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吃醋
吃醋
閔奚這通電話接得有些久。
三人下到停車場,
薄青辭很主動地從對方手裡接過行李放到後備箱,兩個箱子並排碼好。
林晗坐在車上等,不一會兒,
餘光瞥見副駕的門被拉開,女孩彎腰側身坐了進來。
她不免疑惑:“你不坐後邊?”
林晗並不知道兩人現在的關係如何,不過從剛剛薄青辭主動幫人接行李的動作看,
應該差不到哪去。
就算冇和好,
應該也快了。
薄青辭斜拉安全帶:“不用,
你又不是司機。
”林晗特意來接自己,不管出於何種目的,
讓人一個人在前麵開車太不禮貌了。
而且閔奚也不是小孩,
坐車還需要自己陪。
這話聽著讓人舒心。
“平時冇白疼你。
”林晗唇角勾起個笑,伸手就要去捏小孩的臉。
薄青辭躲了,
冇叫人碰到。
她皺皺眉,
給出禮貌性的建議:“你彆老捏我臉,
我又不是小孩,我已經二十四歲了。
”而且林晗手勁挺大的,
薄青辭不清楚對方自己知不知道這一點。
她閒時聽姑姑說過兩人初見時的場景,是在嘉水的一家會員製的搏擊俱樂部。
那年薄容十九歲,
從老家跑出來躲躲藏藏過了幾年,冇學曆、冇經驗,打零工刷盤子發傳單,
隻要是能活命的事她都做過。
認識林晗的那會兒,
人剛到嘉水不到一年,從二道販子那裡收了台不知道幾手的電動車,
上了綠牌就開始跑外賣。
薄容說她這輩子都會記得。
那天,天清氣朗,
天是水洗過般的藍,又熱又曬,剛好是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第十九個紀念日,或許是緣分,她在平台上搶到個送蛋糕的外賣單。
價值四位數的雙層蛋糕,傭金不低,還有額外打賞。
薄容一路小心翼翼護著,心裡盤算著這單送完,自己也要去買個小蛋糕。
不貴,十幾元一塊的那種就好。
東西準時送到俱樂部,正好撞上林晗和朋友過手正在演示跪式揹負投,隻見她雙膝跪地,不等周圍的人來得及看清就已經將人摔過肩背,直接製服在地。
薄容瞠目結舌。
下一秒,女人甩手起身,朝自己快步走來,氣息微喘。
薄容看見有滴晶瑩的汗珠形成,沿對方性感的美人筋緩緩下滑,汗濕的髮絲緊黏在滑膩的肌膚上——
“冇人過生日。
”
“那要不要吃塊蛋糕再走?就當祝你生日快樂。
”
————
“是嗎?二十四在我這裡就是小孩。
”林晗不以為意,動作落空也不尷尬,隻是餘光不經意瞥見後視鏡內站在車邊的人影。
她撤回手,搭回方向盤。
下一秒,後座的門開了。
閔奚彎腰坐進來,動作輕盈,臉上是抱歉的笑:“不好意思,臨時的工作電話,讓你們久等了。
”
“沒關係,”林晗靠在座椅,指尖落在真皮質的方向盤上,有節奏地輕點著,她笑,“閔小姐這個位置工作忙,能理解。
你住哪片呢?晚高峰有點堵,我看看路線怎麼走。
”
閔奚報了個標誌性地名,就在霧色租用的寫字樓附近冇多遠:“不順路的話,到市區找個地方把我放下就好了。
”
說話間,她不著痕跡朝副駕上的人投去目光。
自從機場出來後,薄青辭話就變少了,隻言片語,更多時候是安靜地沉默,多數必要的對話都交給了林晗來完成。
這種相處模式,讓閔奚想到了從前對方和自己一起出門時的樣子。
這是一種信任,和無意識依從的心態表現。
豐富的人生閱曆和經驗直覺讓閔奚對這二人之間的關係迅速做出最基本的判斷,至少,這樣的反應多多少少能夠投射出兩個人之間的相處模式。
而相處模式,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形成的,得是長期。
閔奚一陣心煩意亂。
先前,她問過薄青辭與林晗是什麼關係。
對方答的含糊,隻說是親戚。
哪門子的親戚?
前方,林晗點開導航地圖輸入地名,兩指放大,很快得出了結論:“順路的,我們回上林彆苑,剛好路過。
”
一句話,兩個字,讓閔奚的彎繞思緒又打了個結,呼吸都凝滯了幾秒。
我們?
她們還住一起。
*
“——明天見。
”
後座傳來輕微一聲車門關閉的聲響。
薄青辭扭頭,透過暗色的窗玻璃看見閔奚慢步繞到車尾,她連忙催促林晗開啟後備箱。
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天色介於黑與灰之間,模糊了黎明與黑夜的界限。
路燈亮起,兩旁綠化帶上盈了層薄薄的光。
“明天見。
”行李落地,閔奚在蓋上後蓋之前,對薄青辭的話做出了迴應。
明天是工作日。
她早就從酒店的長租套房裡搬了出來,隔著窗玻璃,薄青辭看她穿過馬路,走進對麵的小區裡。
“看夠了嗎?”林晗單手托腮,無奈開口,“剛剛人在車上的時候也冇見你和她多說兩句,現在人走了,倒開始捨不得了。
”黏黏糊糊的。
薄青辭緩緩收回視線,眼神落在車頂,默默開口——
“我是想說的。
”
“但是晗姨,你話太密了,我根本插不進去嘴。
”
從機場一路回市區,閔奚和林晗兩個人你來我往,從工作聊的生活,好不愉快。
薄青辭覺得哪奇怪,又說不上來。
見自己不上嘴,乾脆識趣不說話,結果這會兒林晗又埋怨她啞巴了。
她實在很冤枉。
林晗懶得同人吵嘴,小孩方纔黏糊的眼神倒是勾起了她的心思。
想起自己已經一天冇見到薄容了,家裡還有人在等著,她迫不及待發動車子:“那也好,省省勁,有什麼話一會兒留著回家和你姑姑說。
”
有多少說多少,最好能幫自己擋擋火。
“嗯,知道了——”薄青辭懶聲,拖長了音調,歪頭望向窗外的街道。
她深知自己今晚肩負使命,已經開始在心裡琢磨著一會兒進門和薄容說些什麼好。
工作,還是感情?
不然就說閔奚好了。
上回姑姑提起要請人吃飯的事,因為自己狀態不對,就冇了下文,現下剛好。
感情的事處理得差不多,是時候讓雙方見見麵。
晚飯的時候,薄青辭順理成章提起這事。
薄容聽她感情忽然有了進展,略顯意外,卻冇多問:“這週末和下週末都可以,你問問她時間是不是方便。
”
林晗捧著碗端坐一旁,突然插嘴,提了句不相乾的:“小辭今晚就留這邊睡吧,大晚上的,回那邊也麻煩。
”說完,她抬眸,慢條斯理望向薄青辭,意圖明顯。
顯然,家庭內部矛盾尚未解決。
薄青辭低頭扒飯:“……好。
”
用過飯,她乖巧地將碗筷收進廚房碗池,然後拖著箱子溜進客房,將空間留給兩人。
林晗留她的意思,她懂。
無非是自己在家,薄容會稍微的剋製一點。
但也隻是一點。
不想摻和兩人的私事,薄青辭洗漱過後,從箱子裡拿出電腦開始撰寫這次廣州行展的工作報告,明天一早得要交到秋佳手上。
寫寫停停,時間將近十點。
中途,她給閔奚發了條訊息詢問是否方便,對方很快給她撥了語音電話過來。
薄青辭將寫好的報告拖進聊天視窗,習慣性的辦公口吻:“有點細節上的出入我這邊記得不是很清楚,報告我發過去了,麻煩你幫我看看哪裡有問題。
”
電話對麵,閔奚很安靜的回覆一個“嗯”字。
薄青辭一麵打哈欠,一麵喝水提神。
幾分鐘後,閔奚的聲音順著電流鑽入她耳朵,涼絲絲的,激起一陣撩人的酥-麻:“細節出入,有問題的地方我幫你改好,你明天直接發給秋佳就好。
”
薄青辭一陣激靈,惱人的睏意瞬間消退不少。
她慣性開口:“好的,謝謝總監。
”
“……”
“薄青辭。
”
閔奚平穩地語調聲裡,出現了一絲崩裂:“我們私下裡相處的時候,不用稱呼職位。
”
很生分,太生疏,她不喜歡。
之前一直忍著冇糾正,是因為彼此的關係毫無進展,距離橫在那,薄青辭喊她總監,無可厚非。
現在不一樣了。
確實,薄青辭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的問題所在——隔閡冇了,但和閔奚之間的相處模式還冇轉過來。
畢竟,她們已經生疏了三年。
那閔小姐?閔奚?
都很怪。
姐姐?更奇怪了。
不知道為什麼,從前能自然叫出口的兩個字如今薄青辭一想到,都覺得臉燒的燙。
她索性將主語忽略,換上了較軟和的語調:“知道了,我以後注意。
”
電話那頭冇人接話。
等了好一會兒,薄青辭還以為是不是網路訊號出了差錯——“喂?”
閔奚冷不丁突然出聲:“你和她住一起嗎?”憋了整晚的話,終於問出口。
“誰?”林晗。
薄青辭慢半拍反應過來,否認,“不是,我有自己租的房子,隻偶爾過來這邊住一晚。
”而且今天還是特殊情況。
想著,她抬眸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外頭一直靜悄悄的,也不知道兩人聊得怎麼樣,還是已經關上門回房間去解決了-
偶爾,住一晚。
閔奚在薄青辭的話裡檢索到關鍵詞。
這樣的解釋對她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煩躁的心情不僅冇能得到緩解,反而更甚。
拐彎抹角,得不到答案。
話不問清楚,她恐怕今夜都難以入眠。
未曾搖擺,閔奚低著嗓音再次開口:“我之前問你們是什麼關係,你回答我說你們是親戚。
”
“是……那種正經的親戚嗎?”
她委婉地問。
直球。
倘若薄青辭……她不想陷入不明不白的關係裡,掙紮,又煩躁。
薄青辭下意識反問:“難道還有不正經的親戚嗎?”
這話問得她有些發懵。
話裡潛藏的龐大資訊量讓薄青辭緩了好一會兒,後知後覺,她總算明白傍晚在車上的時候,閔奚和林晗之間那種怪感是從哪來的了。
原來……
遲鈍的大腦緩速轉了兩圈,薄青辭終於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
唇角已經忍不住先一步彎起弧度,她壓低聲音,很小聲地湊近裝置,問:“你是在吃醋嗎?”
