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的“三天冰棍自由”計劃,在第二天就遭遇了滑鐵盧,並引發了連鎖反應。
朵朵舉著半根化掉的巧克力冰棍,像舉著一麵黏糊糊的旗幟,在客廳裏追逐航航新買的、嗡嗡作響的遙控汽車。航航故意把車開得飛快,繞著茶幾打轉,逗得妹妹尖叫連連。混亂中,朵朵一個趔趄,“啪唧”一聲,那半根黏稠的巧克力冰棍,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印在了林曉剛換上、價值不菲的真絲連衣裙胸口,瞬間暈開一大片深褐色的、形狀極其不雅的“世界地圖”。
“林朵朵!”林曉看著心愛的裙子慘遭荼毒,血壓“噌”地飆到頂點,聲音拔高了八度。
朵朵被媽媽從未有過的厲聲尖叫嚇懵了,手裏剩下的冰棍杆“吧嗒”掉在地上。小嘴一癟,巨大的委屈和恐懼湧上來,“哇”地一聲哭得驚天動地:“媽媽……哇……我不是故意的……嗚嗚……我數學考砸了……老師說要家長簽字……哇……” 她一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從皺巴巴的小書包裏掏出一張卷子,幾乎是甩到林曉麵前。上麵一個鮮紅的、用筆力透紙背的“78”分,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刺目地映入林曉眼簾。
林曉滿腔的怒火,在看到那個猩紅的分數和女兒哭得通紅、涕淚橫流的小臉時,像被一根尖銳的針瞬間紮破,“噗”地泄了氣,隻剩下滿心滿肺的酸澀和無力。考砸了的恐懼和被媽媽吼的委屈,在朵朵臉上交織,如此真實,如此不加掩飾。孩子的悲傷總是這樣直接坦蕩,像一麵鏡子,映照出成人世界那些彎彎繞繞的虛偽和沉重。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顧不上胸口那片黏膩惡心的汙漬,她蹲下身,將抽抽搭搭、渾身散發著巧克力甜膩氣息的小女兒用力摟進懷裏,手掌輕輕拍著她單薄的、因哭泣而顫抖的脊背,聲音放柔,帶著沙啞:“沒事了,朵朵,沒事了。媽媽剛才太大聲,嚇到你了,對不起。一次沒考好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來,媽媽看看錯在哪裏,我們一起弄懂它,好不好?我們朵朵最棒了,下次一定能考好。” 孩子的體溫和依賴,奇異地消散了一些她心口因工作積壓的鬱結。
安撫好哭成淚人的朵朵,輔導她把錯題一道道訂正理解完,又馬不停蹄地處理航航因為過度放縱、一天吃了三支冰棍而導致的輕微腹瀉(“冰棍自由”的惡果顯現),林曉感覺自己像一台被榨幹了最後一絲電力的機器。她癱坐在唯一還算幹淨的沙發角落,看著眼前如同被颶風席捲過的戰場——散落的樂高碎片像地雷陣,花花綠綠的冰棍包裝紙散落一地,遙控汽車的四輪朝天躺在茶幾底,朵朵那張寫著“78”的試卷皺巴巴地飄在沙發扶手上,還有自己胸前那片刺眼的汙漬……
荒誕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
比起孩子考捲上明晃晃的紅叉、闖禍後毫不掩飾的眼淚和冰棍引發的物理性混亂,成年人世界裏那些來自領導的、沒有標準答案的“格局不夠”、同事間無聲的疏遠試探、以及一紙合規通知就能卡死你喉嚨的憋悶,連哭都找不到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和一個可以放肆宣泄的場所。 孩子的戰場硝煙彌漫卻直來直去,成人的戰場靜水深流卻暗藏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