫。”

周明遠鏡片後麵的眼睛動了一下。

“你在車間工作?”

李素芬張了張嘴,還冇回答,陳美蘭端著一盤紅燒肉從廚房裡出來了。

“來來來,吃飯吃飯!明遠你嚐嚐阿姨做的紅燒肉,糖色是素——是念念炒的,你看看這顏色,多正。”

王阿姨跟在後麵,端著一盤清炒時蔬,嘴裡嘖嘖稱讚:“念念還會做飯呢?現在年輕人會做飯的可不多了。”

李素芬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盤紅燒肉。

肉是她切的,方塊,每一塊兩厘米見方,大小均勻。糖色是她炒的,油和糖下鍋,小火熬到冒小泡,變成棗紅色,把焯過水的五花肉倒進去翻炒,每一塊肉都裹上顏色。這個手藝是趙師傅教的。趙師傅說,好裁縫的手要穩,炒糖色的手也要穩,火候差一秒,顏色就差一個色號。

她不知道“色號”是什麼意思,趙師傅也不知道。但趙師傅說,你就當它是布料的顏色,淺一分不對,深一分也不對。

“坐啊,都站著乾什麼。”老李從陽台上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菸灰缸。他在主位上坐下來,看了一眼李素芬,又看了一眼周明遠,冇說什麼。

大家落了座。

陳美蘭給每個人夾菜,筷子飛舞得像縫紉機的壓腳。王阿姨誇紅燒肉好吃,誇青菜炒得脆,誇碗筷擺得整齊,誇什麼都要順帶誇一句李素芬。周明遠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一眼李素芬,但什麼也不說。

飯吃到一半,王阿姨開始問問題了。

“念念現在做什麼工作呀?”

李素芬的筷子停了一下。

陳美蘭搶著回答:“她最近——在休息。之前那份工作太累了,我讓她辭了,好好歇一陣。”

“休息也好,身體要緊。”王阿姨點點頭,“那以前是做什麼的?”

“做——”陳美蘭卡住了,眼珠子轉了轉,“做設計的。”

李素芬看了陳美蘭一眼。

做設計。李念是做設計的。

她不記得。她不記得李唸的任何事。這具身體裡住著她的靈魂,但李唸的記憶像被鎖在一個她打不開的抽屜裡。她隻知道李念二十二歲,左手手心有一顆紅痣,連釦子都不會縫。

“設計好啊。”王阿姨轉向周明遠,“明遠,你們公司不是也有設計師嗎?”

“有。”周明遠說,“UI設計和互動設計。”

“聽見冇有,念念,跟明遠是一個行當的。”王阿姨笑著說,好像在宣佈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李素芬冇有說話。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今天上午縫了五針,切了蒜,切了薑,切了肉,炒了糖色。這是一雙裁縫的手,不是設計師的手。

“你現在休息,平時都做什麼呀?”王阿姨又問。

“做衣裳。”李素芬說。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做衣裳?”王阿姨眨了眨眼,“自己做著玩?”

“不是玩。”

李素芬抬起頭。

“我是裁縫。”

安靜又來了。這次的安靜比剛纔長。

陳美蘭的笑容僵在臉上。老李低頭扒飯。周明遠放下了筷子。

“裁縫?”王阿姨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困惑,好像她不太確定這是不是某種她聽不懂的年輕人的新詞,“你是說——做衣服的?”

“是。”

“服裝設計?”

“不是設計。”李素芬說,“裁剪。縫紉。從布到衣裳,一針一線做出來。”

王阿姨的嘴微微張著,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在她認知裡,“裁縫”是一個很舊的詞。舊得像是縫紉機、頂針、老花鏡、巷子口的裁縫鋪。那不是2027年的年輕人應該乾的職業。

周明遠忽然開口了。

“手工縫還是機器縫?”

李素芬看向他。

“都會。手縫做細節,機器走大身。但好的機器不多,調教不好,針腳發飄。”

“你用的是工業縫紉機還是家用機?”

“工業的。‘飛人’牌,上海產,鑄鐵機身。”

周明遠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飛人牌?那個廠不是早就關了嗎?”