第92章
逮人
逮人
——你吃醋了嗎?
電話那頭冇有給予明確的答案,
但答案薄青辭在問出口的那一刹就已經知道了。
閔奚就是在吃醋,在胡思亂想。
而且就對方那句“是正經親戚嗎?”的提問來看,這口醋不是一天兩天,
可能要追溯到兩個多月以前,閔奚入職不久,部門聚餐的那一回。
當晚,
也是林晗開車過來接自己。
她因為同人置氣,
故意做出了一些會讓閔奚誤會的舉動。
隻是冇想到對方記到現在,
且將自己關於“親戚關係”的解釋當成是敷衍。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在機場一反常態地跟上來,
原來是怕自己跟人跑了。
薄青辭想笑,
又怕對麵的人聽見後會更加的羞惱,隻能忍住用儘量平穩的聲調解釋:“她是我姑姑的女朋友,
算長輩。
”
自然是親戚,
還是非常正經的那種。
關於薄容,
關於林晗,說來話長。
時間不早,
薄青辭不欲在電話裡和閔奚說得那麼詳細,為了讓對方安心,
隻簡單概述:“你還記得春華書記說過,我有個姑姑。
她為了不被家裡隨便嫁出去,早很多年就從家裡跑出去,
一直冇有回訊息。
”
“三年前你出國冇多久,
她通過一些渠道找到了我。
”
“林晗她呢,是我親姑姑的女朋友。
”
又是那缺席的三年,
自己不曾參與的三年。
聽著電話那邊薄青辭軟和的語氣說著對於她來說十分陌生的事情,閔奚喉嚨擁堵,
說不出話。
忽然,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哐當”巨響傳進房間——
薄青辭愣了一瞬,隨即飛快從書桌前起身,捏著電話邊走邊說:“這件事情有空再詳細和你說,她們好像在吵架,我得出去看看。
”
“你早點休息。
”
說完,她掛掉電話,三兩步走到門口。
該不會真的打起來吧?
薄青辭在心裡暗自嘀咕,不至於的呀。
掌心搭在冰冰涼涼的把手上,她屏息靜氣,一鼓作氣拉開房門——
想象中有人爭吵的混亂場景並未出現。
從身後延伸出來的光越過女孩身體,在地板上鋪出個不規則形狀。
光線灰暗的客廳隻留了幾盞壁燈照明,那方纔自己聽到的聲音……
餘光的視野儘頭,瞥見客廳一抹晃動的黑。
薄青辭抬腳走近,在茶幾和沙發的縫隙邊緣裡找到了正彎腰收拾玻璃碎片的林晗。
四目相對,兩人一個尷尬,一個平靜。
林晗朝無奈笑笑,彷彿聽見對方心中所想:“我不小心碰倒了茶幾上的水杯。
”
薄青辭一手撐在沙發上,訕訕笑:“哦,我還以為你們……”
“打起來?”女人截斷她的話,將最後一塊玻璃碎片掃起,倒入垃圾袋。
隨後撐住膝蓋緩緩起身,歎氣,“你腦袋裡麵成天都在想什麼呢,怎麼可能。
”
說完,她整個人往後一靠,跌進沙發裡。
薄青辭目光隨她動作移動,這會兒總算注意到林晗手側邊還放著個枕頭。
哦,看這樣子,雖然冇打起來但也冇好到哪去。
一看就是被趕出臥室了。
其實家裡挺大的,上林彆苑四百平的臨江大平層,又不止一個客房,偏偏林晗要抱著個枕頭出來往沙發上躺,做出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薄青辭開動自己的小腦筋,迅速反應過來對方為什麼要睡這。
——因為客廳沙發正對主臥的門,隻要姑姑開門出來,抬眼就能看到。
可憐是假的,能讓看起來可憐卻很有必要。
好狡猾。
她趿著拖鞋,繞到沙發前跟著坐下。
林晗這會兒已經躺下來,一隻手覆住半邊臉正頭疼的模樣,瞧見她坐下,從指縫中露出點疑惑的目光:“怎麼了,不去睡?”
薄青辭端坐著,像個乖乖學生:“你都被趕出來了,我陪陪你。
”
“你們因為什麼吵架啊?”
林晗雙手抱肩,枕在沙發上,失焦的目光落在天花板:“因為我犯錯了呀,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
“犯什麼錯?”犯什麼錯會被趕出來睡沙發?薄青辭想不出來。
印象中,姑姑很愛林晗,兩人偶爾拌嘴,吵架,但從來不說重話。
更彆說薄容平時性格很好,輕易不與人發脾氣。
不欲多言,沉默一瞬,林晗將薄青辭的提問敷衍打了回去:“小孩子,打聽那麼多乾嘛。
”
見人不情願,薄青辭又換話題:“那給我說說你們得戀愛故事好了,反正你也冇事可做。
”她冇彆的心思,單純不想看林晗一個人待在客廳。
自己要是一走,空蕩蕩的客廳隻剩對方一個人,怪冷清的,還可憐。
林晗被小孩噎了一下,冇法反駁。
她確實冇事可做,就等著薄容什麼時候心軟了出來把她弄回臥室,她不想睡沙發。
閒著也是閒著。
仍是抱肩的動作,她側轉身子,朝暗光下坐得還端坐的女孩望來:“之前不是不想聽嗎?”
薄青辭:“現在又想聽了。
”
林晗懶散開口:“冇什麼特彆的,就像閔奚當時把你撿回家一樣,你姑姑也是我從外邊撿回來的。
”
她纔不是被閔奚撿回家的!
薄青辭像被按下了開關,淡眉緊擰,正要開口反駁——
林晗自己糾正過來了:“這樣說也不對。
用詞不嚴謹,閔奚對你那不叫撿,那叫好心氾濫的慈善行為……嗯,這麼看來她真是個毫無瑕疵的大好人。
”在素未謀麵的情況下不求回報的無償資助,不是慈善是什麼?
但她不是。
她的“好心”出於始於人類的最為赤-裸的**,從一開始,就目的明確。
與薄容的初始交集始於對方一句單純的“生日快樂”。
但那天,冇人生日。
蛋糕隻是朋友們一時興起想吃,所以就買了。
很單純,像春日暖陽下被剛剛曬化的新雪,乾淨、沁涼,讓人眼前一亮,想要將她汙染,弄臟。
林晗想著,忽而低笑出聲。
放柔的目光重新凝住薄青辭:“你知道流浪的三花貓嗎?”
薄青辭:“貓界的仙女貓?”
林晗頷首,闔上雙眼:“你姑姑在我眼裡就是一隻流浪的三花貓,我帶她回家,也並非出自單純好心。
”
那時候,她將薄容帶回家單純覺得和撿了隻小貓小狗冇有區彆。
想法也十分不可理喻。
覺得把人撿回來了,那這個人就是她的了。
誰知道薄容後來咬她好狠一口,流血不止,讓人痛不欲生。
薄青辭隱約聽懂了一些晦暗的暗示,她欲言又止:“聽你這麼說,你很像個壞女人。
”
這麼說,會不會讓人覺得冒犯呢?
話說出口,薄青辭又開始忐忑。
不想林晗聽到她這個形容反而牽起個笑:“冇錯呢,我就是。
”
薄青辭:……
兩人聊些有的冇的,林晗東拉一句,西扯一點,也冇打算真把以前那些往事講給薄青辭聽,隻是無聊得打發時間。
誰都冇有注意到,主臥的門在悄無聲息中開了條縫,從裡走出來個人影。
等人走到近前了,薄青辭才注意到。
薄容一身絲質睡衣,袖口垂著,人站在背光處;她垂眸打量側躺在沙發上,背對著自己的人,冷不丁開口——
“林晗。
”
林晗被驚得整個人顫了下,緩緩轉頭看她,擰眉,故作平靜:“你走路怎麼冇聲音?”
薄容認命般歎口氣,耐著性子:“跟我回臥室。
”說完,她又抬眸看向斜對麵的薄青辭,溫聲提醒,“明天還要上班,你也早點休息。
”
薄青辭乖巧點頭。
次日是週三,從上林彆苑到中心商區有段距離,她幾乎踩點到的。
出差幾天,工作落下不少,電腦開啟屁股還冇坐熱就召集手下幾個組長開會,一一覈實專案進度。
開完會,又馬不停蹄地帶人跑到隔壁寫字跟現場。
這活兒本來不應該是她來做,但陳嘉最近忙得焦頭爛額,實在分不開身,求了她好幾輪。
一直忙到快十一點,跟工人師傅初步溝通完畢,纔有空看手機。
閔奚在一個小時以前發了條訊息給她-
閔奚:中午一起吃飯嗎?
薄青辭邊低頭打字邊聽同事說話,打完,她將手機揣回口袋,扭頭去看對方手裡的施工圖。
五分鐘後閔奚點亮螢幕,收到這樣一條回覆-
薄青辭:我去隔壁跟現場了,你不知道嗎?中午跟大家一起在這邊食堂吃。
……
隔壁樓距離霧色不到五十米,走路就能到。
前陣子新入駐的一家企業,包下隔壁三層樓辦公,為了省事,直接找的霧色做包乾。
辦公室十二點下班,外出的話,就冇那麼死。
十一點半剛過,幾個同事就已經坐在寫字樓統一外包的食堂裡喝冷飲,吃乾鍋,大快朵頤。
閔奚掐好時間過來找人,人冇找到,倒把部門裡幾個實習生嚇到了。
還以為領導是過來抓他們溜班,個個正襟危坐:“……總監?”
閔奚掃了他們一眼,麵不改色:“哦,廣州行展的收尾報告還冇交上來,我找小薄主管問問。
她人呢?”
立馬有人給她指路:“哦哦,主管好像去洗手間了。
”
閔奚頷首:“我去找找。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往這層洗手間的方向走。
去洗手間要經過一條長廊,中間連著綠色出口,是個樓梯間,鮮少有人經過。
閔奚冇走多遠,便看見有人從拐角迎麵走來,不是薄青辭是誰?隻是對方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並未看見自己。
她側目,視野範圍內,樓梯間的門半開半掩。
薄青辭在猝不及防之下,被隻忽然探出的手拽了到門後。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淡香襲來,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分辨出手的主人是誰,懸起的心也跟著落回原處。
“是我。
”閔奚低聲開口,熱息拂過對方耳畔。
她手從對方的小臂滑至腕骨,很輕的力度,捏了捏。
薄青辭心說我當然知道是你,不然早就開口叫了。
卻還是忍不住疑惑:“嚇我一跳,你怎麼在這裡?”
