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 國曼穀的雨季,彷彿永遠沒有放晴的時候。
雨不是溫柔灑落,是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砸在唐人街老舊的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水霧裹著巷子裏常年不散的腐臭潮氣、食物殘渣的酸氣、還有陰溝裏散出的悶味,把這條幽深逼仄的老巷,捂成了一座密不透風、令人窒息的囚籠。
江傾晚的後背死死抵在冰冷粗糙的水泥牆上,牆體的寒氣順著布料鑽進去,凍得她骨頭都在發顫。手腕被粗麻繩一圈圈緊緊纏繞,麻繩上粗糙的毛刺紮進皮肉,勒出深深的紅痕,痛感從最初的尖銳,慢慢變得麻木。可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恐懼,卻像漲潮的海水,一秒比一秒洶湧,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
嘴上貼著厚厚的透明膠帶,黏膩的塑料質感糊住嘴唇,所有嗚咽與求救都被死死封在喉嚨裏,隻能發出細碎又微弱的氣音,在空蕩死寂的巷子裏飄著,卑微得像被暴雨狠狠打爛在泥裏的花瓣,連一點掙紮的力氣都沒有。
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
不過是為了采集複古騎樓的設計素材,不過是按照攻略拐進這條看起來煙火氣十足的巷弄,不過是想多拍幾張雕花窗欞的細節…… 怎麽轉眼之間,就一腳踩進了地獄的入口。
她今年二十四歲,是國內設計圈剛剛嶄露頭角的新銳設計師。為了心裏那份對設計的執念,她辭掉了穩定的工作室工作,漂洋過海來到這裏,隻為汲取更多異域與東方碰撞的靈感。
相戀三年的男友陳牧言,曾牽著她的手,一遍遍地揉著她的頭發,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傾晚,你這麽有天賦,一定能站在設計界的頂端。等你學成回國,我就用最大的鑽戒,換你親手為我畫的設計稿。”
那些甜言蜜語,那些滾燙的承諾,在幾分鍾前,還被她好好放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可此刻,在這條暗無天日、充滿惡意的巷子裏,那些美好碎得像地上一灘灘渾濁的積水,被綁匪肮髒的鞋底狠狠一踩,連半點餘溫都不剩。
“中國女人,細皮嫩肉的,賣去南洋,能換不少錢。”
為首那個壯碩黝黑的男人,上前一步,粗糙帶著厚繭的手掌,狠狠捏住她的下頜,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煙酒混合的惡臭撲麵而來,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另一隻不安分的手,肆無忌憚地撫上她纖細的脖頸,指尖的油膩與粗糙,讓她生理性地泛起惡心。
江傾晚像被滾燙的烙鐵燙到一般,劇烈地掙紮起來。她拚命搖頭,拚命往後縮,眼底寫滿恐懼與抗拒。可她的反抗,隻換來綁匪更加暴戾的對待。
男人猛地抬手,一把撕碎她單薄的襯衫。布料撕裂的刺耳聲響,在寂靜的雨夜裏格外清晰,像一把刀,狠狠劃破她最後的尊嚴。緊接著,一記帶著狠勁的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落下。
嘴角瞬間破裂,腥甜的血珠混著冰冷的雨水滑落,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火辣辣的痛感蔓延開來。
“不識抬舉!” 男人惡狠狠地咒罵。
瘦高個同夥湊上來,彈簧刀在雨幕裏劃過一道冷光,刀尖輕輕抵在她的頸動脈,細細的血痕立刻冒了出來。“老實點,不然劃花你的臉,讓你這輩子沒人要!” 刀鋒貼在血管上的刺骨寒意,讓江傾晚連眼皮都不敢眨,她能看清男人眼底的狠戾——他們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死活,不在乎她是誰,隻把她當成一件可以隨意販賣、隨意丟棄的貨物。
絕望像溺水般,將她整個人牢牢包裹。
她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上掛著雨珠與淚珠,微微顫抖。指甲死死嵌進掌心,刺破皮肉,血腥味在嘴裏彌漫開來。
她寧願死,也不願被這樣玷汙。
就在她心底最後一絲光亮即將熄滅的瞬間 ——
巷口突然傳來一陣刺耳至極的刹車聲。
輪胎狠狠碾過積水的巨響,像一道驚雷,硬生生劈開巷內壓抑到極致的死寂。
一道挺拔如鬆的身影,踏著冰冷的雨水,由遠及近。
步伐沉穩、堅定、帶著一股與生俱來、不容置疑的強大威壓。原本囂張跋扈、有恃無恐的綁匪們,瞬間慌了神,捏著她的手猛地一鬆,身體下意識地後退。
“誰?!” 壯碩男人厲聲喝問,聲音裏藏不住慌亂。
瘦高個立刻握緊彈簧刀,三人緩緩後退,把江傾晚擋在身後,可眼底的恐懼,根本藏不住。
