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下午兩點,太陽曬得人發昏。
我換了條裙子,推著那輛破自行車,走到後街。
不用導航,就那一家修車鋪,門口堆著輪胎,棚子底下黑乎乎。
一個人蹲在摩托車旁邊,手裡拿著扳手。
「修車。」
他抬頭,是昨天開車那人。
眼珠子很深,像老井,看不見底。
他站起來,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推的車。
「鏈子。」
「啊?」
「鏈子掉了。」
我低頭一看,還真是。
他蹲下去,三兩下裝上,轉了轉腳踏。
「好了。」
「多少錢?」
他看了我一眼。
「冇換件,不要錢。」
我愣了一下。
「那不行,你收點。」
他冇接話,轉身又蹲回摩托車旁邊。
棚子裡很安靜,隻有扳手碰金屬的聲音,叮,叮,叮。
我看見修車台玻璃下壓著一張紙,發黃的,邊角捲起來。
是一張畫。
女人的側影,低著頭,懷裡抱著什麼,像大提琴。
線條簡單,但那種安靜,戳了我一下。
「這你畫的?」
他冇抬頭。
「以前畫的。」
「畫得真好。」
他繼續擰螺絲,我往前湊。
他忽然站起來,拿了塊抹布遞給我。
「汗。」
我這才發現額頭有汗,接過抹布擦了擦。
有機油味,但不臟,洗過的。
「謝謝。」
他點了下頭,又蹲回去。
我把抹布放回台子,準備走。
走了兩步,回頭。
「昨天謝謝你,去接我。」
他冇抬頭。
「我媽說昨天是你哥的忌日,你其實不用來的。」
扳手的聲音停了,停了一秒。
然後繼續,叮,叮,叮。
我等了一會兒,他冇說話。
推著車走了。
走到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蹲在那兒,背對著馬路,肩膀微微弓著。
太陽曬著他的後背,舊T恤上一小塊汗濕的印子。
第二天,我又去了。
手裡攥著一把糖,超市打折的,九塊九一斤。
他到棚子口,看見我,腳頓了頓。
我把糖拍在他那堆工具旁邊。
「昨天的謝禮。」
他看了一眼糖,又看我。
「不是好糖,超市打折的。」
他低著頭,繼續擰螺絲。
我坐到旁邊小馬紮上。
「你忙你的。」
他還站著。
「坐啊,這是你家。」
他沉默三秒,坐到台階上。
拿起扳手,繼續修車。
棚子裡安靜下來。
我坐了一會兒,開始說話。
「我在北京租的房子,房東半夜敲門漲房租。」
扳手冇停。
「我說合同還冇到期,他說那你就搬走。我半夜十二點,一個人站在樓道裡給他轉錢。」
叮,叮,叮。
「我那老闆,天天畫大餅,年底分紅髮了個‘福’字,列印的,連框都冇有。」
他冇抬頭,動作慢了一點。
「合租那女的偷用我洗髮水,往裡兌水。被抓到她說,你又不天天洗頭。」
叮,扳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繼續說。
說到室友偷吃泡麪,說到加班到淩晨三點打車回家,說到生病一個人去醫院掛水,說到最後收拾行李,三年下來能帶走的就一個行李箱。
說完,我長呼一口氣。
「舒服多了。」
他還是看著我,那種眼神,不像看陌生人,像看一個他也認識的人。
我站起來:「走了。」
走到棚子口,身後傳來聲音。
「下次。」
我回頭。
他低著頭,手裡拿著扳手。
「下次……要說的時候,可以來。」
他還是冇抬頭,耳朵紅了。
我笑了。
「行。」
回去路上,我剝了一顆糖塞嘴裡。
超市打折的,九塊九一斤。
也是甜的。
再去路口買醬油,巷口燈底下空空的。
那天傍晚,我媽讓我去買醬油。
剛走出巷口,就看見一個人站在路燈底下。
摩托車停在旁邊,他靠在車上,低著頭抽菸。
菸頭紅光,一閃一閃。
我走過去:「陳師傅?」
他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把煙掐了,往摩托車上一按,塞進兜裡。
「你怎麼在這兒?」
他冇說話。
「路過?」
他沉默兩秒。
「不是。」
「那是?」
「你媽讓我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
「我媽讓你來乾嘛?」
「她說你晚上一個人出門不安全,讓我順路看看。」
「順路?你家在那邊,我家在這邊,你順的哪條路?」
他不說話。
我看著他。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瘦瘦一條。
「陳爍。」
他抬頭。
「你是不是想來找我,又不好意思,就等我媽給你遞台階?」
他冇說話,耳朵又紅了。
我笑了。
「走吧,陪我買醬油。」
他頓了一下,跟上來。
兩個人並排走,中間隔著一米。
他走路冇聲音,腳落地輕得像我姥姥家那隻老貓。
那隻貓後來冇了,走路的聲音我一直記得。
我走幾步,側頭看他一眼。
他目視前方,臉繃著。
「你緊張什麼?」
「冇緊張。」
「那你走這麼直乾嘛?軍訓啊?」
他腳步頓了一下。
嘴角動了一下。
就一下。
我看見了,這是他第一次笑。
雖然笑得跟冇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