閔奚笑睨著她:“來找你啊。
”
兩棟樓這麼近,薄青辭竟然拿跟現場來搪塞她。
那她隻好自己過來逮人。
兩人捱得實在太近,姿勢也曖昧。
她另隻手還扶在薄青辭的腰上,灼人的溫度透過布料,滲入肌膚。
這是在外麵,又是公共場合,即便四下無人,薄青辭一顆心還是下意識懸起。
她緊張地壓低聲音:“冇人看見你嗎?你這麼大搖大擺的來找我,也不避嫌……”
閔奚眼底的笑意未曾收斂,隻是語氣忽然正經,重複了一遍方纔跟其他人說過的話:“廣州行展的報告還冇交上來,我需要找小薄主管問問。
”
說完,閔奚含笑又喚了一聲:“嗯?小薄主管?”
“陪我吃飯。
”
光明正大的——
假公濟私。
第93章
碎片
碎片
閔奚平時正經說話時的聲線大多溫和,
清冽,生氣時會多添一絲冷,讓人感覺風雨欲來,
雨還冇落下,風就已經將無形的冰碴子刮進了骨頭裡。
這會兒,摻雜著春意盎然的柔。
天然上下級的關係,
帶有上位者的語氣。
許是經過了廣州行,
經過了昨晚,
閔奚心裡戒備和不安都已被薄青辭一絲不茍地安置妥當,她開始敢於開始在對方麵前摘下自己“罪人”的標簽,
將原本該是請求的話語,
竟然說出了命令的味道。
就像兩人從前相處那樣。
閔奚大多數時候,喜歡用陳述句。
薄青辭習以為常。
閔奚光是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
她都感覺自己骨頭要被泡酥了。
幾年過去,
當心中的怨懟散儘,
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冇有了其它可以用來抵抗閔奚的東西。
隻是她也不是全無原則。
定了定心神,薄青辭認真凝住她:“陪你吃飯可以,
但是我們得保持正常距離。
”
閔奚唇瓣微張,一副聽懂了,
但又冇聽太懂的模樣。
她慢聲問:“什麼是正常距離?”
“就是……你的手不能這樣,也不應該靠我這麼近。
”薄青辭說著,已經動作,
將對方的手從自己腰上扒拉了下來。
儘管冇有人會看到,
但,“不合適。
”
她們現在的關係不合適。
閔奚聞言,
也鬆開了她的細腕:“那什麼時候合適?”
薄青辭避開對方探究的眼神,伸腳往旁橫跨一步,
左右而言他:“走吧,你不是要吃飯嗎?這邊食堂各個視窗味道參次不齊,但勝在花樣多,跟外頭的美食街有得一拚……怎麼不走?”
回頭,發現閔奚冇有表現出任何要跟上的意圖。
閔奚薄唇微啟,輕聲道:“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
”
薄青辭:“這不取決於你,也不取決於我。
”這取決於我們。
關係到那一步了,自然會水到渠成。
從前,她總是很著急,著急擁有,著急確定,著急和閔奚擁有一個光明正大牽手的機會,希望對方能夠在自己身上留下標簽,證明自己的歸屬權為對方所有。
現在不了。
幾年過去,她自己雖然不談戀愛,但見過不少,也學到很多。
知道越是倉促,著急著要去確定關係的感情,多半不會有好下場。
大腦被荷爾蒙所支配,眼裡除了愛慾和占有,看不見其它。
這有些畸形,也不健康。
她對閔奚的喜歡或許摻有最原始的欲-望,那不可恥,那是人類麵對愛時會產生的本能,但,從來都不是一時衝動。
相反,她希望彼此間的感情能夠是雙向,純粹的。
一段關係的臨界值,到哪了,是不是可以進入下個階段了,不能由哪一個人說了算。
至少目前,薄青辭感覺還不夠。
情感不夠豐沛,還差了點什麼。
差的那點究竟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
不過在兩人進入下一個階段以前,確實需要適當保持一點距離。
從前就是吃了這樣的虧,顛倒了步驟,將曖昧無限拉長,接吻、牽手,甚至是相擁而眠,做了明明是情侶間纔會做的事情,最後卻什麼都不是。
這次重來,決不能再重蹈覆轍了,倒不如循規蹈矩好好體驗一下正常戀愛的流程,就從約會開始。
薄青辭帶閔奚走到乾鍋視窗,點了一套排骨拚蝦。
閔奚不喝飲料,所以她隻給自己買了罐可樂,冰鎮的。
七月天的暑氣,得靠點外物來壓壓。
昨晚冇能在電話裡詳細說明的事情,藉著午餐時間,她又從頭說了一遍。
“所以上次邀請我吃飯,是你姨媽的意思,還是姑姑的意思?”閔奚問。
氣泡在喉嚨裡炸開,薄青辭咬住吸管,哼道:“是姑姑,姨媽不知道你回來了。
”
杜曉莉母女去年的時候搬家了,搬到了另外一個區,兩邊來回比較遠,跑一趟很麻煩,除非必要,薄青辭平時不怎麼過去。
閔奚點點頭。
話聊到這個份上了,薄青辭自然順著往下問:“上次因為你有事冇吃成,所以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好和她們約定時間?”
閔奚在腦海裡簡單扒拉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行程表:“最近不忙,隻要是週末都可以。
”
她抬頭:“這周?”
薄青辭蹙起細眉,習慣性地將吸管和唇瓣一起咬住,同人糯聲糯氣地商量:“下週行嗎?這週六諾諾過生日,我答應了要出席。
週日我想自己在家好好休息一天。
”
閔奚:“可以。
”她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想起女孩口中的“諾諾”是誰。
唐一諾,當年那個叛逆少女,幾年過去,冇想到和薄青辭關係已經處得不錯了。
算算時間,人現在應該在念大學,現在放暑假?
閔奚的注意力冇在這些不相乾的人事上停留太久,等薄青辭吸完鋁罐最後一口飲料,她盈笑著朝人望去:“那我可以去接你嗎?”
*
唐一諾所在的高校放假和她生日也就前後兩天的事情,關係好的同學都選擇留下來陪她一起過完生日再走。
至於,薄青辭,純粹是過來湊數的,如果不是因為提前一年就應承過對方。
——去年她也是,答應了對方會來,結果因為加班趕活兒而爽約。
“單我買了,彆玩太晚。
注意看手機,姨媽要是給你打電話被漏了。
”八點過,薄青辭起身準備離開。
她得動作引來包廂裡其它人的關注。
唐一諾連忙跟上:“你就走啊?不要嘛,大家都很喜歡你,一起多玩會兒……看你晚上也冇喝幾口酒,是不是不給妹妹麵子。
”
薄青辭全然不為所動,隻是笑笑,敷衍過去:“下次好嗎,有人來接我。
”
有人來接?這幾年還是頭一回從對方嘴裡聽見這話。
起了好奇心,唐一諾堅持將人送到KTV一樓,卻意外地看見早就等在門口的閔奚。
“閔奚……姐。
”舌頭好像在嘴裡打了結,說話也變得磕巴。
看見閔奚,唐一諾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以前做的那些蠢事,薄青辭衝她發火的回憶跟著浮現眼前。
她有些尷尬,又窘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都冇聽表姐說起……”
閔奚冇太注意小女生的微妙情緒變化。
她自如地走到薄青辭身邊,沖人笑笑:“好久不見,剛回國幾個月。
”
車子就停在路邊不遠的地方,閔奚手裡還捏著車鑰匙。
薄青辭回頭,同唐一諾打了個招呼:“先走了,你回去和同學繼續玩吧。
”
踩過晃動的樹影,兩人並肩穿過綠化帶。
唐一諾站在原地冇動,她往前兩步,又停下。
路燈流落的光影籠住年輕的麵龐,女孩的神情猶豫又掙紮。
終於,道德羞恥感壓過自尊,唐一諾邁開步子追了上去,趕在閔奚拉開車門前叫住對方:“閔奚姐!”
……
唐一諾羞愧地低下頭:“以前的事情,對不起。
我那時候口無遮攔,說了一些很冒犯的話。
”
閔奚愣了愣。
隨即,牽起個和煦的笑,輕巧揭過:“沒關係,青春期嘛。
生日快樂,好好玩。
”
說完,她側身拉開車門。
低頭拉安全帶的時候,旁邊傳來薄青辭好奇的聲音:“她和你說什麼了?”
閔奚將安全帶穩穩扣住:“道歉。
”
旁邊的人聽完,冇聲了。
閔奚還等著人繼續追問呢,不想突然冇了後文。
她將手輕輕搭在方向盤,側目去看副駕上的人:“你怎麼不好奇她因為什麼和我道歉?”
薄青辭轉過臉去望向窗外,嗓音忽然低沉:“我都知道。
”
她都知道,閔奚走之後冇多久她就知道了。
包括對方離開的真正緣由,也從周宋嘴裡問出了個一二。
唐一諾的事情和閔奚說的那些話,其實隻是個引子,不小心點燃了埋在對方心裡的炸-藥。
就算冇有唐一諾的事,炸-藥也終究會在未來的某一天被突然點燃,不過是將引-爆的時間往後延了些。
隻要閔奚心裡有那樣的想法,就終究逃不過。
而藉著工作逃離出國,是對方自作主張,在所有解決方式裡選的最差的一種。
現在再說這些,都冇有意義。
已經翻篇了。
車子駛入薄青辭居住的公寓小區,這是閔奚第二次來這裡。
上次,也是送薄青辭回來。
“現在時間還早,不請我上去坐坐嗎?”閔奚忽然出聲。
見旁邊的人都已經解開安全帶,準備開口道彆,竟然完全冇有一點要邀請自己的意思。
她索性主動開口,“我的意思是,喝杯水什麼的。
”
夜色很靜。
這兩天溫度驟升,夜間溫度已經突破三十,小區裡冇幾個人出來閒逛。
閔奚記得薄青辭說過的,要保持距離。
她隻是想和對方多呆一會兒,說說話,坐一起聽聽電視背景音,乾點什麼都好。
薄青辭靜靜看著她,想了一會兒,杏眸彎起:“喝水當然可以。
”
閔奚這個人說話還是可以信的,正常的靠近,來往,她不會抗拒。
甚至,會覺得有一些享受。
擺脫掉從前那種焦灼,急切的狀態,薄青辭突然發現,這樣循序漸進的戀愛關係也挺好的。
將人迎進家門,她開啟電視,翻出個新杯子給閔奚倒好熱水:“你先坐一會兒,我上去換件衣服,剛剛在KTV的時候弄臟了一點。
”
閔奚點頭:“好。
”她雙手捧住水杯,往沙發上靠,目光環顧四周,緩緩打量這間屋子的細節和主人的佈置習慣。
心境不同了。
上次來時,兩人的關係還如履薄冰。
剛看了冇一會兒,門口突然響起“砰砰”兩聲敲門響,閔奚心中感慨被打斷。
薄青辭抱著衣服從樓上探頭:“可能是物業登記小區常住人口,你開一下門。
”傍晚群裡管家發了通知的。
閔奚應了聲,從沙發上緩緩起身。
確實是物業登記常住人口,每年例行。
隻是——
“他們需要看一下你的身份證。
”閔奚仰頭,朝樓上喊。
薄青辭人這會兒已經不在樓梯口了,隻有聲音往下傳:“身份證在我錢包裡,包在玄關掛起來了,你自己拿一下。
”
兩人就這樣隔著一層樓交流,好在,閔奚十分清楚對方放東西的習慣。
錢包放在哪個夾層,她一找就找到。
打發走了物業的工作人員,將身份證放回去的時候,閔奚才發現薄青辭的錢包裡還夾了張拍立得照片,她定睛看去——
照片裡的她們親密依偎著,那年除夕上空炸開的煙火,彷彿近在眼前。
……
閔奚:“我準備走了。
”
薄青辭換了套居家長衫下來,又進了趟廁所,出來的時候閔奚已經等在門口,準備同她道彆。
“這麼快?”
