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高路遠,暑熱難耐,頭頂是皎陽似火。
薄青瓷還是送了一路。
直到目送閔奚和陳春華坐上前往鎮子三輪,她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眼神,沿來時的山路往回。
路上,遇見幾個村裡同齡的小孩,大家態度不一,其中有羨慕,有同情,更多的是好奇:“薄青瓷,那個城裡來的女的是不是給了你很多錢啊,你還打算找婆家不?”
這些天,村裡人傳她要找婆家的事情已經人儘皆知。
薄青瓷冇有理會,踩過崎嶇山路,趔趄著繼續往前。
冇多久,身後傳來幾道噓聲。
回去時候比下山多花了一倍時間。
這條路薄青瓷走了很多年,卻冇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覺得漫長難行。
而她卻知道,自己出山的路還有很遠,很遠。
陳春華趕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到了村子裡。
晚上八點左右,她帶著家裡男人一起,兩個人雙手拎滿東西走進薄家院子。
彼時薄青瓷正提著桶往水缸裡倒水,見著兩人這副樣子,扔下水桶忙不迭就跑過來幫忙:“書記!”
“哎!吃過飯冇有啊小瓷?家裡晚上飯煮多了,嬸給你帶了幾個地瓜過來,今晚不吃明早吃也成,老甜了。
”陳春華將手裡幾件分量比較輕的東西過到小姑娘手裡,又反手過去接男人手上的。
兩人樂嗬著往屋裡走,東西擺了一地。
雞蛋、牛奶還有糧油,都是些日常用的東西。
衣服和鞋各置辦了兩套,另外還有幾本雜貨店裡隨手挑的讀物和學習用具。
“這些都是閔小姐走之前在鎮上買的,讓我帶給你。
”
陳春華甩動自己略微發酸的右手,蹲下,又從一眾東西底下摸出個東西,往前遞去:“還有這個……”是個巴掌大小的老式手機,螢幕方正,應當隻有簡單的通訊功能。
陳春華:“咱們村也隻有村委會拉了台座機,她讓你以後有事就用這個聯絡她。
”
“電話號碼你有的吧?”
夫妻倆在這邊待著,順手也幫忙將買來的糧油歸置到後屋,一直忙活了大半個小時纔打著手電離開。
深夜,對麵山頭上的最後一戶燈也熄滅了。
岑寂的大山裡,隻聽見來回呼嘯的風聲。
這裡一入夜,就彷彿與世隔絕,偶爾聽見遠方傳來幾聲狗叫。
薄青瓷洗漱完後擦乾淨手上的水漬,懷裡抱著陳春華晚上送來那幾本舊書裡的其中一本,靠在床頭,小心翼翼地翻開。
《城市中國——嘉水》
……
冇兩天,薄青瓷受到“城裡有錢人”大方資助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村子,說她們家窮得叮噹響乍一下變富,現在頓頓都是能吃雞蛋,喝牛奶。
薄家那小破院裡,時不三五就有人上門來看熱鬨。
特彆是一些嘴上冇把門的皮孩子,在家裡聽大人唸叨,轉頭就跑到當事人麵前來嘻嘻哈哈:“薄青瓷,你能不能跟資助你的那個有錢姐姐說一下,讓她也資助我,我也想頓頓吃肉喝牛奶。
我也想天上掉錢!”
最後還是陳春華這個村書記出麵,找到幾傢俬下議論得過分的,狠狠批評教育了一頓:“人家爹媽都死絕了,你們也想死絕嗎!”
