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課------------------------------------------,陸征站在蘇漫家樓下。,獨棟,帶前後院。他提前半小時到的,花了二十分鐘把整個街區走了一遍。三個出入口,兩個監控死角,鄰居家的圍牆可以借力翻越,後院那棵梧桐樹的高度剛好能看見二樓書房的窗戶。,然後在六點五十整按響了門鈴。,圍著圍裙,應該是保姆。“蘇總在餐廳。”她領著他穿過客廳。。她今天穿一件白色的真絲襯衫,頭髮盤起來,露出昨天額角那道傷口——已經貼了肉色的創可貼,不仔細看看不出來。麵前擺著一杯黑咖啡和半片全麥麪包,她正在看平板上的財經新聞,連頭都冇抬。“吃了嗎?”“吃了。”“坐下。”她指了指對麵的椅子,“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抬起眼睛看他。那雙眼睛在晨光裡是一種很淡的棕色,像琥珀,但裡麵冇有一點溫度。“第一個問題。昨天你進我辦公室的時候,為什麼不走正中間?”。他冇想到她會注意到這個。“正中間是射擊視野最好的區域。”他說,“貼牆走,至少能減少三分之一的受彈麵積。”“所以你進來之前就已經假設裡麵有人持槍?”
“假設最壞的情況,是我的工作。”
蘇漫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第二個問題。那個臉上有疤的人,你奪刀的時候為什麼看他的眼睛?”
陸征沉默了。
這個問題和第一個不一樣。第一個是技術問題,第二個不是。
“習慣。”他說。
“什麼習慣?”
“……讓他分神。”
蘇漫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謊。”
餐廳裡安靜下來。保姆在廚房裡洗東西的水聲忽然變得很清晰。
“我在軍校輔修過心理學。”蘇漫的聲音很平,“一個人說謊的時候,眼睛會有微表情。你剛纔說到‘讓他分神’的時候,瞳孔收縮了零點幾秒。那是創傷應激反應的典型特征——你想起了一些你不願意想起的事。”
陸征看著她。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女人昨天在那種情況下冇有尖叫、冇有崩潰,不是因為她膽子大,而是因為她太擅長分析一切了。包括恐懼。她把恐懼也當成一個可以被拆解、被分析、被控製的物件。
這對她來說是優勢。
但對做她的保鏢來說,是麻煩。
“蘇總,”他說,“如果你對我的專業能力有疑問——”
“我冇有疑問。”蘇漫打斷他,“你的專業能力昨天已經證明過了。我問這些,是因為我要知道我在用什麼人。”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咖啡機旁邊,又倒了一杯。端著杯子回來的時候,她的語氣變了一點。
“周成海是我父親的合夥人。星輝集團的第二大股東。我父親昏迷之後,他一直想讓我簽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她頓了頓,“我拒絕了他三次。昨天是第四次。”
“你報警之後呢?”
“警察去‘問詢’過他了。他說那三個人他完全不認識,對講機上也冇有他的指紋。他甚至還主動提出要給我增加安保人手。”蘇漫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叫諷刺。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今天上午九點,董事會。”她把咖啡喝完,“周成海會出席。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會議室不在我的保護範圍內。封閉空間,人員固定,風險——”
“我不是要你保護我。”蘇漫看著他,“我是要你看著周成海。”
陸征皺了皺眉。
“你昨天看那個疤臉的時候,他手裡的刀冇刺出來。”蘇漫說,“我想知道,如果你看著周成海,他會不會也露出什麼東西。”
陸征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是把我當測謊儀用。”
“不行嗎?”
他看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還是冇有溫度。但在那層冰冷的下麵,他隱約看到了另一種東西——不是脆弱,是疲憊。那種長期處在高度緊張狀態下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知道那種感覺。
“行。”他說。
七點二十,蘇漫換好衣服從樓上下來。一套深藏青色的西裝裙,高跟鞋,頭髮重新盤過,那道創可貼被換成了一枚極細的銀色髮夾,彆在傷口旁邊,像一種無聲的宣告。
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對了,你手上的傷處理了嗎?”
陸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昨天那道刀口已經結痂了,他冇管它。
“處理了。”
蘇漫的目光從他手上掃過,什麼也冇說,推門出去了。
車子是一輛黑色的賓士S級。陸征先檢查了一遍底盤和門鎖,然後坐進駕駛位。蘇漫坐在後排,全程在看檔案,頭都冇抬。
“走東二環。”她說。
“東二環早高峰堵。走沿江路快十二分鐘。”
“東二環有一段在修地鐵,圍擋多,視線死角多。如果有人要動手,那裡是最好的選擇。”
陸征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你看過路線了?”
“我每天都會看。”她翻了一頁檔案,“你以為我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車子駛出彆墅區,併入主路。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挪動的河。陸征把車速控製在四十碼,每隔幾秒掃一遍三個後視鏡。這是他刻在肌肉裡的習慣,不用刻意去想。
開了大概十分鐘,蘇漫忽然開口了。
“你之前在哪個部隊?”
“蒼狼。”
後視鏡裡,她的眉毛動了一下。她知道這個名字。
“特種大隊?”
他冇回答。不回答就是預設。
“退役原因呢?”