薄青辭眸中浮出明顯的訝異,不像閔奚會做的事情。
都登堂入室了,隻坐一會兒就走。
她以為再不濟,對方至少要拉著自己看個電影,或者聊會兒天。
“嗯,”閔奚笑得柔軟,指指小客廳的方向,“說好了,喝杯水。
”茶幾上的那杯水她已經喝完。
說完,她話鋒一轉,“我記得你明天冇有安排?”
那天一起吃飯,薄青辭說的是週日想要好好休息,冇有做多餘的安排。
薄青辭:“怎麼了?”
閔奚靜靜望著她,目光描過女孩清秀眉眼,腦海裡,全是方纔自己看見的那張照片。
照片的邊緣有明顯磨損,大約是經常被人拿出來看。
閔奚心口有些發堵,隱隱的酸。
她想到薄青辭獨自度過的那三年,長睫微顫:“我們約會吧。
吃爆米花,看電影,然後去李記吃飯,或者……你不想看電影,那我們去逛街怎麼樣?又或者,去其他你想去的地方。
”去遊樂園,去海邊散步,去濟大的校園,去嘉水各種各樣的景點。
去哪,都行,隻要是和薄青辭一起。
她想將那些散落的碎片,一點點拚湊完整,拚成她們的現在和未來。
閔奚用極緩的語速說完了這些,呼吸都放得很輕:“可以嗎?”
第94章
私心
私心
薄青辭想不到這個問題除了“好”以外,
還會有其他答案。
人類的身體往往會比虛虛實實遮掩的話語,更加誠實地反應內心。
週日早晨,薄青辭比鬧鐘醒得早,
她先一步關掉了還冇來得及響動的手機鬧鐘,起床刷牙,洗漱。
和閔奚約好的見麵時間,
是九點,
小區樓下。
她花了些時間在自己臉上塗塗抹抹,
從衣櫃裡挑了件無袖黑T套上。
對著鏡子反覆確認今天的自己足夠漂亮後,戴上帽子,
出門下樓。
薄青辭發現自己又變了。
不管是從前,
還是現在,她都希望閔奚的目光會落在自己身上。
不同的是,
從前她對著縹緲的神明祈求,
祈求幸運的降臨。
而現在,
她隻相信人類是視覺動物。
她從來都有優勢,隻是以前太笨,
不知道利用。
閔奚的車子停在樓下花壇邊,還是昨晚那個位置,
已經等好一會兒了。
但實際上,女孩邁出單元門那一秒鐘,她就已經看見對方。
薄青辭好自然地拉開副駕,
側身坐了進去。
年輕的身體帶進一陣不太灼人的熱浪,
與車內的冷空氣對衝,激起一陣顫栗。
閔奚噙著笑,
細細將她打量一遍:“今天變成女大了。
”
薄青辭用肘撐住窗沿,轉臉看她:“那你喜歡女大嗎?”
“當然,
”閔奚咬著她的尾音落下字句,聲音很輕,“我喜歡你。
”
突如起來的表白,比七月懸空烈日帶來的溫度更加燎人,帽簷下,薄青辭的耳朵漸漸染粉。
她像是有些冇有反應過來,以極慢的速度眨了下眼。
在回味,在確認。
閔奚卻不給她繼續回味的機會,手邊準備好的紙袋,遞過來:“吃掉,墊墊肚子,一會兒到電影院再給你買爆米花。
”
“哦。
”薄青辭結果東西,開啟後低頭看了眼。
豆漿,三明治,像是料準了自己冇空吃早餐似的。
車子發動,沿著小區道路駛出,彙入大路主道。
週末也有早高峰,雖然不及最擁擠的時段,但也冇好到哪去。
閔奚開車很穩,不爭不搶,有人插隊她就讓,路口綠燈開始提前閃爍,她就乾脆停下。
九點五十的電影。
會放早場電影的影院很少,很少,她們得跨越大半座城市。
不過這次不著急,還有時間。
她們還有很多時間,充足的時間。
即便錯了這一場,還有下一場。
車裡放著舒緩的音樂,玻璃隔絕開嘈雜的城市喧囂。
薄青辭低頭小口地咬著三明治,時不時轉頭去看駕駛位上的人,張口,吸入的是豆漿的醇甜,和與冷空氣混在一起的,名為“閔奚”的味道,侵入五臟六腑。
很踏實的感覺。
趕在閔奚轉動腦袋過來看她之前,薄青辭撇頭看向窗外。
“怎麼樣,甜度可以嗎?”閔奚問她。
問的是豆漿。
薄青辭有點嗜甜,不管是喝粥還是喝其它的什麼,都要加雙倍的糖。
關於這一點,她有自己的解釋。
——從前家境貧窮,糖是很奢侈的物品,比鹽要貴得多,所以家裡基本上不會有這類調料。
十二歲以前,薄青辭對於“甜”的定義來自於村裡有人辦喜事,發到手上的便宜喜糖。
那是她最初對於“甜”的認知。
大抵是成長過程中甜度缺失過度,所以長大後,她才“糖”有過分的執念。
一起生活的那幾年,閔奚也冇刻意糾正薄青辭這個習慣,畢竟,對方吃甜食真的很“偶爾”,像飲料甜品那些基本都不沾。
薄青辭裝模作樣地轉過頭來,笑眼彎彎:“甜到有些發膩了,不過我很喜歡。
”
有甜度的人生,才叫生活。
像過去那三年,麻木到連甜都感知不到,那隻能被稱為活著,按部就班地活著。
愛將生命昇華。
兩人在電影開場前十五分鐘抵達影城,在前台買了份超大份的爆米花拚盤。
看的是部快下映的喜劇,十點的影廳除了她們,空無一人。
薄青辭笑點很低,於是兩個小時的電影下來,她總是在笑,兩頰陷落的酒窩像是被刻在了臉上。
閔奚喜歡趁她笑的時候,往她嘴裡遞爆米花。
“……”
“你故意的!”
薄青辭惱了一回,用齒尖惡狠狠銜住她的指尖,警告示威。
感受到指尖被潮暖的氣息包裹,閔奚心尖微顫,她怔住:“——有嗎?”
*
看電影,吃飯,逛商場,如果薄青辭想的話,或許她們還可以在商場的遊戲廳裡買上一筐遊戲幣,慢慢消磨時間。
時間過得好快,又好慢。
一場電影不知不覺就看完了,但今天纔剛剛開始,她們還有大把的事情冇做。
由於閔奚喂爆米花的動作過於頻繁,從影院出來時,薄青辭還一點兒也不餓。
於是吃飯,和逛商場的順序顛倒了一下。
“等等,”閔奚拉住身旁的人,視線落往旁邊的一處奢侈品專櫃,“我想進去看看。
”
很大一個顯眼的Logo,撲麵而來金錢的氣息。
閔奚牽住她的細腕,邊走邊問:“下週要和你姑姑她們見麵,要買什麼當見麵禮還冇頭緒,你知道你姑姑喜歡什麼嗎?”
薄青辭搖搖頭,她又不是林晗,冇事會鑽研姑姑的喜好。
她……
隻知道閔奚的喜好。
在心裡默默添上這句,兩人已經走進門店。
空閒的櫃姐看見客人進來習慣性要上前接待。
閔奚趕在她們走近前,提前開口:“不用介紹,我們自己先看看。
”
牆上陳列出來的商品,基本都是當下最新款。
各種各樣的包,錢包、手提包,衣服、配飾。
比起閔奚在認真打量挑選,薄青辭一雙眼睛隻看得見價格標簽上的數字,她暗暗咂舌。
是的,她確實不理解。
身旁,閔奚溫和的詢聲傳來:“你姑姑和她女朋友今年多大了?從事什麼行業的知道嗎?”
薄青辭仔細回憶:“四十吧,晗姨好像比她大四歲。
”
至於工作嘛……
“我姑姑她是做自媒體的,現在自己開經紀公司,旗下簽了不少網紅……林晗我不清楚。
”薄青辭剛認識林晗的時候,這人很忙,還經常出入各種高階場所,遊輪酒會之類的地方,她還去接過幾次人。
到今年年初,對方突然閒下來了,說是身體不好,舊疾複發,最近半年都被薄容要求待在家裡,好好休養。
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林晗身上那種天然的自傲與矜貴,不是後天能培養出來的。
薄青辭嘗試打消閔奚想從這挑禮物的念頭,低聲嘟囔:“太貴了,最差的一個包都抵我幾個月的工資,冇必要送她們這麼貴的東西,她們又不缺。
”
上次林晗借她禮裙,開啟衣帽間,滿滿一排全都是高階定製。
閔奚賺錢也很累的,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大可不必!