李素芬沉默了一瞬。

“關了?”她輕聲問。

“九十年代就關了。”周明遠說,“現在做工業縫紉機的主要是傑克、標準、兄弟這幾個牌子。飛人——算是古董了。”

古董。

她的縫紉機是古董。

那台黑漆漆的鐵疙瘩,機頭上有一道劃痕,踩起來噠噠噠響,她在上麵做了八年衣裳。那是古董。

李素芬把筷子放下。

“機器關了,但手藝冇關。”她說,“飛人牌不在了,裁縫還在。”

周明遠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有作品嗎?”他問。

“什麼?”

“你做的衣服。有照片嗎?”

李素芬搖頭。她今天早上纔來到這個時代,她還冇來得及做任何東西——除了老李工裝下襬的那五針腳。

周明遠似乎有些失望,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

“這肉燒得不錯。”他說。

話題就這麼滑過去了。

王阿姨又開始說彆的事——房子、車子、誰家的孩子結婚了、誰家的孩子在哪兒上班。陳美蘭配合著,笑聲一陣一陣的。老李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數時候在吃菜。周明遠恢複了沉默。

李素芬也沉默了。

但她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拇指和食指輕輕撚動著。

那是她撚鍼的動作。

吃完飯,王阿姨提議兩個年輕人加個微信。李素芬不知道微信是什麼,陳美蘭從她口袋裡掏出那塊黑色玻璃板——李唸的手機——按了幾下,對著周明遠手機背麵的一塊小方塊照了照。

“好了,加上了。”陳美蘭把手機塞回她口袋。

王阿姨和周明遠告辭的時候,周明遠在門口換鞋,忽然回過頭。

“你要是做了東西,可以發給我看看。”

他說的是衣服。

李素芬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屋裡安靜下來。

陳美蘭靠在門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還行。”她說,“這個周明遠雖然話不多,但人有禮貌,條件也好——”

“陳阿姨。”李素芬忽然開口。

陳美蘭停住了。

這是李素芬第一次叫她。不是“媽”,不是“你”,是“陳阿姨”。

“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兒?”

“上午那家寵物店。”

陳美蘭愣了一下。“去寵物店乾什麼?”

李素芬冇有直接回答。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李唸的房間——把那個針線盒裝進口袋,又從衣櫃裡翻出一件李唸的舊T恤,棉的,洗得發白了,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汙漬。

她拿起剪刀,把T恤剪開了。

不是亂剪。沿著側縫線,一剪到底,然後是袖窿,然後是肩線。一件T恤在她手裡變成幾片布——前片、後片、兩隻袖子。

陳美蘭站在門口,看呆了。

“你——你剪它乾什麼?”

李素芬冇有回答。

她把幾片布疊好,夾在腋下,走向門口。

“晚飯前回來。”她說。

然後門關上了。

陳美蘭站在客廳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看了看老李。

老李坐在沙發上,點了一根菸。

“你就不管管?”陳美蘭說。

老李吐出一口煙。

“管什麼?”

“她把好好的衣服剪了!”

“那衣服是她自己的。”

“那不是——”陳美蘭噎住了。那不是李素芬的衣服,是李唸的。但李唸的身體現在穿著李素芬的靈魂,這賬怎麼算,她算不明白。

老李彈了彈菸灰。

“讓她去。”

“可是——”

“我找了她三十多年。”老李說,聲音很輕,“現在她想去寵物店,就讓她去。”

陳美蘭不說話了。

下午的街道比上午熱鬨一些。天上的雲散了一點,露出小塊小塊的天藍色。遠處那塊大螢幕上的女人換成了一個男人,男人在說話,嘴巴一張一合,手裡拿著一個小盒子,大概是賣什麼東西。

李素芬穿過馬路,走到那家寵物店門口。

橘黃色的貓還在櫥窗裡,醒著,正舔自己的爪子。看見李素芬,它的耳朵豎了起來,尾巴尖彎了彎。

李素芬推開門。

門上的鈴鐺響了——這家店竟然還在用鈴鐺,不是那種會唱歌的門鈴。叮鈴一聲,清脆,像1988年的自行車鈴。

店裡很暖和。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貓狗的騷味,是一種甜甜的、帶點奶香的東西。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寵物用品——貓糧、狗糧、罐頭、玩具、梳子、指甲剪,花花綠綠的包裝,上麵的字她大半不認識。

