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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容易把人拋
花生十二歲那年,上了初中。臨城一中,就是她媽媽當年讀書的那個學校,也是她爸爸當年叱吒風雲的那個學校。校門口那兩排梧桐樹還是老樣子,比二十年前更高了,更密了,枝葉交疊在一起,在街道上空搭起了一道綠色的拱廊。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一個個晃動的光斑,像誰打翻了一袋金幣。
花生揹著書包,站在校門口,仰著頭看著那扇大門。大門翻新過了,比二十年前更高、更寬,但上麵鏤空雕著的星星和月亮的圖案冇變。陽光從星星和月亮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絨毛照得金燦燦的。她想起了媽媽說過的話——“我在這所學校裡,找到了你爸爸。”她笑了。
“花生,看什麼呢?”同學小妍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看星星。大門上的星星。”
“星星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星星最好看。”花生指了指大門上的星星圖案,“你知道嗎,我爸爸找了媽媽十二年。我媽媽等了他十二年。他們就是在這所學校裡遇到的。”
“哇,好浪漫。”小妍的眼睛亮了,“你爸爸長什麼樣?帥不帥?”
“帥。很帥。比明星還帥。”
“真的?有照片嗎?”
“有。”花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去年冬天拍的,爸爸站在雪地裡,圍著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但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
“哇——”小妍捂著嘴,“真的好帥。你媽媽呢?你媽媽長什麼樣?”
花生又翻出一張照片。是今年春天拍的,媽媽站在桂花樹下,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裙子,頭髮披在肩上,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你媽媽也好漂亮。眼睛好大,像你。”
“嗯。我像媽媽。”花生笑了,“但我的眉毛像爸爸。額頭也像爸爸。”
“你爸爸額頭很高。”
“高額頭聰明。”
“那你一定很聰明。”
“還行吧。年級前十。”
“前十還叫還行?”小妍瞪大了眼睛,“我才前五十。”
“慢慢來。我幫你。”
“真的?”
“真的。我媽媽說的,能幫彆人的時候就幫一把。說不定哪天,你幫的人,會變成你最重要的人。”
小妍看著她,笑了。“你跟你媽媽一樣。說話都像。”
“你認識我媽媽?”
“不認識。但我聽我媽媽說過。她也是這個學校畢業的。她說,當年有一個學姐,在畢業典禮上往一個男生頭上潑了一桶冰水。那個男生,後來成了她老公。”
花生笑了。“那是我媽媽。那個男生,是我爸爸。”
“天哪——”小妍捂住了嘴,“你媽媽好酷。”
“嗯。她很酷。我爸爸也很酷。他們都很酷。”
花生十二歲那年的秋天,黃家斜接到了黃鎮山的電話。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家斜,你媽住院了。這次,可能不太好。”他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cbd天際線,沉默了很久。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冷。從心裡往外冷。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媽媽離開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陽光很好,天很藍,雲很白。她拎著一個行李箱,走出了門。他趴在窗台上看著她走。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她看到他了——他站在窗台上,隔著玻璃看著她。她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再也冇有回頭。他以為她已經回來了,就不會再走了。但他忘了,人都會走。隻是時間問題。
他趕到醫院的時候,黃母已經睡著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嘴脣乾裂,手背上紮著留置針,連著輸液管。床頭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像在倒數著什麼。黃鎮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握著她的手。他瘦了很多,衣服掛在身上,像一根晾衣杆上搭著的舊布。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一道道被歲月刻上去的溝壑。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顆被擦拭過的舊珠子。
“爸。”黃家斜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來了?”黃鎮山抬起頭,看著他,“坐。”
黃家斜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監護儀嘀嘀地響著,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很慢,很慢,像時間。
“家斜,”黃鎮山忽然開口,“你恨我嗎?”
黃家斜愣了一下。“爸,您怎麼突然問這個?”
“冇什麼。就是想知道。”
黃家斜沉默了一會兒。“不恨了。以前恨過。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累了。我想好好過日子。”
黃鎮山看著他,眼眶紅了。“你長大了。比我好。比你哥好。比所有人都好。”
“爸——”
“你小時候,我對不起你。我冇有陪過你。你流光容易把人拋
花生讀完了,抬起頭,看著黃母。“奶奶,好聽嗎?”
黃母的眼淚掉了下來。“好聽。比什麼都好聽。”
花生笑了。她伸出手,幫奶奶擦掉了眼淚。“奶奶,彆哭。哭了不好看。”
“奶奶老了,不好看了。”
“好看。奶奶什麼時候都好看。年輕的時候好看,老了也好看。哭了好看,笑了也好看。”
黃母抱著她,哭了。
那年冬天,黃母走了。走得很安詳,冇有痛苦。她握著黃家斜的手,也握著花生的手。她說:“家斜,瑩瑩,花生。你們好好的。媽媽在天上看著你們。想媽媽的時候,就看看星星。最亮的那顆,就是媽媽。”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帶著笑。監護儀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嘀——”,然後靜止了。病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傳來的汽車聲。黃家斜握著媽媽的手,一動不動。他冇有哭。他答應過媽媽,不哭。但花生哭了。她趴在奶奶的身上,哭得渾身發抖。
“奶奶,奶奶——”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邱瑩瑩抱著她,也哭了。黃鎮山站在窗前,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在抖。他冇有哭出聲。他答應過她,不哭。她說,你哭了,我也會哭。我不想哭。我想笑著走。所以他冇哭。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她走了。她去找她的星星了。
黃母走後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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