“你說得也有道理,我再斟酌一下。
”閔奚欣然接受她的建議。
倒不是覺得貴,隻是按照薄青辭說的,贈禮物件在經濟條件上富裕的話,再送這些確實不合適。
奢侈品普通人覺得稀奇,拿出去送禮,會顯得足夠重視。
但階層不同,賦予的意義也就不一樣。
閔奚想了想,準備回家找找之前托人買的血燕,第一次見麵,或許走親和路線會更好。
她對這件事在意的程度,超出了薄青辭的理解範圍。
“其實你空手去都沒關係,是我姑姑想要感謝你,你不需要對我們的感謝做出任何迴應。
”正經來說,薄容是自己長輩,送禮該是她們家送。
哪有贈予人上趕著給受贈方送東西的,這不合理。
“這不一樣,禮節問題,”閔奚笑著睨向她,冇忍住抬手在女孩的下巴上輕輕刮蹭,“你以後會明白的。
”
薄青辭幾乎是下意識,順從的,將下巴仰起輕微弧度。
更方便閔奚摸了。
就像在摸一隻小貓,小狗。
好聽話,好可愛,好乖。
閔奚的目光不自覺就落在女孩那雙豐潤的紅唇上,心口被燎過一道,欲-念萌發。
想親。
但是不可以。
呼吸錯亂了一瞬,她斂起目光,將手收回。
大腦不受控製,開始閃現在廣州時她們之間發生過的一幕幕——窗簾拉緊的酒店房間裡,耳畔邊是錯亂又壓抑的喘-息。
薄青辭同她接吻完全冇有章法,一如既往,學不會換氣。
以至於就連被動的承受,都很吃力。
即便她已經很溫柔,很小心
三年過去,成長了,但也不是方方麵麵都有成長。
譬如某些方麵,就還一直停在原地。
青澀得讓人想要,好好指導。
閔奚覺得自己冇法好好逛街了,她的腦子被一些帶顏色的廢料全部塞滿,還在繼續膨脹發酵。
兩人走出專櫃,繼續往前。
薄青辭還是不明白,她不依不饒地在閔奚耳邊追問:“哪不一樣了?又不是見家長。
”
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說完,兩個人都愣住。
女孩訕訕然彆開臉,不再問了,視線也變得有些飄忽,耳尖悄悄泛紅。
閔奚見她這副模樣,失笑出聲。
想了想,還是決定要認真同人解釋:“她們呢,是你血緣上的親人,站在血親的角度感謝我對你的資助,照顧了你那麼久,這無可厚非。
但是小辭,我也得感謝你姑姑及時找到了你。
”
儘管已經發生的事情無法扭轉結局,但至少讓她知道,在她離開的那三年裡,薄青辭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閔奚牽過對方垂在褲縫手,捏捏她掌心,陡然放輕語調:“這是出於我個人的,一點小小私心。
”
“好嗎?”
第95章
不要
不要
閔奚最終還是決定走中規中矩的路線。
她買了些營養品,
又依照自己對林晗的印象風格,配了條絲巾作為見麵禮。
嘉水本地人接待重要客人,都偏愛私房菜館,
這樣足能體現出他們的重視,也方便讓客人從餐桌上,更具體地瞭解嘉水風情。
林晗從薄青辭哪裡打聽到閔奚是土生土長的嘉水人,
剛好,
她也是。
於是免去了喜好講究,
就按本地人的口味,提前一週,
預定吃飯地點。
當天剛好趕上閔奚的車送到4S店去保養,
林晗被勒令放假休養。
她閒得無聊,遂主動提出充當司機,
開車過來接兩人過去。
“一點心意。
”閔奚將早就準備好的禮品袋遞出去。
林晗接過簡單看了看,
欣然收下。
她一隻手斜斜插進白色西褲,
笑得隨意:“閔小姐太客氣了。
薄容也給你準備了謝禮,你們這樣謝來謝去,
不覺得麻煩麼?”明明都是為了同一個人。
她當然知道這是明麵上的禮數,隻是忍不住調侃。
閔奚莞爾一笑,
溫聲道:“不一樣,我們謝的不是同一件事。
”
謝禮,隻是個態度,
有些事情彼此心知肚明就行。
林晗並未同人在大太陽底下繞嘴皮。
隻在路邊站了會兒而已,
後背就已經冒出一層細細的薄汗,她微微蹙眉:“薄青辭呢?”
“她落了東西,
回去拿。
”
今天是週六,下午薄青辭很早就過來找她,
準備傍晚同她一起過去。
林晗被曬得有些煩躁:“上車等吧,外頭熱。
”
她將手裡東西放進後備箱,繞回主駕的位置。
閔奚在副駕還是後座之間猶豫了會兒,最終選擇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上去。
車內充足的冷空氣與室外高溫形成極大的溫差,上一秒還如針刺火燎般難熬,下一秒,如墜冰窖。
“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很怕熱。
”林晗察覺到她的不適應,道了聲抱歉,伸手去調空調溫度。
薄青辭在五分鐘之後拉開車門,氣喘籲籲坐上來:“久等!”身子都冇坐穩呢,話緊接著就跑出了嗓子眼,“你們聊什麼呢?”
火急火燎的,一點心事全都寫在了臉上。
林晗從後視鏡裡看她,覺得好冇出息,又有些無奈:“大熱天的跑這麼快乾嘛,我又不是會吃人的怪物。
就這麼怕她和我待在一個空間裡?”
直白的話語讓車廂片刻陷入靜默。
閔奚偏過頭去看路邊的綠植,唇角彎起細微弧度。
後座上的上人支支吾吾,挪動身子靠上椅背:“……冇,我這不是怕你們等久了嗎。
”
薄青辭也不知道,自己嘴硬這個習慣,究竟是從何時養成的。
或許是自閔奚離開以後,無師自通。
她的確憂心,想不出自己不在這幾分鐘裡,林晗和閔奚能聊些什麼。
實在之前從機場回來那次,兩人的表現讓人印象過於深刻。
林晗笑著搖搖頭:“走了,繫好安全帶。
”
七月,盛夏的傍晚,冇有半點落日跡象。
火紅的太陽仍舊懸於高空,不停地釋放熱量,一副要將這座城市蒸烤徹底的模樣,由空調壓縮機轉換出來的冷空氣,並不能緩解薄青辭內心隱隱的緊張。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緊張,就彷彿……是真的要見家長。
大抵是因為自己和閔奚之間的那些糾葛,姑姑和林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因為毫無隱瞞,所以無所遁形。
雙方是第一次見麵,但落座後,席間都表現得十分自然,不會拘謹,冇有不快。
薄容僅僅隻在最初時簡單謝過閔奚對薄青辭的資助,之後,就並未再刻意提起。
這也讓閔奚鬆了口氣。
自己隨手而為的施恩行為,隻出自當下本心,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從他人身上獲取回報。
倘若一直被人用“恩人”的身份架起來,她反而尷尬。
這頓飯吃了很久,明明是促成這個飯局最重要的關鍵人物,薄青辭冇想到,自己反倒成了最無關緊要的一個傾聽者。
明明,她和薄容纔是流著同樣血的家人。
但坐在閔奚身邊,她便自發地將自己歸入閔奚的陣營了。
彷彿,又回到了從前被人擋在身後照顧的時光。
愛意未曾宣之於口,卻藏在每一處細枝末節,像永遠尋不儘的寶藏,被人重複挖掘,不斷出現新的驚喜。
結束時,林晗主動上前,要了閔奚的電話號碼存進手機:“你的電話我留一個,改天我讓開發商那邊直接聯絡你,給你留一套。
”
“會不會太麻煩?”剛纔在席上,閔奚冇好意思問。
話題無意間聊到買房的事情上,閔奚簡單提了一句,說自己最近在看處新樓盤。
林晗詢問樓盤名稱,巧了,她和開放商那邊認識,而且還很熟。
“說什麼麻煩,都是自家人。
”存個號碼,幾秒鐘的時間。
女人垂下小臂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單手抱肩,“而且你買房子,以後也未必是你一個人住吧?”
薄青辭不得住嗎?她將人心看得透透。
白吃白住,被人養著,自己不得幫薄容這個做姑姑的多儘點義務,操些心?
閔奚被她說得兩頰一熱,卻也挑不出毛病,便安心受著了:“那有機會我再請二位吃飯。
”
幾步之遙的洗手間裡,水柱沖洗池壁,夾雜著薄容的低聲細語。
林晗:“希望會是你們倆的遷居宴……她那個小破公寓,實在不怎麼樣。
”就連做飯的地方都冇有,冷冰冰的漂亮公寓,像被包裝過的棺材盒子。
每天回去,就是為了躺下睡覺。
林晗時常覺得,小孩不應該是二十出頭這個的年紀該有的模樣。
譬如她的二十四歲,和薄容的二十四歲。
儘管不算多有活力,至少不會死氣沉沉,活得像是一碗冇滋味的白開水。
後來,林晗才知道,原來是靈魂有所缺失。
薄青辭這種日複一日的生活模式,終於在閔奚回來的那一刻有了變化。
她等回了那把可以將自己完全開啟的鑰匙,往後的人生,隻會越來的精彩、燦爛。
走時,林晗故意搖下車窗,想要將人逗上一逗。
她笑著問薄青辭:“你要不要跟我們走啊?我送你回去。
”
女孩幾乎是下意識偏過頭去看向閔奚。
閔奚也看她:“要嗎?”含著笑意的問語,藏著連自己都未曾發覺的柔軟。
“不要。
”
薄青辭往對方身邊靠近一步,髮絲在浮動的光影中隨風輕擺。
她將雙手背過身後,笑漪輕牽,宛若夏夜池中盛開的白蓮:“閔奚會送我回去。
”
輕盈落下的字句裡,還藏了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她忽然改口,迎上閔奚的目光:“——對吧?”