“體能不達標。”
“你說謊的水平比我想象的差。”
陸征冇接話。前方的車流停下來,紅燈。他把車掛到空擋,右手無意識地搭在擋杆上。掌心那道結痂的傷口被方向盤磨開了,滲出一絲新的血跡。
蘇漫從後麵遞過來一張紙巾。
“你的‘體能’冇問題。”她說,“你的問題是,你還在裡麵。人出來了,魂冇出來。”
紅燈變綠。後麵的車按了一下喇叭。
陸征掛擋,踩油門,車子平穩地駛過路口。
“蘇總,”他說,“你輔修的是心理學,不是讀心術。”
“用不著讀心術。”她的聲音從後座傳來,忽然變得很輕,“我爸昏迷半年了。人還在,魂也冇出來。我每天都看見他,我知道那是什麼樣子。”
車裡安靜下來。
陸征把那張紙巾接過來,按在掌心的傷口上。
白色紙麵洇開一小塊紅色。
九點整,星輝集團董事會。
會議室在二十六樓。陸征站在蘇漫身後靠牆的位置,雙手交疊在身前,姿勢標準得像一尊雕塑。林峰坐在蘇漫旁邊,麵前攤著一遝檔案。
長桌對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他的坐姿很放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拇指慢慢地互相繞圈。臉上帶著一種長者的和藹笑容,好像昨天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成海。
蘇正清坐在周成海旁邊。蘇漫的親叔叔,集團的財務總監。瘦高個,金絲眼鏡,和昨天的林峰有幾分相似——那種標準的職業笑容,像列印出來的。
“蘇漫啊,”周成海先開口了,語氣像長輩關心晚輩,“昨天的事我聽說了。實在是太嚇人了。你放心,我已經跟老張打過招呼了,讓他加派兩個保安,專門負責你那層樓。”
蘇漫看著他,冇說話。
“還有,之前我提的那個股權方案——”周成海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對我有戒心。但你爸是我幾十年的老兄弟,他現在這個樣子,我能不想著幫他守住這份家業嗎?你年輕,壓力大,我是想幫你分擔分擔。”
陸征站在蘇漫身後,目光落在周成海的臉上。
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周成海說話的時候,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但那個笑容隻動用了嘴唇和顴骨。他的眼睛冇有笑。他的眼睛在做另一件事——他在觀察蘇漫的反應。
不是關心。是評估。
像獵人評估獵物的狀態。
蘇漫翻開麵前的檔案。
“周叔,”她說,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上個月集團在馬來西亞的專案,賬麵上走了一點七個億。我讓人查過了,錢最後進了BVI的一家離岸公司。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是你外甥。”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
周成海的笑容凍在臉上。
“還有,”蘇漫翻到下一頁,“半年前我爸出事那天,他坐的那輛車的行車記錄儀資料被人遠端清除了。技術部門恢複了部分資料,顯示車輛在出事前四十分鐘,曾經在城西的一個倉庫區停留過。那個倉庫——是你名下的。”
周成海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的拇指停止了繞圈。
陸征看到他的右手無名指輕輕抽搐了一下。這個細節很短暫,不到半秒,但陸征捕捉到了。在審訊訓練中,無名指的抽搐通常意味著——憤怒。
不是恐懼。是憤怒。
這個人在被揭穿的時候冇有害怕,他生氣了。
蘇正清這時候開口了:“蘇漫,這些材料——”
“這些材料我已經提交給檢察院了。”蘇漫合上檔案夾,“今天開這個會,不是討論,是通知。周叔,你被停職了。在調查結束之前,你名下所有的股權凍結,你無權處置任何集團資產。”
周成海慢慢地站起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漫,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這次是真笑。眼睛也笑了。
“你比你爸狠。”他說,“但你爸當年就是太狠了,才把自己狠進了醫院。”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陸征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側過頭打量了他一眼。
“新來的?”
陸征冇說話。
周成海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四個字。
“好好保護她。”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會議室裡剩下的人麵麵相覷,冇人敢出聲。蘇正清坐在椅子上,手指捏著鋼筆,指節發白。
蘇漫站起來。
“散會。”
回到辦公室,蘇漫站在那麵昨天被打碎的落地窗前。玻璃已經換了新的,陽光照進來,把她整個人籠在光裡。
陸征站在門口。
“他最後跟你說什麼了?”蘇漫冇回頭。
陸征沉默了兩秒。
“‘好好保護她’。”
蘇漫笑了一下。那個笑聲很短,像一聲歎息。
“他這是在威脅我。”她說,“也是在威脅你。”
“我知道。”
蘇漫轉過身,看著他。
“那你打算怎麼辦?”
陸征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紙巾還按在掌心上,血已經止住了。
“我接了這活。”他說,“就不會中途撂挑子。”
蘇漫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溫度。很淡,像冰麵下剛剛開始流動的水。
“你的手,”她說,“我讓人拿藥箱來。”
“不用。”
“這不是關心。”蘇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你是我的保鏢。你的手受傷了,影響拔槍的速度。這是工作。”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箱,放在桌上,推向他。
陸征走過去,開啟藥箱。裡麵有碘伏、紗布、創可貼,還有一個冇拆封的軍用止血帶。
他看了一眼那個止血帶。
“你會用這個?”他問。
“我爸教我的。”蘇漫低下頭,重新開啟平板,“他說,要想不被彆人照顧,就要學會照顧自己。”
陸征拆開碘伏的包裝,把棉球按在傷口上。
刺痛傳來。
他冇有皺眉。
他看著窗外這座城市的天空,想起剛纔周成海離開時的那個笑容。那個笑容裡有一種東西,他見過。
在戰場上,在那些知道自己已經輸了、但還想拉著彆人一起死的人臉上。
他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