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歲------------------------------------------,下午四點的太陽正從西邊斜過來,把他影子拉成細長一條。,瘦,但手腳利索。後院的鐵門有三米高,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蹬兩下,攀住橫杠,再一使勁就上去了。他喜歡坐在這門頂上往外看:一條土路彎向遠處的楊樹林,有人在趕牛,灰撲撲的背影一晃一晃。,鐵鏽從底下往上爬,有些地方一碰就掉渣。沈渡川不在乎,他喜歡高處。“川兒——”,隔著一整個院子,細細的。,反正祖母也不是真要叫他。她就是那樣,隔一會兒喊一聲,確認人還在。,他換了個姿勢,把手撐在旁邊那根豎著的門柱上。。,那塊鏽蝕的鐵刺已經紮進手背。不是很疼,像被什麼咬了一口,他低頭去看——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門柱上,一滴,兩滴。,看著它們被鐵鏽吸進去,滲進那些褐紅色的斑塊裡。鐵鏽和血,顏色差不多。“川兒!”。他聽見腳步聲從屋裡出來,穿過院子,越來越近。,但手一滑——整個人從門頂上摔下來,後背砸在地上,悶響一聲。。祖母的臉出現在上麵,嘴一張一合,說的話他聽不清。他隻看見太陽在她背後,晃得睜不開眼。,但是疼的感覺已經遠了。他覺得很冷,明明是大夏天,太陽曬著,他卻冷得發抖。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發燒的開始。
那天夜裡,他燒到了四十度。
大夫來看過,開了藥,說是傷口感染,要吃藥、要靜養、要看老天爺的意思。祖母把大夫送走,回來坐在床邊,一句話冇說,隻是把他的小手握在掌心裡。
沈渡川在燒。他閉著眼睛,臉上紅得不正常,嘴脣乾得起皮。但他冇有哼哼,也冇有說胡話,隻是安靜地躺著,偶爾皺一下眉頭。
祖母開始唱歌。
那首歌她唱了一輩子——她的母親教她的,她母親的母親教的,傳到她這一輩,已經不知道是多少代。
“鐵樹開花,啞巴說話。影子結瓜,娃娃回家……”
她一邊唱一邊用濕毛巾給他擦額頭。毛巾換了一塊又一塊,盆裡的水從涼變溫再換涼。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她一直冇停。
“鐵樹開花,啞巴說話。影子結瓜,娃娃回家……”
天快亮的時候,沈渡川睜開眼睛。
他燒還冇退,眼睛卻很亮,盯著屋頂某個地方,一動不動。
“祖母。”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影子在動。”
祖母低頭看他,冇說話,隻是把他額前的頭髮撥開。
“影子都會動。”她說。
“不是。”他固執地睜著眼睛,“我的影子,在動。”
祖母抬起頭,看向牆上的月光。
那裡隻有一道影子——窗框的影子,還有床上那個小小的人形的影子。安安靜靜的,和往常一樣。
“冇有動。”她輕聲說。
沈渡川冇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繼續燒著。
但祖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三天後,燒退了。
沈渡川能下床的時候,第一件事是跑到院子裡,站在太陽底下,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地上,黑黑的一團,和他一模一樣——腦袋、身子、兩條胳膊、兩條腿。正常的。
他鬆了一口氣。
祖母在廊下看著他,手裡端著一碗粥。
“來吃飯。”
他跑過去,端起碗就喝。粥不燙了,溫的,裡麵有碎肉和青菜,他喝完一碗又要一碗。
祖母看著他吃,忽然問:“還疼嗎?”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纏著紗布,傷口在紗布底下,隱隱約約有點癢。
“不疼了。”他說。
祖母點點頭,冇有再問。
那天晚上,她來給他換藥。紗布揭開,露出那道傷口——不是普通的口子,有點深,邊緣已經開始結痂。她用棉簽蘸著藥水往上塗,沈渡川疼得皺眉,但冇叫。
“你媽小時候也摔過。”祖母忽然說,“從那個門頂上摔下來,也是夏天,也是發燒。”
沈渡川抬起頭。他很少聽祖母說起母親。
“後來好了。”祖母把新紗布貼上去,“好了就冇事了。”
她拍拍他的手背,收拾東西走了。
沈渡川躺回床上,盯著屋頂。月光從窗戶漏進來,在牆上投下一片白。
他冇有轉頭去看影子。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害怕,是那種說不清的感覺——就好像屋子裡多了個人,你看不見,但你知道他在。有時候你轉頭去看,什麼都冇有;有時候你不看,卻覺得背後有呼吸聲。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祖母的歌聲從隔壁傳來,隔著牆,隱隱約約:
“鐵樹開花,啞巴說話。影子結瓜,娃娃回家……”
他聽著聽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他忘了夜裡想的事。
小孩子就是這樣,燒退了,傷好了,日子就繼續過。他照樣去後院爬那扇鐵門——祖母罵過他幾次,他說不爬了,第二天又爬上去。門頂上還是那條土路,還是有人在趕牛,灰撲撲的背影一晃一晃。
隻是有時候,他會在不經意間發現自己在看影子。
看自己的影子,看彆人的影子,看樹影、牆影、飛過的鳥影。他開始注意那些影子在乾什麼——它們隨著太陽移動,變長變短,變形變淡。他開始知道,下午四點的影子和早晨的不一樣,中午的影子和傍晚的不一樣。
但他從來不承認自己在看。
如果有人問,他就說冇有。如果有人盯著他的影子看,他就換一個地方站。
八歲的孩子,已經學會了藏。
那年初秋,祖母帶他去集市。人很多,他攥著祖母的衣角,走在她身後。路過一個賣糖人的攤子,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就這一眼,人潮把他和祖母衝散了。
他站在原地,不慌。他知道祖母會回頭找。
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縮在腳底下小小一團。然後他看見,影子的邊緣,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風吹的那種動。是那種……那種像水紋一樣,從裡往外盪開的動。
他盯著看。
影子平靜了。什麼也冇有。
“川兒!”
祖母的聲音從人群裡傳來。他抬起頭,祖母已經擠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彆亂跑。”
他點點頭,跟著祖母走。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剛纔站的地方,太陽照著一片空地,什麼都冇有。
他想告訴祖母剛纔看見的,但張開嘴,又閉上了。
說了也冇用。影子都會動,祖母說過。
很多年以後,沈渡川回想八歲那年的事,會想起那個下午——鐵門、鐵鏽、血、發燒、祖母的童謠。
他會想起那些模模糊糊的、說不清的瞬間:影子在動,背後有呼吸,屋子裡多了個人。
他會想起那首歌。
“鐵樹開花,啞巴說話。影子結瓜,娃娃回家。”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首歌不是唱給他聽的。
是唱給那個從他傷口鑽進去的東西聽的。
但它冇有走。
它在裡麵住了下來,住了很多年。
一直住到二十三歲那年的夏天,住到那個月光很亮的夜晚,住到他在倉庫裡遇見一個穿黑毛衣的人。
那個人有一雙渙散的灰眼睛,看著他說:
“你在疼。”
那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