“姐姐。
”
第96章
記得
記得
那天晚上一頓飯以後,
兩人的關係更微妙了。
就像是……帶著多重保險在肆無忌憚地發展戀愛關係,除了刻意避開深入的親密接觸,其它方麵,
她們都與初次戀愛的小年輕冇有差彆。
更多,是在彌補過去的缺失。
薄青辭沉浸其中,閔奚見她十分享受,
也放慢腳步。
時間。
她們現在最多的,
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已經不記得自己情竇初開時,
第一次心動的物件長什麼模樣了。
但薄青辭站在自己麵前,心臟在胸腔裡緩速跳動,
那樣青澀的悸動一點點複現,
好似將她拉回久遠的年少。
過往和未來,彷彿都被眼前這個女孩所覆蓋。
隻要一想到這個,
閔奚就覺得老天爺對自己好像也不算太差。
帶走了她的家人,
又為她送來薄青辭。
七月二十五,
中伏天,也是個特殊日子——閔奚的三十二歲生日。
薄青辭悄悄準備好了生日禮物,
訂好餐廳,還提前很早就做出一副“忘記”的模樣,
試圖混淆視聽,以此達到生日當天能夠給人構造驚喜的目的。
很俗套的情節,網上學來的。
但物件是閔奚,
她願意跟著一起變俗。
隻可惜,
計劃趕不上變化。
生日前一天,閔奚接到通陌生來電,
當即請了一天假連夜開車去往平油——榆林市底下的一個小縣城,有位曾經和她們家關係匪淺的老人去世了。
父母去世已經很久,
這些年,閔奚還在儘量維持那些關係。
薄青辭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次日清晨。
閔奚的微信訊息安安靜靜躺在列表裡,紅點未消:我後天就回來,彆擔心。
從嘉水市區開車到平油差不多三小時,她目光掃過手機上方的日期顯示:7月25日,星期五。
閔奚隻字不提今天是自己生日的事情,不知是不是忙忘了,又或者,根本就是刻意冇提,以為薄青辭不記得,免得鬨不愉快。
可能覺得左右不能一起過,說不說也冇差。
三年了,不記得也正常。
閔奚想著,心中冇多大感覺,談不上失落不失落,也決定今年這個生日就這麼敷衍過去。
到地方之後,她在縣城街邊找了家白事店買祭奠用的花圈。
嘉水附近這片的喪葬習俗都差不多,停靈,做道場,因著是夏天最熱的時候,害怕遺體腐化太快飄出臭味,於是停靈的時間也適宜縮短。
閔奚風塵仆仆趕來給老人送行,剛好停靈第二天。
她進去後先是點燃兩炷香,禮貌性地磕頭,然後給了帛金,留在主家吃了頓午晚飯。
大約晚上七點,披上法衣的道長們開始敲鑼打鼓,嘴裡咿咿呀呀唱些旁人聽不懂的經文曲調。
八點的時候,閔奚坐不住了,起身告辭。
不多時,一個身披麻衣的婦人起身朝她走來,一路將人送到了院門口:“還讓你這麼遠跑一趟過來,臨時請的假吧?怪麻煩的。
”
閔奚:“應該做的,當初我父母去世,康奶奶還拖著病體大老遠過來看我,我都記得的。
”頭頂樹影婆娑,透過枝葉縫隙,能夠看見朦朦朧朧的殘月。
她同人站了會兒,嘴裡說著寬慰的話。
來來回回就那麼些,大約經不同人的口已經說了無數遍,無非是節哀順變之類的。
婦人問她:“你住哪?我讓恩恩送你回酒店。
”
閔奚搖頭婉拒,指了指不遠處的路邊:“不用,我開車來的,導航認路。
”
回去的路上,她腦海裡突然閃現方纔跪在院子中央的小女孩,披麻戴孝,瘦瘦小小的一個,跪得筆直,隻是麵無哀色,彷彿還不知道棺材裡躺著的奶奶和死亡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她忽而想起薄青辭的十五歲——
自己第一次去到村裡見到薄青辭的場景,與如今,似曾相識。
一天不見,有點想她。
人就是這樣,離得越近,關係越親密,反而想要得越多,甫一閒下來,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讓人待在自己的視野範圍內。
閔奚從未想過自己也會如此“黏人”的一麵。
隻是今天一整天,薄青辭都冇發幾條訊息過來,就五條。
早晨:-
知道了,那你開車注意安全-
我起床啦。
中午:-
今天食堂師傅的心情好像不太美麗,我跟嘉嘉說一會兒還得下樓吃點。
傍晚:-
下班啦。
半小時前:-
還冇回去嗎?
這不免讓閔奚覺得有點不是滋味了。
生日忘記就算了,她也不計較。
訊息也發這麼少,分明就是一點兒也不想念。
所以到頭來,隻有她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閔奚心情覆上一層淺淺的陰霾。
回到酒店後,她將手機扔上床,拿起換洗的衣物直接走進淋浴間。
下午院子裡又是燒香,又是放鞭炮,抽菸燒火的都擠在了一處,汗味和煙火味糅雜在一起,閔奚身上的味道不太好聞。
洗到一半,她乾脆將綁好的頭髮也放下來。
前前後後折騰了將近五十分鐘,吹好頭髮出來,閔奚才發現手機上有三個未接來電。
都是薄青辭打來的。
最近一次,是五分鐘以前。
她撥回去——“喂?”
“……”電話那頭靜悄悄的,安靜得有些過分。
但貼近了耳朵仔細聽,好像又能聽見一點類似風機運作的動靜。
閔奚挨著床邊坐下,淡眉微蹙:“說話。
”
心裡還記著薄青辭今天隻給自己發了五條訊息,她態度不冷不淡。
隻聽對麵發出幾點斷續的雜音,薄青辭的聲音響起,猝不及防和空調冷風一起鑽進耳朵:“我在平油縣進城這條岔路這裡,但是不知道要往哪開了,林晗的這個車載導航上找不到。
”說到這,薄青辭自己都不太好意思了,她心虛地放低了語調,小聲問,“是往左,還是直行啊?”
……
四下無人,村口的店鋪早都關門打烊,薄青辭將車子停在路邊等了十多分鐘分鐘。
直到後方亮起一束大燈,照在反光鏡裡,晃到她眼睛。
下一瞬,被她扔在副駕的手機跳出來電顯示。
閔奚在電話裡言簡意賅:“掉頭往回開,跟上我。
”
她半夜將車又開回康家村的村口,領著人原路返回酒店。
兩人停好車,一前一後下來,薄青辭迫不及待將人抱了個滿懷,以行動闡述思念。
她將臉埋在閔奚頸側,停留片刻,抬起頭來,眸光盈盈:“你身上好香啊,剛剛冇接到電話是在洗澡嗎?”
熱息滑過,激起一陣顫-栗。
“……嗯。
”閔奚神情不太自然,甚至分神朝兩旁的街道掃了眼。
快要十點,這會兒街上早冇什麼人在。
她放鬆了些,伸出手回攬,輕輕貼在對方柔軟的腰肢上,語氣放柔:“怎麼突然一聲不吭就過來了?”
薄青辭凝著她,不回答,隻在笑:“可是我冇洗澡,今天還出了很多汗,有點臟。
”
閔奚順著她的話往下接:“是這樣冇錯,所以我先帶你回房間。
換洗衣服帶了嗎?一起拿上。
”
薄青辭搖搖頭,又點點頭。
閔奚冇懂她的意思:“怎麼了?”
“不想回房間,”熱息忽然撲到耳畔,薄青辭低聲開口:“想親你。
”那雙一雙瑩潤的烏眸裡此刻盈滿了水意,她說完,又仰臉去看閔奚的反應。
在這裡?大街上?
閔奚睜大了雙眼,隻覺得夏夜的晚風吹到身上也格外灼熱,燒紅了耳尖。
她覺得薄青辭是在胡言亂語,聲音有些緊繃:“你自己說的,我們要慢慢來,確定關係以前不可以做……那些事情,而且這是在外麵。
”
原本,前麵那番話都已經快將人說服了。
偏偏後頭又跟了個“而且”。
薄青辭這會兒腦子霧霧的,裡頭塞滿了閔奚,情緒將她支配,本能驅使她同人熱烈地表達想念與愛意。
閔奚會無底線縱容,讓她變得大膽。
肩膀軟了下去,薄青辭雙手將人箍緊,她就這樣將下巴輕輕搭在了閔奚的肩上,側過臉:“可是我想親你。
”軟綿,輕柔的話語,像在埋怨,“我好想你,你不想我嗎?”
“我憋了好久,就等著今天陪你一起過生日,結果你半夜給我留條訊息就跑到平油來了,你說我可憐不可憐?”
她今天整天都冇心思上班。
回家後躺在床上,對著冇機會送出去的生日禮物發呆,頭腦一熱,就做了個瘋狂的決定。
從平油縣下去後還要往村裡開,打車都很不方便,薄青辭特意找林晗借的車。
——原來她記得。
閔奚聽見後,再也生不出半點埋怨的心思,低頭看人:“嗯,好可憐。
”她屈起指節,將對方散落的碎髮彆至耳後,順帶輕輕捏了捏,“一個人開車過來的?”
這不明擺著的嗎?
話問出口閔奚才發覺,自己好像問了句廢話。
誰曾想薄青辭答了句“不是”,緊接著鬆開她,回頭看向停在路邊的車,“那個,你也下車吧,大家認識認識。
”
閔奚怔了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街道很靜。
簡陋的酒店大紅色的霓虹招牌亮著,玻璃門半開,冇人進也冇人出,三秒,四秒……車子上哪有什麼人。
直到耳畔傳來女孩低低的笑聲,閔奚這才反應過來——
“……”
“薄青辭!”
“這不好笑。
”
大半夜的,更彆說她前不久才從人家的靈堂裡出來。
“那好吧。
”薄青辭收住自己的笑。
隻是隨即,一雙不安分的手又纏了上來,“但是我想親你。
”
這是她今晚第三次重複。
含蓄燎人的目光,比夏夜的晚風更加灼熱,燒進閔奚的心裡。
這次,薄青辭的請求終於被正視。
對麵街頭,忽然晃過一個走夜路的小年輕,他遠遠朝這邊望了眼。
閔奚莫名生出一股羞恥感。
她凝住身前的人,低聲迴應:“……先上去。
”
第97章
要你
要你
薄青辭回了趟車裡,
提上紙袋。
兩人路過酒店大廳的時候前台伸出腦袋瞥了一眼,又匆匆低下頭去,繼續遊戲世界裡的廝殺。
平油是個小縣城,
招牌上掛著酒店兩個大字,實際,撐死算個條件一般的賓館,
總共三層樓。
唯一可取的是衛生條件不錯,
不至於讓人難以忍耐。
閔奚這次行程匆匆,
房間是在軟體上隨手訂的,普通大床房。
一進門,
薄青辭就迫不及待轉身。
趁閔奚未曾反應過來伸手將人攬至身前,
膝蓋前壓,將她抵在門板上,
尋到唇瓣直接封了上去。
閔奚掐住她的手臂:“你等……”話未說完,
剩餘的字音被炙熱的氣息所淹冇。
冇開燈的房間裡,
從窗外延伸進來的黑覆住雙眼。
耳邊能夠聽得見的,除了走廊上飄出來,
不知道是哪個房間的電視響,就是自己紊亂的呼吸和嘖嘖水聲。
薄青辭吻得冇有章法,
急迫,藏不住深深的想念,閔奚有些不太明白。
她這是受什麼刺激了?
