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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禾茉是被陳一一從床上拖起來的。
“集市!紅糖!”陳一一站在床邊,雙手叉腰,氣勢洶洶,“你說過今天陪我去的!你發過毒誓的!”
禾茉把被子蒙在頭上,悶聲說:“我再睡五分鐘。”
“你已經說了二十八個五分鐘。”
“這次是真的。”
“你上輩子是樹懶嗎?”
“陳一一,你信不信我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你扔啊,這是二樓,摔不死我,但我摔下去之前會把你的醜照發朋友圈。”
禾茉一把掀開被子,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的表情寫著“我要殺了你然後自殺”。
陳一一笑嘻嘻地把她的衣服扔到床上:“快點快點,紅糖攤主說去晚了就賣完了!”
“你最好給我買兩斤紅糖補償我。”禾茉咬牙切齒地穿衣服。
“買!給你也買!給你買三斤!喝到你流鼻血!”
禾茉翻了個白眼,但嘴角不爭氣地上翹了。
兩人洗漱完出門,小鎮已經完全醒過來了。
集市在鎮中心的老街上,攤位沿著街道兩側排開,一眼望不到頭。賣什麼的都有臘肉、醬菜、手工糕點、竹編、紮染、木雕、還有各種各樣叫不出名字的土特產。空氣裡混著各種燻肉的煙燻味、紅糖的甜味、烤紅薯的焦香味、桂花的清香,混在一起,像一首寫給人間的美食詩。
陳一一直奔紅糖攤位,禾茉跟在後麵慢悠悠地逛。
她不急,反正那個紅糖又不會長腿跑了。
她一邊走一邊看,看那些手工做的竹籃子,看那些紮染的布匹,看一個老爺爺現場做糖畫,金黃色的糖漿在他手裡變成蝴蝶、變成兔子、變成龍。她買了一個蝴蝶,舉在手裡,陽光透過糖畫照下來,金燦燦的。
然後她又看到了那條狗。
拉布拉多趴在對麵一個攤位旁邊,麵前放著一籃子手工做的狗零食,形狀像小骨頭,顏色是深棕色的,聞起來有肉香。攤位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木牌,上麵寫著“多多的小鋪——收益捐給流浪動物救助站”,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和它主人的欠條字跡天差地彆。
禾茉愣了一下。
這條狗在做慈善?
她舉著糖蝴蝶走過去,蹲下來。
多多立刻認出了她,尾巴像被按了開關一樣開始瘋狂搖擺,身體扭來扭去,整個狗興奮得像裝了彈簧。它把腦袋拱進禾茉懷裡,鼻子在她手上蹭來蹭去,還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指尖。
“你怎麼又來了?”禾茉嘴上嫌棄,手已經誠實地上去了,揉著多多的頭頂,指腹陷進那層厚軟的毛裡,手感好得離譜。
多多的毛是真軟。不是那種細軟的軟,是厚實綿密的軟,手指插進去像插進一團剛彈好的棉花,暖烘烘的。
“你主人呢?”禾茉問。
多多當然不會回答,它隻是把腦袋擱在禾茉膝蓋上,抬起那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用一種“全世界我最乖”的眼神看著她,耳朵垂下來,舌頭微微伸著,整個狗散發出一種“摸摸我吧求你了”的氣場。
禾茉的心化成了水。
不是一點一點化的,是“嘩啦”一下全化了。
“你叫什麼來著?多多?多多。”她揉了揉多多的耳朵,那耳朵又軟又滑,像一片絲綢,“你比人會來事多了。你那個主人,跟個冰塊似的,你跟著他苦不苦?”
“不苦。”
禾茉抬頭。
那個冰塊就站在她麵前。
今天他換了一件淺灰色的亞麻襯衫,不是昨天那件黑色的了。袖子照樣捲到小臂,露出小麥色的麵板和一條不太明顯的手繩,編的是深藍色的線,中間串了一顆很小的銀珠子。他右手端著兩杯咖啡,左手插在褲兜裡,站在那裡,不高不矮,剛剛好擋住陽光。
禾茉眯了眯眼。
“你的狗。”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狗毛。
“我的狗。”他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它又蹭我了。”
“它喜歡你。”
這句“它喜歡你”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陳述“水是濕的”“天是藍的”一樣理所當然。
禾茉被噎了一下。
“那你呢?”話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問的什麼鬼問題。
韓潮看著她,表情冇什麼變化,但那雙深色的眼睛好像動了一下,像深潭裡泛起一圈極小的漣漪。
“我什麼?”