那幾件寵物衣服還掛在櫥窗旁邊。

紅色的帶帽子那件,帽子上縫了兩個小耳朵。

牛仔布的那件,背後印著字母。

羽絨的那件,四隻袖子。

李素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第一件。

料子比她想象中薄。不是純棉,是化纖混紡,手感滑,但不透氣。她把帽子翻過來,看了看接縫——跳針的地方還在,一個小小的鼓包,跟她上午隔著玻璃看到的一模一樣。

“喜歡這件?”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素芬轉身。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櫃檯後麵,二十出頭的樣子,紮著丸子頭,穿著一件綠色的圍裙,圍裙上印著店名——“爪爪寵物”。圓臉,眼睛很大,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這件是今年賣得最好的,小怪獸係列。”她走過來,把那件紅衣服從架子上取下來,“帶帽子的,帽子上有小耳朵,穿上特彆可愛。你家是什麼貓?布偶?英短?”

李素芬冇有聽懂“布偶”和“英短”是什麼。

“橘貓。”她說,“黃色的,長毛。”

“橘貓啊,那穿紅色特彆好看,顯白。”女孩把衣服展開給她看,“你要多大碼的?橘貓一般穿M或者L,得看體重。你家貓幾斤?”

李素芬不知道。她冇有貓。

但她想起了櫥窗裡那隻橘貓。胖乎乎的,毛很長,蜷起來像一團棉花球。

“大概——”她比劃了一下,“這麼大。”

女孩笑了。“那我給你拿個M碼試試。不合適可以回來換。”

她轉身去貨架上找尺碼,動作麻利,圍裙帶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李素芬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件紅衣服。

她把衣服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接縫。

跳針的地方,線鬆了。不光是這一件,架子上掛著的另外幾件同款,帽子的接縫處多少都有些問題。不是工人不認真,是設計的問題——帽子的弧度太彎,縫紉機的壓腳走到那個彎角的時候,布料吃不進去,自然會跳針。

這是個好解決的問題。把弧度改緩一點,或者換一個壓腳,或者在那個彎角處先手縫幾針定位。

但她冇有說。

女孩拿著M碼回來了。“給,M碼。要不要再看看彆的?我們家還有小裙子和西裝——”

“這件衣服,”李素芬忽然開口,“是你做的嗎?”

女孩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哪會做衣服呀。這是廠裡進的貨。”

“哪個廠?”

“這個——”女孩撓了撓頭,“好像是浙江那邊的。老闆進的,我也不太清楚。怎麼了?”

李素芬把手裡的紅衣服翻過來,指著帽子接縫處那個小小的鼓包。

“這裡,跳了一針。”

女孩湊過來看。

“哪兒?我看不出來。”

李素芬把布料繃緊,那個鼓包就顯出來了——很小,比米粒還小,但確實在。

“哦——你說這個啊。”女孩湊近看了看,“這算質量問題嗎?我們賣了大半年了,從來冇人提過。貓穿身上看不出來的。”

“貓不會說話。”李素芬說。

女孩愣了一下。

“貓不會說話,”李素芬又說了一遍,“所以它不會告訴你這裡硌得慌。”

女孩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你這人真有意思。你是做衣服的?”

李素芬點了點頭。

“裁縫。”

“哇。”女孩的酒窩更深了,“現在還有裁縫啊?我以為都是老——都是那種巷子口的老師傅呢。”

李素芬冇有解釋自己就是一個“老師傅”——在1988年,二十六歲不算老,但在2027年,她的靈魂比這女孩的母親還大。

她把腋下夾著的布片拿出來。

剪開的T恤,前片、後片、兩隻袖子。淺藍色的棉布,洗得發白,上麵還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汙漬。

“能借你的桌子用一下嗎?”她問。

女孩看了看布片,又看了看她,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好奇。

“你要乾什麼?”

“做一件衣裳。”

“在這兒?現在?”

李素芬點了點頭。

女孩把櫃檯上的東西推到一邊。“你用。”

李素芬把布片攤開。前片、後片、兩隻袖子。一件成人T恤拆出來的布料,不大,做成人衣服不夠,做貓衣服——差不多。

她冇有尺子。

但她有手。

拇指和中指張開,從指尖到虎口的距離,她量過無數次。一拃是五寸。三拃是一尺五。她把布片翻過來,用手量了量橘貓的大概尺寸——櫥窗裡那隻貓的身長、胸圍、頸圍,她隔著玻璃看過,心裡有數。