紙袋不知不覺間自上方滑落,
隨意地跌落腳邊,
無人在意。
薄青辭得以騰出隻手,攀上閔奚的後頸,
五指插入發間托住枕骨,將人進一步壓向自己,
加深這次索取。
十分強勢的動作,閔奚肺裡的氧氣被進一步掠奪,心跳又快又沉。
趁著薄青辭換氣的間隙,她猛地彆開臉,一張嘴,就是不均勻的喘息:“親夠了……”
是的,薄青辭現在接吻會換氣了。
閔奚發現了這一點,撇開先前在廣州那次明顯是釣魚的親密接觸,這是對方第一次向她如此具體地展現自己這三年來的變化和成長。
確實是變了。
以前總是小心翼翼帶著討好,溫柔又細緻,青澀害羞。
甫一下將主導權奪過去,帶著濃濃的掌控和佔有慾。
這不像薄青辭。
從喉嚨裡跑出來的嗓音嬌軟發膩,就連自己聽了都陌生。
閔奚儘量將氣息調至平穩,再度開口:“都出汗了。
把燈開啟,你先去洗澡。
”
就這麼一會兒功夫,她身上又冒出層細汗。
夏天就是這麼的不講道理。
洗浴用品的香混著彼此的味道,在這發悶的房間裡,糅雜一起,鑽入腦海,在血液裡發酵,於是開始分泌出大量的荷爾蒙。
今晚的薄青辭有些奇怪,閔奚感覺到了。
就好像一團燃燒的火,靠得太近,隨時會被她焚燒。
薄青辭聽見閔奚的話,卻不想照做。
她故意扭曲對方的話意,話音裡露出幾分委屈:“你嫌棄我?”
閔奚:“冇有。
”
薄青辭做出一副瞭然的模樣:“那就是怕我把你弄臟。
”
畢竟閔奚剛洗完澡,而自己在外折騰一天,身上的汗乾了又濕。
哦,對。
剛剛親得太激烈,又出汗了,就連手心裡都濕黏一片。
“怎麼會——?”閔奚一時無奈又很想笑,感覺被薄青辭的話纏住,完全繞進去了。
突然,對方氣息驟近,啞著嗓音:“那我把你弄臟。
”
閔奚呼吸亂了一瞬,緊急抬起一隻手抵在薄青辭的肩膀上:“等一下……”
薄青辭直勾勾凝著她,鼻尖滑過她得側臉:“你說的,上來就可以親。
”
她冇犯規,是閔奚說的,“先上去”。
現在已經上來了。
閔奚無奈:“剛剛不是已經親過了嗎?”
薄青辭:“冇親夠。
”
閔奚不得不讓步,放軟語氣同人商量:“再親三分鐘,三分鐘後乖乖進去洗澡,行嗎?”
“好。
”
說好了三分鐘就三分鐘。
閔奚冇有想到女孩低頭摸出手機,開啟了計時介麵,隨即拖住她,陷入更大、更熱情的漩渦裡。
時間一到,刺耳的鈴聲響起。
薄青辭乖乖撤開,意猶未儘地在閔奚的唇瓣上輕咬一小口。
春天的櫻桃,夏天的西瓜,秋天的枇杷,冬天的草莓——清甜多汁。
平複了會兒,閔奚將門卡放進卡槽裡。
房間亮了。
薄青辭纏綿的目光在她那還泛紅潮的臉上逡巡片刻,倏爾收回,露出個乖巧的笑:“我去洗澡。
”
閔奚:“嗯。
”她彎腰,幫著拾起落在地上的紙袋,心臟還在砰砰直跳。
室內空氣有些潮悶,空調被重新開啟,嗡嗡作響,閔奚走到窗戶邊將窗子開啟一條細縫通風。
做完這些,她轉身,發現廁所門口冒出個毛茸茸的腦袋,正在看自己。
“怎麼了?”她問。
薄青辭咬唇:“冇有,看你還在不在。
”說完,她又很快縮回去,將門合上。
淋浴與睡覺的地方中間隻有一層隔斷牆,不多時,水聲淅淅瀝瀝傳了出來,不斷往閔奚的耳朵裡鑽。
她心中旖念未散,不堪其擾。
很難不去想象女孩年輕飽-滿的身體,站在蓬頭下,會是一種怎樣的場景。
乾脆閉眼,翻身,強迫自己入睡。
迷迷糊糊間,水聲停了,安靜的房間裡響起輕微一聲開門響。
閔奚冇有睜眼。
薄青辭來到床前站定,低頭攆起衣領的一角輕嗅,露出饜足的神情。
廁所裡的洗漱用品都是閔奚帶來的,她現在渾身上下都是閔奚的味道。
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輕手輕腳掀開被子,貼著床鑽了進去。
從有人靠近,到上床,閔奚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她冇動,也冇睜眼,隻想快些喚醒睡意去見周公。
直到女孩柔軟的身體貼上來——
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人套上一個冰冰涼涼的金屬物體。
“——什麼啊?”
閔奚一個激靈,將手伸出被子,抬起,昏黃的床頭燈將她腕上的女款腕錶照得一清二楚。
薄青辭從身後環住她,緊緊貼住,聲音發軟:“生日禮物,生日快樂。
”
兩個多月前,閔奚故意把手錶落在她家,她冇給人送回去。
現在賠個新的。
閔奚啞然失笑:“還以為……”
薄青辭:“以為什麼?”
“冇什麼,以為你給我手上套什麼了。
”閔奚轉動手腕,欣賞了會兒,轉過身來迴應薄青辭的這個擁抱。
她將人攬進懷裡,在女孩額頭落下一個吻,“謝謝,我喜歡。
”
溫情並未起到太多作用。
薄青辭仰臉看她,不依不饒:“以為我要把你銬住,還是拴住?”
閔奚含笑否認:“我可冇說。
”
她也不願意那麼想,隻是今晚的薄青辭實在太過反常。
隻聽懷裡的人冷哼一聲:“我確實想,這樣的話,你就不會再一聲不吭地跑掉。
”
可惜,她冇那麼變態,不會這麼做。
天知道,今天早上醒來她看見閔奚留的微信訊息,有一瞬間窒息。
或許,是被扔下過一次。
上回,閔奚也是同她說得好好,說會回來。
結果她等啊等,等了好久,等來一句殘忍的通知。
真的好殘忍。
所以她等不到閔奚自己回來,自己開車從嘉水追了過來。
幸好,這次閔奚冇有騙她。
人還在。
閔奚當然聽懂薄青辭在說什麼,每每提起這事,巨大的愧疚感都會將她淹冇:“小辭……”她將人擁緊,憐愛的吻落在對方耳鬢。
女孩脊背輕顫。
倏爾,她從閔奚懷裡抬起頭,眸光微閃,“手錶喜歡嗎?”
閔奚愣了下,點頭:“當然。
”剛剛不是都已經說過了嗎?
薄青辭將彼此間的距離微微睜開了些,開始下套:“那我能不能也問你要一件東西?當做紀念。
”她騰出隻手,順著閔奚的小臂往上,摸到腕上的手錶,幫人解下。
手錶太涼,太硬,一會兒胳著會留下印子,要疼。
閔奚側目,瞥了眼她手上的動作,冇阻止:“可以,你要什麼?”應承的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閔奚冇深思,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猶豫的。
薄青辭要什麼,但凡她有,就一定會給。
方纔送出去冇幾分鐘的手錶又回到薄青的手上了,她將東西小心疊好,撐起身體越過閔奚上方,輕輕放在床頭櫃上。
原路返回的時候,她忽然抬腿,跨在了閔奚身上,俯身親吻:“要你。
”
閔奚心尖一顫。
下一瞬,薄青辭的唇舌入侵,抵開她牙關,熟悉的氣息壓了下來,鋪天蓋地。
女孩騰出隻手,滅掉了床頭最後兩盞燈。
很快,她們被黑夜所淹冇。
房間的隔音仍舊很差,走廊外的電視機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遠處的街道上時不時傳來幾聲犬吠,甚至是有人從門外經過——
這些動靜,都被她們沉重的喘-息給壓了下去。
被薄青辭吻過的地方,肌膚泛起了深深淺淺的紅,像是過敏一般。
閔奚覺得自己像隻擱淺的魚,缺氧,快要死掉,理智幾乎蠶食乾淨:“可是……我們還冇確定關係,”她斷斷續續,“你說的。
”
要慢慢來,不著急做那些事情。
製定規則的人是她,現在主動違反的人,也是她,這算什麼?
“那就現在確定。
”
現在,此時此刻。
薄青辭一邊吻人修長的脖子,一邊與人十指交握,將閔奚的手用力扣在肩側,“做我女朋友,好嗎?”
看吧,還好她幫著先把手錶脫下來了。
不然的話,肯定會疼。
閔奚仰著脖子,被動承受,冇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另隻手緊緊攥住薄青辭的肩膀上的布料。
她不能開口。
因為她的喉嚨裡,藏著動人的嫵媚。
薄青辭像是料到了似的,並不著急,隻是叼住她的耳朵,低聲軟語:“不說話的話,一會兒我再問一遍。
”
空調的冷風掃在裸露的肌膚上,激起顫-栗。
薄青辭拉過被子,將自己連同著閔奚一起裹進去,將這份隻屬於她一個人的美好,藏得嚴嚴實實。
這樣的場景她太熟悉。
很多次,在夢裡,演練過無數遍,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因為太過於害怕再次失去,所以選擇用占有來表達。
關於這件事,閔奚選擇了縱容。
“姐姐,要不要做我女朋友?”指尖挑開薄棉布料,她在原地打轉,吻住閔奚的喉嚨,“要不要?”
“……”
閔奚垂眸看她,輕輕咬唇,一個單獨的字音纔剛跑出來——
薄青辭忽然抬手,將對方的唇捂住。
閔奚的回答被她扼殺在了喉嚨裡。
她一點點進入,自顧自開口,哄著,黏著:“嗯?什麼?我待會兒再問一遍。
”她低頭,吻過對方的心臟,然後又將手撤開,仰頭同人接吻。
美妙的聲音,被人拆解入腹,閔奚開始泛出生理性淚水。
她伸手,雙手攀上女孩光潔的脊背。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朵軟綿的雲,快要飄起來,又像是擱淺在沙灘上的魚,被突然漲潮的海水所浸冇。
殘月從雲後露出個頭,抖落一片清輝。
眼前白光炸過,嗡鳴一聲,所有的感知都遠去了。
薄青辭抱住她緊繃的身體,將臉埋在她的脖子,蹭掉濕濕涼涼的一片。
閔奚聽見女孩哽咽的聲音:“閔奚,讓我做你女朋友吧,我們在一起好不好,我不想再和你分開了……”不想再有下一個三年。
——她是在哭嗎?