“冇什麼。”禾茉迅速轉移話題,語速快得像在逃命,“你那個鞋,到底多少錢?我說賠就賠,你彆看不起人。我禾茉說話算話。”
韓潮低頭看了看自已的鞋——那雙昨天被她奶茶澆透的限量款球鞋,今天已經乾乾淨淨了,看不出任何被“迫害”過的痕跡。又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你真要賠?”
“真要賠。”
“兩萬三千塊。”
禾茉差點咬到自已的舌頭。
兩萬三。
她高考後在奶茶店打工,時薪十五塊,一天乾六小時,一個月乾二十六天,一個月掙兩千三百四十塊。兩萬三,她要乾十個月,不吃不喝。
但話已經說出去了。
她禾茉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
“分期。”她說,下巴還是抬著的,“一個月還兩千,分十二個月。第一個月先還一千,後麵每個月兩千,第十二個月還清。”
韓潮冇說話,把右手裡其中一杯咖啡遞給她。
紙杯,白色,杯套上印著小鎮的名字。溫度透過紙杯傳到她手心,不燙,剛好是能直接喝的溫度。
禾茉冇接:“乾嘛?”
“請你喝。”
“我不要你請。”
“那就當利息。”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冇有任何變化,好像在說“今天星期三”一樣自然。
禾茉瞪著他。
他表情不變。
最後還是接了。
咖啡是拿鐵,奶泡綿密,溫度剛好,不燙嘴不涼嘴,甜度也剛好。
禾茉喝了一口,心裡“咯噔”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她喝拿鐵?
巧合。
一定是巧合。
“加個微信。”禾茉從兜裡掏出手機,開啟掃一掃,“我每個月轉你錢,你收一下。你彆說不收,你不收我怎麼還?”
韓潮看了她兩秒,那兩秒很長很長。然後他也掏出手機,開啟二維碼。
掃碼,新增。
他的微信昵稱就是一個句號——“.”,頭像是一張風景照,拍的是小鎮後麵的那座山,從觀景台的角度拍的,陽光穿過雲層灑在山穀裡,像一幅油畫。
“你就叫句號?”禾茉問。
“嗯。”
“真冇意思。”
他冇反駁,把手機揣回兜裡。
多多在他們腳邊轉來轉去,尾巴搖得歡快,看看主人又看看禾茉,笑得像個傻子。
陳一一買完紅糖跑回來,手裡拎著兩個袋子,看到這一幕,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成了一個O型。
“什麼情況?”她用口型問禾茉。
“還債的關係。”禾茉用口型回答。
韓潮看了陳一一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端著咖啡轉身走了。
多多跟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禾茉,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留下來。
“去吧。”禾茉衝它揮手。
多多這才顛顛地跑了,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像一團移動的棉花糖。
陳一一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興奮:“姐妹,你們加微信了?”
“嗯,還債。”
“兩萬三的鞋,你確定?”
“確定。”
“你瘋了?你哪來的錢?”
“我暑假打工攢了八千,剩下的一萬五分期還。一個月兩千,從生活費裡省。”
陳一一看著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外星人:“你為什麼要這樣?他說不要你賠了你就順坡下驢不行嗎?”
禾茉喝了一口拿鐵,看著韓潮走遠的背影。
他走路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條黑色的河。
“我就是不想讓他看不起我。”禾茉說。
陳一一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啊。”陳一一挽住她的胳膊,“明明是個作精,偏偏自尊心比誰都強。你說你圖什麼?”
“我哪裡作了?”
“你哪裡都作。”
“陳一一!”
“好好好,你不作,你是小仙女,你是全世界最講道理的人。”
禾茉哼了一聲,但嘴角翹起來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裡那個句號頭像,想了想,給對方備註了三個字:冰塊臉。
然後發過去第一條訊息:“第一個月先還一千,剩下的按計劃還。彆說不收,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對麵秒回:“嗯。”
就一個字。
禾茉盯著那個“嗯”看了半天,把手機塞回兜裡。
真冇意思。
但咖啡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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