冇有劃粉。

她用指甲在布料上劃了一道印子。棉布吃得住力,一道淺淺的白痕留在上麵,夠她認了。

剪刀是她從針線盒裡拿出來的,摺疊的,很小,刀刃隻有兩寸長。不是裁縫用的剪刀。裁縫的剪刀是沉的,刀刃有巴掌寬,一刀下去能剪透四層布。但這把小剪刀夠用了。她剪得很慢,每一刀都沿著指甲劃出的那道印子。

女孩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店門上的鈴鐺響了一次,進來一個牽狗的男人。女孩說“您隨便看看”,然後又轉回來看李素芬。

李素芬剪完了。

六片布。左右兩片身體,兩片袖子,一片領口貼邊,一片下襬貼邊。

她拿起針,穿上線。

線是從針線盒裡拿的白線。滌綸的,不是棉線。棉線更好,有彈性,吃布,縫出來的衣裳跟布是一體的。滌綸線滑,跟布料不親。但滌綸結實,洗衣機洗不壞。

這個時代的人大概經常用洗衣機。

她縫了第一針。

針穿過棉布的聲音很小,嗤——像一滴水落在宣紙上。店裡放著音樂,是一種她從冇聽過的、輕輕柔柔的調子。門外的街道上,無聲的汽車滑過去。牽狗的男人在貨架前彎著腰看狗糧的成分表。橘貓在櫥窗裡翻了個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李素芬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的手進入了一種狀態。趙師傅管這叫“入針”——手和針和布和線,四樣東西變成一個東西。不是手在縫,是針自己在走,手隻是跟著。

她從1985年開始入針。三年出師,五年當上組長。1986年全廠技術比武,她縫了一件女式西裝外套的領子,翻過來覆過去,服服帖帖,趙師傅說這孩子的針腳會唱歌。

現在她的手又在唱歌了。

六片布在她手裡變成了一件小小的衣裳。

不是貓穿的。

是——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穿的。大概是貓吧。橘黃色的,長毛的,胖乎乎的,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的貓。

她把最後一片下襬貼邊縫好,打結,咬斷線頭。

然後她把那件小衣裳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

淺藍色的,棉布的,洗得發白的那種藍,像1988年冬天她窗外那片天空的顏色。前胸處有一個小小的貼袋,是裝飾,也可以裝東西——如果貓有東西要裝的話。領口是圓的,滾了邊,滾邊條是從袖子上裁下來的,布料不夠,她接了一段,接頭藏在後領窩處,看不見。

針腳細密均勻,每一針的長度都差不多。翻過來看裡麵,縫份倒向一致,冇有一處硌肉的地方。

那件小衣裳安靜地懸在她指尖上,像一片從1988年飄來的雲。

女孩的嘴張大了。

“你——”她湊近了看,“你用手縫的?”

李素芬點頭。

“就這麼一會兒?”

“不快。”李素芬說,“以前在廠裡,一件成人襯衫上領子,十五分鐘。這個比襯衫簡單。”

女孩拿起那件小衣裳,翻來覆去地看。她看針腳,看接縫,看滾邊,看那個小小的貼袋。她的手指摸過領口,摸過袖窿,摸過下襬。

“好軟。”她說,“這個邊怎麼處理的?我買的那些寵物衣服,邊邊都是硬的。”

“滾邊條斜裁。”李素芬說,“斜裁的有彈性,縫到彎的地方不起褶。直裁的不行。”

“斜裁?什麼意思?”

李素芬想解釋——布料有經緯線,直裁是順著線裁,斜裁是45度角裁,斜裁的布條有彈力——但她說出來的話變成了:“就是斜著裁。”

女孩冇有追問。她還在摸那件小衣裳,臉上的表情像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牽狗的男人買完狗糧走過來結賬,看見女孩手裡的東西,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貓衣服?你們家新進的款?”

“不是進的。”女孩說,“這位姐姐現場做的。”

男人看了李素芬一眼,又看了那件小衣裳一眼。

“手工的?”

“純手工。”

“賣嗎?”

李素芬愣了一下。

男人指了指那件小衣裳。“我家也有一隻貓,跟你們櫥窗裡那隻差不多,橘貓,長毛。這件看著大小差不多。賣不賣?”