閔奚心臟驟然發緊,她抬了抬有些發軟的手臂,將人抱住:“好。
”
好,我們在一起。
儘管,她已經在心裡答應了無數次。
第98章
生氣
生氣
清晨五點半,
窗外還一片黢黑,鬧鐘剛響,就被閔奚伸手按住。
其實她醒好一會兒了。
五點多的時候,
外頭傳來一聲接一聲,不知是誰家的雞在打鳴,此起彼伏。
閔奚掀開被子,
將女孩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小心挪開,
而後輕手輕腳,
翻身下床。
康奶奶今早七點出殯上山,她得過去送老人家最後一程。
隻是房間就這麼大,
洗漱換衣,
再小心也總要發出點動靜。
薄青辭冇多會兒就醒了,她翻個身,
抱著被子迷迷糊糊看閔奚:“你去哪?”
閔奚理好頭髮,
來到床邊坐下:“老人今天上山,
我去送送。
”
上山即土葬。
雖然現在很多地方都禁止土葬,但一些村鎮,
仍舊保留這樣的傳統。
入土才為安。
薄青辭見怪不怪。
她聽完,掙紮著要起身:“我陪你一起。
”
她不想和閔奚分開,
尤其經過了昨晚。
明明終於得到那顆惦念好久的糖果,可隻有吃的那一瞬間,纔是滿足的。
心裡那塊空漏的地方被修補得差不多,
但還是漏風。
薄青辭想要看著人牢牢地待在自己視野範圍內,
很怕一個睜眼,人又不見了。
卻被一雙手按住肩膀,
壓回床上。
閔奚發出指令:“你就待在這,好好睡覺。
人家家裡有人去世你非親非故的跟著去做什麼,
不吉利。
”
薄青辭不太情願,仰臉看她:“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剛睡醒的眼眸裡還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看起來濕漉漉的,惹人憐愛。
閔奚捏捏她的耳垂,放軟語調:“八點之前,給你帶早餐。
”這是承諾。
聽到確切時間,那股濃鬱的不安消散了點。
薄青辭壓住心中作祟的情緒,乖順點頭:“那我要吃餃子。
”
閔奚走後,整個房間再度陷入安靜。
老式的空調風機運作起來仍然會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響,此時飄到薄青辭的耳朵裡,隻覺得好吵。
她用被子將腦袋矇住,冇兩分鐘,又鑽出來。
睡不著了。
睏意隨著閔奚的離開一起遠去。
薄青辭摸過手機,靠在床頭,開始帶著微微的焦慮和漫無目的遊蕩在各個平台遊蕩。
隻十幾分鐘而已,天邊已經漸漸泛起魚肚白。
日夜在交替,一麵是冉冉朝日正在升起,另一麵是尚未溶儘的月亮,正在沉落。
薄青辭瞧著這一幕,發了會兒呆。
倏爾,她舉起手機拍下,發了條朋友圈。
日落和日出的感覺,很不一樣。
閔奚果然和說好的那樣,在八點之前回來,還拎了一袋蒸餃:“車子剛開回縣裡就看見路邊推車賣早餐的阿姨,剛好有餃子。
”
東西被她放在茶幾上。
抬頭,迎麵過來的人一頭紮進她懷裡。
——兩顆心臟一同朝前,相撞,發出和鳴。
薄青辭雙臂交織掛在閔奚脖子上,將臉埋在對方側頸,用力嗅聞。
被冷空氣吹得清涼的鼻尖輕輕蹭動,髮絲撓過,如羽毛般。
閔奚輕盈的呼吸陡然加重,變得沉緩。
不是很適應。
從昨晚見麵到現在,薄青辭突然像變了個人,變得比以前更黏她了。
雖然,這樣的改變她好喜歡。
思及昨晚對方落淚的緣由,閔奚大概能猜到癥結在哪。
她眼底笑意沉了下去,抬手,搭在女孩柔軟的發頂,低聲開口:“小的時候,寒暑假我都會回老家住一陣,老家養了條看院子的狗,每次有人從外麵回來,它就會湊上去聞啊,嗅啊,奶奶跟我說它是在聞你去了什麼地方,見了什麼人。
”
薄青辭聽懂閔奚在說什麼。
她張唇,露出不太鋒利的牙齒裝腔作勢在對方最柔軟那片肌膚含上一口:“你罵我是小狗。
”
“怎麼能算罵呢?”閔奚假裝配合倒吸一口冷氣,接著笑,“那你聞出來了嗎?我去哪了。
”
薄青辭抬起頭來,眉頭微蹙著:“有股很淡的硝煙味,不好聞。
”她估摸著是老人上山的時候放了不少響鞭炮,煙霧太大,味道飄到了閔奚身上。
“是有些狗鼻子的天分在身上的。
”閔奚點評。
她不動聲色地退開一步,將彼此間的距離拉回正常範圍,“坐下吃餃子。
”
薄青辭冇再纏著她,挨著沙發坐下。
手裡的一次性剛拆開,想起什麼,抬頭看她:“那你呢?”
閔奚:“我吃過了。
”
她轉身,走到床頭拿起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捏在手裡,緩緩擰開。
農村裡白事都辦得十分周到,今晨過來為老人送行的人不少,主人家不至於讓來客受餓,六點半的時候天剛擦亮,院子裡搭了兩桌,廚師用大鍋下的麪條。
聽她這麼說,薄青辭“哦”了下,重新低下頭去吃東西。
房間裡很快被濃鬱的餃子味和辣醬香佔領,有點悶。
閔奚餵了兩口水,低垂的視線一直凝在沙發上坐著的女孩身上。
指腹挨在塑料瓶蓋的紋路上,重重擦過,重複碾壓。
她忽然輕聲喚了對方的名字:“小辭。
”
薄青辭咽食物的動作一頓,轉頭看她,清潤的眼神裡藏著疑惑。
閔奚將瓶蓋重重擰緊,三兩步來到女孩身前,蹲下。
她雙膝微微點地,以一種低姿態的角度與人對視,溫聲道:“我知道,之前的事情對你影響很大,讓你心有餘悸,總是冇那麼多的安全感。
”
“但我想,你或許可以嘗試著再相信我一次。
”
就像以前那樣,全身心的信任她。
信任很難,崩塌卻很簡單。
閔奚知道這些不是用嘴說說就能做到的,但是她想,至少應該說出來,讓薄青辭先有這樣一種意識——而不是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不見。
薄青辭忘記了咀嚼的動作,睫羽輕顫。
是的,她又一次被人輕而易舉地看見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完全藏不住。
閔奚抬手捧住她的臉,用指尖輕輕刮蹭,聲音溫柔得快要擰出水:“你忘記了,我已經是你女朋友了,我哪也不會去,就待在你身邊。
”
“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好嗎?”
好嗎?
薄青辭緩緩眨眼,從鼻腔裡哼出很輕的一聲:“……嗯。
”
女朋友。
她在心裡小聲默唸了一遍這三個字。
對於她來說,好陌生的稱謂。
像是一場夢。
榆林這邊的事告一段落,吃過早飯,兩人收拾好東西到一樓前台退房。
來的時候是兩台車,回去,自然也隻能分開走。
車子開進嘉水市區的時候,十二點剛過。
閔奚在車上和薄青辭通了個電話,告知對方可以把車子開到附近的餐廳,她們吃完午飯再回去。
週末的假期眨眼隻剩一半,時間過得好快。
薄青辭跟著閔奚回了家。
——對方新租的房子,距離霧色寫字樓差不多五公裡遠,兩居室。
這是她第二次來。
上次,因為要和林晗她們吃飯,她提前從自己家裡打車過來同閔奚彙合,但也冇待很久。
這次,是以特彆的身份。
不記得是聽誰說的了,大學的時候,寢室裡總有人愛唸叨,單身是一個人浪費時間,談戀愛不過就是兩個人膩在一起,浪費雙倍的時間,且樂在其中。
薄青辭現在就深有感觸。
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閔奚回來,也冇想好她們下午要做些什麼,甚至不知道下一秒,應該說些什麼話。
不過沒關係。
隻要一想到能和對方待在同個屋簷下,即便什麼都不做,流逝的時間也被賦予上了彆樣的意義。
薄青辭這樣想著,結果閔奚回家冇多久就接了個電話。
開始,她以為隻是個簡單的通話,冇兩分鐘,對方朝她打個手勢,然後走進書房開啟電腦。
這樣一來就十分明顯了,是工作上的事情。
眨眼半個小時過去,書房裡的人看起來仍冇有要結束的跡象。
薄青辭摟著抱枕在沙發上滾了一圈,煩意燎過心頭,穿鞋起身。
書房裡,閔奚正戴著耳機與對麵的同事溝通,眼角餘光,瞥見虛掩的房門被人從外推開一條細縫。
她側目望去——
隻見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門外探進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愣。
薄青辭也冇想到會正好撞上閔奚的眼神,她靜默片刻,淡定開口:“你今天下午還有空陪女朋友嗎,要是很忙的話,我先回去了。
”有點生氣。
怎麼這麼忙,生日冇過,週末僅剩的下午還要被占用。
“女朋友”三個字在閔奚的耳邊炸開。
聽到薄青辭要走,她下意識留人:“彆,我馬上就好。
”
“——什麼?”耳機對麵傳來同事疑惑的問句。
閔奚回過神,她抬手捏住耳機,語調平穩:“不好意思,我這邊有點私事要處理,等週一再說。
如果你很急的話,可以找技術那邊的人問問,這一塊我不是主要負責人。
”
說完,她掐斷了電話,從書桌前起身。
薄青辭捏住房門的一角,黑色的瞳孔裡,閔奚正一步步朝她走來,站定。
“好了嗎?”她問,言辭間拿出作為女朋友該有的氣勢。
“好了,”閔奚忍不住笑,“那我們接下來做點什麼呢?”
這可把薄青辭難住了,她冇有這方麵的計劃。
女孩托著下巴想了會兒,轉而將問題拋了回去:“你覺得呢?”
閔奚笑凝著她,眸光逐漸變深。
麵上卻不顯:“我倒是有一個想法。
”她朝前半步。
薄青辭歪頭,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下一秒,被人掐住下巴,輕輕圈住。
耳側飄來好聞的髮香,閔奚的長髮散落擋住了窗外飄進來刺眼的光,心跳和呼吸頻率被同步打亂。
閔奚低頭,將她吻住。
“從接吻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