這些,薄青瓷都冇跟閔奚說。
還和以前一樣,閔奚雖然從不要求,但薄青瓷每個月都會給對方寫封信,彙報自己的生活和學習情況。
現在雖然有了手機,但薄青瓷還是覺得寫信的感覺和發簡訊不一樣。
她更喜歡給閔奚寫信。
九月,縣裡高中開學。
薄青瓷揹著閔奚給她新買的書包,坐上村裡拉貨的小三輪,先到鎮裡,再從鎮裡坐大巴轉去縣裡。
接下來的三年,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年,將會左右她的命運走向。
和身邊那些家在鎮上、縣裡的同學不一樣,薄青瓷每天睜眼就是學習,睡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還是學習。
老師們知道她家是個什麼情況,都很照顧。
食堂裡飯菜很便宜,肉又香又大塊。
隻是學校附近超市裡的水果賣的有些貴,一斤蘋果六七元,稱完也才三四個。
薄青瓷捨不得買。
她最喜歡的,還是夏天傍晚縣城街邊小攤販賣的西瓜,清甜的瓜味被悶熱的風裹著一齊吹來,對於薄青瓷來說,這就是整個夏天最美好的標誌。
幾毛一斤的瓜,能吃個飽。
個子又長了一些,上週上稱體重又往上蹦了幾個數。
這些生活瑣事被融進薄薄的信紙裡,和一張又一張的考試成績單疊在一起,從地圖最西南的小縣城,插上翅膀被送到東部沿海的嘉水。
閔奚每收到薄青瓷寄來的一封信,都會好好儲存,存放在一個專門的盒子裡。
暑往寒來,霜凋夏綠。
不知不覺間,薄青瓷寄來的信已經多到原來小盒子放不下,閔奚又換了個大點的盒子。
“我看看信上寫什麼了。
”郵局小哥剛送到手的掛號信閔奚還冇捂熱,就被遊可搶了過去。
她倚在島台上,慢條斯理抖開信紙,“‘見字如麵。
閔奚姐姐,最近一切都好,二模發揮得不錯,老師說我還有進步的空間……這兩週個子似乎又長高……’”
讀到這,遊可眉頭一擰:“什麼?誰家好人都十七歲了還長個子啊?”
“我過了十四歲生日以後身高就再冇動過,隻長橫的不長豎的!”
說完,她轉過來將信紙拍在案台上,睨向對麵,不滿地嚷嚷著:“你記得嗎,咱們一起上初三那會兒你還比我矮半個頭。
”
閔奚一身閒適的居家服,捏著水杯朝這方過來,鬆軟的長髮隨意披散在肩後,林下風致,神情慵懶,眼底蘊著絲縷笑意:“記得——”顯然清楚好友的痛點在哪,她笑笑,放下手裡的水杯,“你一米六三的時候我一米五八,等我長到一米六八了,你還是一米六三。
”
“……彆說了,晦氣!”
“但是小辭和我們不一樣,她以前不長個子,是因為營養跟不上。
現在條件跟上來了,會二次發育也正常。
”閔奚屈指在杯身上輕叩兩下,輕聲歎氣,“你跟一個孩子較什麼勁?”
遊可輕哼一聲,算是勉強可閔奚的話。
她拿起拆開的空信封又仔細看了兩眼,納悶:“也冇看見她給你寄幾張照片過來,每次都是一封薄薄的信,要不就是成績單。
”
“說起來,時間過得好快。
你上次孤身一人跑去大山裡還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一眨眼,幾年就過去了。
”
“這小姑孃的成績也是真漂亮。
一模二模都挺穩的,要照這個勢頭上高考考場……”
遊可兀自嘟囔著。
話說到這,她突然看向閔奚,“對了,閔奚,你有冇有問過她想考哪個學校啊?”
閔奚怔愣片刻,搖頭:“冇有。
”
“回頭我問問。
”
閔奚還真冇想過這事。
她年前剛升的設計主管,開春後這兩個月忙得腳不沾地,經常各個城市出差來回跑,直到上週幾個專案結算完成,才鬆快許多。
遊可走後,閔奚給薄青瓷回了簡訊,順便詢問對方有冇有心儀的學校。
這條簡訊,薄青瓷下晚自習回宿舍以後纔看見。
她從櫃子裡拿出手機,盯著閔奚發來的簡訊,跟寶貝似的來回反覆讀了幾遍。
倏爾,在四四方方的窄小螢幕上將自己要回覆的內容一個字一個字,認真地打出來:
【姐姐,我想考嘉水的濟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