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人------------------------------------------，是在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一。，從地鐵站走到大廈門口不過七八分鐘的路程，他襯衫的後背已經洇出一小片汗漬。他站在旋轉門前，抬頭看了一眼這棟四十七層的玻璃幕牆建築。。，十幾年間擴張成橫跨金融、科技、地產的商業帝國。而最近幾年，外界更津津樂道的是那個傳聞中“不學無術”卻接手了集團核心業務的少爺——沈識。，推門走了進去。。他被分到投資部三組，組長叫周宏遠，四十出頭的Beta女人，看人的時候目光直接、不繞彎子。“濱大金融係，績點前百分之五。”周宏遠翻了翻他的材料，抬頭看他，“為什麼來沈氏？”“錢多，平台大。”江祁說。，帶他去見了組裡的人。最後把他領到一個靠角落的工位，指了指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這是林朝，技術部的，比你早來半年。有問題可以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Alpha？”“嗯。”“我聽你走路的聲音就知道了，Alpha走路都比彆人重。”林朝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技術人特有的直接，“歡迎來到沈氏。”，開始整理工位。他把自己的水杯放在右手邊，把筆記本墊在顯示器下麵——這台顯示器角度偏低了。。沈氏的投資業務比江祁想象中更複雜，光是對接的部門就有七八個。他每天帶著筆記本去開會，記下來的東西密密麻麻，晚上回家再整理一遍。
周宏遠給他的評價是“上手快”。
但江祁知道，“上手快”不是誇他聰明，而是一種保留態度的觀察。
他不在意這個。他在意的是，沈氏的投資邏輯裡有一個斷層——他們擅長傳統行業的估值模型，但對科技公司的判斷明顯經驗不足。他在週會上聽到一個SaaS公司的估值方案，用的居然是地產專案的DCF模型，引數假設完全對不上。
他冇有當場說出來。但他記在了筆記本裡。
入職第三週，他在公司電梯裡第一次聽到沈識的名字。
“聽說了嗎？沈總昨天把整個方案斃了，說要推倒重來。”
“他不是不怎麼來公司嗎？”
“來得少，但來了就冇好事。上次市場部那個方案，他看了三分鐘就說不合格，整個團隊加班了兩週。”
電梯到了一樓，兩個女生匆匆走了出去。江祁站在原地，按了負一層的食堂按鈕。
沈識。Enigma。
外界對他的評價兩極分化——有人說他是紈絝子弟，靠爹上位；也有人說他眼光毒辣，自學炒股賺了第一桶金，後來接手父親的公司一路做到現在這個規模。
江祁對這些不感興趣。他隻知道，不管頂頭上司是誰，他能靠的隻有自己。
食堂裡，他剛坐下，林朝就端著兩杯咖啡坐到了對麵。
“請你。看你每天都喝便利店的罐裝咖啡，那個太難喝了。”
“謝了。”
“習慣嗎？”
“還行。”
林朝觀察了他一會兒，忽然說：“你這個人，是不是對什麼都挺無所謂的？”
江祁抬眼看了一下。
“不是無所謂。”他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放下筷子，“是有所謂的事不多。”
林朝想了想，點了點頭：“那倒也是。在這個公司，有所謂的事太多了，要是件件都往心裡去，早就被耗死了。”
入職兩個月，江祁在公司裡的處境可以用八個字形容：事做得漂亮，人處得冷淡。
他不參加同事聚餐，不知道領導的生日是哪天，茶水間的八卦永遠傳不到他耳朵裡。但工作上，他是三組最紮實的新人。分配到他手裡的活永遠提前交，質量高到周宏遠挑不出毛病。
直到那天，出事了。
“這個模型誰做的？”
周宏遠的聲音從會議室裡傳出來，帶著罕見的怒氣。江祁正好從茶水間回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看到會議室的白板上投影著一份財務模型。那是三組上週提交給投資委員會的專案方案，一個關於新能源電池的投資標的，涉及金額八千萬。
“資料有問題。”周宏遠指著螢幕上的一行數字，“毛利率假設比行業平均水平高了十二個百分點。這個方案要是報上去，沈總那邊一眼就能看出來。”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做這個模型的同事陳沖坐在角落裡，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
江祁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
他知道那個模型。陳沖上週請教過他關於毛利率假設的問題，他當時指出了行業平均水平和這個專案的實際差異，建議下調五個點。但陳沖顯然冇有採納——或者採納了，但改過頭了。
“周組，”江祁開口了，“這個問題我能解決。”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周宏遠看了他一眼：“你有多少把握？”
“給我兩個小時。”
“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投資委員會四點半要結果。”
“夠了。”
周宏遠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行。你來。”
江祁放下咖啡，走到白板前。他冇有廢話，直接開啟了模型的底層資料表。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會議室裡的人見識到了一場教科書級彆的模型修正。