這腳步聲裏的底氣與壓迫感,絕不是街頭混混能抗衡的。
江傾晚的視線穿過綁匪的縫隙,費力地望向巷口。
昏黃破舊的路燈,在雨霧裏暈開一圈暖黃的光。男人身著一身剪裁極致合體的黑色手工西裝,雨水打濕他烏黑的發梢,順著輪廓分明的側臉滑落,打濕肩頭,卻絲毫無損他周身矜貴冷冽的氣場。
身姿挺拔如鬆,脊背筆直,沒有絲毫彎曲。左胸口袋處,露出半截銀色的表鏈,墜著一枚小巧的方形吊墜,在昏暗的雨光裏,閃著細碎又安靜的光。
每一步踩在積水裏,濺起的水花都輕緩有序,卻像一腳腳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壓迫感,讓人連抬頭與他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他在離綁匪三米遠的地方站定。
抬眸。
墨色的眼眸裏沒有一絲溫度,像結了萬年寒冰的深潭,冷得讓人不敢靠近。可當他的目光掃過她脖頸上那道細細的血痕時,瞳孔驟然一縮,眼底翻湧一絲極快、極濃烈、讓人抓不住的情緒 —— 有暴怒,有緊繃,還有一絲近乎痛苦的刺痛。
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薄唇輕啟,低沉磁性的嗓音裹著雨夜的寒氣,一字一句,砸在空氣裏,帶著咬牙切齒的狠戾:
“最厭惡你們這種人。”
話音未落。
壯碩男人率先沉不住氣,揮拳朝著傅承勳麵門衝來。帶著蠻力與戾氣的拳頭,直逼要害。
江傾晚的心瞬間揪緊,懸到了嗓子眼。
她認得這個男人。
在國內一場頂級商業酒會上,她遠遠見過一次。他是傅氏集團總裁,傅承勳。一個站在商界金字塔頂端、隻可遠觀的大人物。
她從沒想過,這樣一個養尊處優、執掌億萬家產的男人,會在這樣偏僻肮髒的異國小巷裏,徒手和街頭混混纏鬥。
可下一秒,傅承勳的動作,讓她徹底怔住。
他側身輕鬆避開拳頭的瞬間,右手手腕精準如機械般扣住男人的胳膊,借力狠狠一擰。
隻聽 “哢嚓” 一聲清晰的骨裂輕響。
男人淒厲的哀嚎聲瞬間炸開,響徹整條巷子。
傅承勳的動作幹脆、狠戾、招招直擊要害,沒有半分多餘的花哨,卻帶著常年訓練出來的沉穩、爆發力與狠勁。那是一種刻在骨血裏的戒備,一種怕失去、怕無力、怕再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的極致緊繃,絕不是臨時抱佛腳的花架子。
纏鬥間,他左胸的表鏈被劇烈的動作扯動,吊墜輕輕晃動。江傾晚的目光微微一凝,隱約看清上麵刻著一個小巧的、端正的——“安”字。
就在這時,瘦高個拿著彈簧刀,紅著眼直刺他小腹。
傅承勳的反應快得反常,幾乎是本能般猛地側身躲開,手肘狠狠撞在男人的肋骨上。可左臂還是沒能完全避開,被刀刃狠狠劃開一道大口子。
昂貴的西裝布料瞬間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血珠混著雨水往下淌,一點點洇濕那截銀色表鏈。
他卻像毫無知覺一般,對自己的傷口視若無睹。反手奪過彈簧刀,狠狠砸在地上,又一記幹脆利落的掃堂腿,將人狠狠撂倒在積水裏。
動作裏的戾氣,比巷子裏呼嘯的寒風還要刺骨。
江傾晚看得心驚肉跳。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攥緊的指節泛白,能看到他眼底那抹不屬於普通憤怒的、近乎偏執的瘋狂——彷彿眼前的綁匪,不是陌生人,而是他恨了許多年、壓抑了許多年的仇敵。
不過短短幾分鍾。
三個囂張的綁匪便被悉數製服,狼狽地倒在地上,或捂著手腕哀嚎,或抱著肋骨蜷縮,在積水與汙泥裏掙紮,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
傅承勳低頭,用沒受傷的右手,慢條斯理地擦去指節上的泥水。目光掃過地上的綁匪時,沒有半分波瀾,冷得像在看一堆垃圾。可指尖,卻不自覺地、極其輕柔地摩挲了一下左胸的表鏈。
動作輕得,像在觸碰什麽易碎的、珍寶一般的東西。
隨後,他抬步朝江傾晚走來。
左臂的傷口被動作牽扯,疼得他眉峰幾不可查地一蹙,腳步微微一頓,卻依舊沉穩堅定。隻是眉峰始終緊緊蹙著,那抹緊蹙,不像因為傷口的疼痛,更像因為心底翻湧不息、壓抑不住的情緒。
他走到她麵前,微微彎腰。
目光先落在她脖頸那道細細的血痕上,墨色瞳孔又是一縮。再緩緩下移,落在她被反綁的雙手上。粗麻繩深深勒進白皙的皮肉,幾道紫紅刺眼的勒痕混著泥水,刺得他心口發緊。
他喉結狠狠滾了一下。
眼底那絲說不清的情緒再次湧上來——有慍怒,有沉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好像怕看到什麽他再也承受不住的畫麵。
他的指尖緩緩抬起。
骨節分明、幹淨修長的右手,輕輕捏住那截粗糙冰冷的麻繩。指腹帶著微涼的體溫,觸碰到她滲血的肌膚時,動作竟下意識地放得極輕、極柔。
輕得,完全不像他剛才殺伐果斷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