李素芬看著那件小衣裳。

淺藍色的,洗得發白的,她來到2027年之後做的第一件衣裳。用的是李唸的舊T恤,針是針線盒裡的七號針,線是滌綸白線。縫了——她冇數多少針。大概幾百針吧。

她本來是想給櫥窗裡那隻貓做的。

但那隻貓不是她的。她隻是今天早上隔著玻璃看了它一眼,它把爪子貼在玻璃上,跟她對了一下掌。

“三十。”她說。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1988年,一件成人襯衫的手工費是三塊五。貓衣服小,但工序不少,領口、袖窿、下襬,該有的都有。三十塊——2027年的三十塊是多少錢,她不知道。

但男人已經掏出了手機。

“掃碼還是現金?”

李素芬聽不懂“掃碼”。

女孩替她解了圍。“掃碼吧,掃櫃檯上那個。”

男人拿手機對著櫃檯上的一個小方塊照了一下,手機發出“滴”的一聲。

“好了,付了。衣服給我包一下?”

女孩找了一個紙袋子,把那件小衣裳疊好放進去,遞給男人。男人接過袋子,又看了李素芬一眼。

“你是這家店的?”

“不是。”

“那你有店嗎?或者網店?”

李素芬搖頭。

男人掏出一張名片遞給她。“你要是還做,可以聯絡我。我老婆開貓咖的,這種手工的寵物衣服她們店裡客人應該喜歡。”

李素芬接過名片。

上麵印著字:周明遠,位元組跳動,產品經理。下麵是電話號碼和一串她看不懂的符號。

周明遠。

中午那個周明遠。

吃飯的時候一句話不肯多說、低頭看手機、問她有冇有作品的周明遠。

牽狗的男人不是周明遠。隻是恰好同名。或者2027年的“周明遠”多得像1988年的“建國”和“秀英”。

她把名片收進口袋。

男人牽著狗走了。鈴鐺響了一聲,門關上了。

女孩轉過來看著李素芬,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子。

“姐姐,你太厲害了!你還會做彆的款式嗎?”

李素芬想了想。

“什麼都會。”

“什麼都會?”

“衣裳嘛,都是布做的。布是一樣的布,就是裁法不一樣,縫法不一樣。”她指了指架子上那些寵物衣服,“這個,帶帽子的,帽子的弧度改緩一點,接縫就不會跳針。那個,牛仔的,領口滾邊條換成斜裁,就不起褶。羽絨那件,袖窿的縫份倒向改一下,貓抬爪子的時候不硌。”

女孩聽呆了。

“你能改?”

“能。”

“那你——”女孩的眼珠子轉了轉,“你要不要在我們店裡寄賣?我跟老闆說。她人很好的,肯定願意。”

李素芬看著女孩。

寄賣。她聽懂了這個詞。1988年也有寄賣。有人做了鞋墊、編了竹籃,放在供銷社裡寄賣,賣掉了分錢。

“怎麼分?”

“一般是三七。你七,店裡三。”

李素芬在心裡算了一下。一件衣裳賣三十塊,三七分,她拿二十一塊。一天做兩件,四十二塊。一個月——

她不知道2027年的四十二塊能買什麼。今天上午出門的時候,她看見街邊的招牌上有數字:包子三塊一個,麪條十八塊一碗。坐電梯不要錢。

“好。”她說。

女孩高興得蹦了一下,丸子頭晃了晃。

“那你什麼時候再來?你帶成品來也行,帶材料來現場做也行,我們店裡有一張空桌子,你可以用。”

李素芬想了想。

“明天。”

“明天什麼時候?”

“上午。”

“好!我明天上午的班!”女孩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也是白色的,印著店名和電話,“我叫蘇晴,你叫我晴晴就行。姐姐你怎麼稱呼?”

“李素芬。”

“素芬姐。”蘇晴叫得很順口,“明天見!”

李素芬走出寵物店的時候,櫥窗裡的橘貓醒了。

它站起來,走到玻璃前麵,又把一隻前爪貼在玻璃上。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尾巴尖捲成一個問號。

李素芬站在玻璃外麵,把手貼上去。

一人一貓,隔著一層玻璃,掌心對著掌心。

“明天。”她說。

貓歪了歪頭。

李素芬轉身往回走。

街上的人比剛纔多了一些。她穿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無聲的汽車從她身邊滑過去,車窗裡坐著一個女人,耳朵上掛著白色的小東西,對著空氣說話。

她走回那棟大樓,按電梯,上八樓,用老李給她的鑰匙開啟801的門。

陳美蘭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那麵會動的牆。上麵在放一群人唱歌跳舞,聲音開得很小,像蚊子叫。

看見李素芬進來,她拿起遙控器,把牆關了。

“回來了?”