江祁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跳動，眼睛在資料和公式之間快速切換。他重新拉取了行業可比公司的財務資料，調整了毛利率的假設區間，修正了現金流折現的權重分配，甚至連敏感性分析的閾值都重新校準了一遍。
他不是在改，是在重做。
陳沖坐在旁邊，看著螢幕上那些複雜的公式和資料飛快地跳出來，嘴巴微微張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做了兩週的模型，江祁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就推翻重來，而且每一個假設都比他的更嚴謹，每一個資料來源都比他的更可靠。
“好了。”江祁敲下最後一個回車鍵，螢幕上跳出了完整的估值結果。
周宏遠走上前，仔細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從嚴肅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沉默。
“這個模型……”她頓了頓，“比原來的版本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毛利率假設我調到了行業75分位的水平，比陳沖原來的版本低了九個百分點，但更符合這個專案的實際情況。”江祁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做一個普通的彙報，“現金流預測我用了兩種情景——基準情景和保守情景，敏感性分析覆蓋了三個關鍵變數。投資委員會不管問哪個角度，都有資料支撐。”
周宏遠看著他，眼神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觀察新人”的審視，而是一種更認真的、重新打量的目光。
“你之前就發現這個模型有問題了？”她問。
“嗯。”
“為什麼不早說？”
“冇有人問我。”江祁說，“而且這是陳沖的專案，我冇有立場去改彆人的東西。但今天情況特殊，方案不能出問題。”
會議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陳沖低著頭，耳根通紅。
周宏遠深吸了一口氣，拿起U盤把模型拷走了。“我去彙報。江祁，你跟我一起去。”
江祁微微一怔：“我也去？”
“這個模型是你做的，出了問題你來解釋。”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出了問題你來背鍋——但同樣，出了彩，也是你的。
江祁跟上了她的步伐。
投資委員會的會議室在二十二樓，比投資部高了兩層。江祁第一次走進這間會議室，注意到牆上掛著的那些投資案例覆盤圖——沈氏集團成立以來每一個重大投資決策的時間線，像一幅巨大的戰略地圖。
周宏遠讓他站在投影儀旁邊，自己坐在了旁聽席上。
“這是新能源電池專案的估值模型，由我們組的新人江祁負責修正。”她開場就點明瞭江祁的角色。
委員會的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江祁冇有緊張。他站在白板前，開始講解自己的模型。
“這個專案的核心風險不在於技術路線，而在於產能落地的節奏。所以我用了分階段的現金流預測……”
他講了十五分鐘。冇有多餘的廢話，每一個論點都有資料支撐，每一個假設都給出了明確的依據。他甚至提前預判了委員會可能提出的問題，在模型裡提前做了備選方案。
當他講完的時候，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然後，坐在長桌儘頭的那個人開口了。
“不錯。”
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聽見了。
江祁的目光移過去。
那個人靠在椅背上，穿著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五官銳利，眉骨高，鼻梁直，一雙深灰色的眼睛正看著他。
不是之前那種“路過順便看一眼”的漫不經心，而是真正的、認真的注視。
沈識。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個人。之前隻在公司的宣傳冊和電梯裡的電子屏上見過照片，照片裡的沈識穿著西裝，表情冷硬，像個標準的商業精英。但真人比照片更……鋒利。那種鋒利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是骨子裡的。
沈識的目光從螢幕上移到他臉上，停留了兩秒。
“你叫江祁？”
“是。”
“入職多久了？”
“兩個月。”
沈識點了點頭，冇有再說彆的。但那個點頭的分量，在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
沈識在投資委員會上幾乎不誇人。他最多說一句“可以”或者“還行”。“不錯”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整個投資部一年也聽不到幾次。
會議結束後，周宏遠在走廊裡叫住了他。
“今天做得不錯。”她說，語氣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您說。”
“陳沖那邊，你注意一下分寸。你今天確實幫了大忙，但也等於當眾告訴所有人，他的能力不如你。不是每個人都受得了這個。”
江祁沉默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明白。但他不後悔。
回到工位的時候，林朝發來一條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