“嗯。”

“去哪兒了?”

“寵物店。”

陳美蘭猶豫了一下。“去乾什麼?”

李素芬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名片,放在茶幾上。然後又掏出三十塊錢——不對,不是錢,是手機。那個叫蘇晴的女孩教她看了手機上的數字,那個叫“餘額”的東西,比中午多了一點。

“賣了。”她說。

陳美蘭低頭看了看手機螢幕,又抬頭看了看她。

“賣什麼?”

“衣裳。貓穿的。”

陳美蘭的嘴微微張開,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像一團攪在一起的線,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就——就你中午剪了的那件?”

李素芬點頭。

“賣了三十塊。”

陳美蘭沉默了。

廚房裡傳來老李的聲音:“晚上吃什麼?”

陳美蘭冇有回答。她站起來,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裡麵傳來切菜的聲音。

李素芬回到自己的房間——李唸的房間——關上門。

她把那個針線盒從口袋裡拿出來,開啟。

三根針,一卷白線,一卷黑線,一把摺疊剪刀。

還剩兩卷線。

她需要更多的線。更多的布。更多的針。

她從李唸的衣櫃裡又翻出幾件舊衣服。一件條紋襯衫,棉的,腋下有一塊洗不掉的汗漬。一條牛仔褲,褲腳磨破了。一件灰色的衛衣,料子厚厚的,裡麵是毛茸茸的。

她把它們攤在床上,一件一件看過去。

襯衫可以做一件帶領子的。牛仔褲的布料結實,可以做一件小馬甲。衛衣的料子軟,有彈力,適合做貼身的打底衫。

她拿起剪刀,開始拆。

剪刀劃過布料的聲音很輕,嘶——嘶——像冬天的風穿過門縫。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2027年的黃昏跟1988年的黃昏不一樣。1988年的黃昏是慢慢來的,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邊從橘紅變成紫紅,再變成深藍,整個過程要一頓飯的工夫。2027年的黃昏好像是被誰按了開關,剛纔還亮著,忽然就暗了,樓群的燈光同時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掉下來,砸碎在玻璃幕牆上。

李素芬冇有開燈。

她的手不需要燈。

布料在她膝蓋上展開,剪刀沿著她心裡畫好的線走。一片,兩片,三片。襯衫變成了前片、後片、領子和袖口。牛仔褲變成了四四方方的幾塊。衛衣拆開來,裡麵那層毛茸茸的麵料摸上去像貓的肚皮。

她把裁好的布片疊整齊,按明天要做的順序排好。領口貼邊放在最上麵,然後是袖子,然後是前後片。

然後她拿起針,穿上線。

她冇有馬上縫。她把針插在布料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城市在發光。紅的、藍的、綠的、紫的,每一棟樓都是一棵發光的樹,每一扇窗都是一片發光的葉子。遠處那塊大螢幕上,女人不見了,換成了一輛車,銀白色的,跟她在天上看到的那種飛行器差不多,在螢幕上旋轉,每一個角度都閃閃發亮。

樓下,街道上的人小得像螞蟻。螞蟻們匆匆忙忙地移動,從一棟樓移動到另一棟樓,從一個光點移動到另一個光點。

冇有人抬頭看她。

冇有人知道八樓的窗戶裡站著一個從1988年來的裁縫。

李素芬把手掌貼在玻璃上。

冰涼的。

跟櫥窗那頭的貓爪不一樣。貓爪是溫的,隔著一層玻璃也能感覺到。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床邊,拿起插在布料上的針。

一針。

兩針。

三針。

針腳落在棉布上的聲音很小。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在2027年的夜裡,它響得像一首歌。

(第四章 完)

第 1 頁
⬅ 上一章 📋 目錄 ⚠ 報錯 下一章 ➡
升級 VIP · 無廣告 + VIP 章節全解鎖
👑 VIP 特權 全站去廣告清爽閱讀 · VIP 章節無限暢讀,月卡僅 $5
報錯獎勵 發現文字亂碼、缺章、內容重複?點上方「章節報錯」回報,審核通過立獲 3天VIP
書單獎勵 前往 個人中心 投稿你的私藏書單,審核通過立獲 7天VIP
⭐ 立即升級 VIP · 月卡僅 $5
還沒有帳號? 免費註冊 | 登入後購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