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的陰影和替罪羊的危機讓林曉如履薄冰,工作時精神高度緊繃。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天下午,林曉正在局裏焦頭爛額地協調清河坊文保方案修改意見,手機瘋狂震動起來,是鍾點工張阿姨帶著哭腔的聲音:“林、林小姐!不好了!朵朵從小區遊樂場的滑梯上摔下來了!胳膊……胳膊好像不能動了!哭得快背過氣去了!我們在往兒童醫院趕!”
林曉的腦袋“轟”的一聲,一片空白。她抓起包就往外衝,甚至來不及跟任何人打招呼。趕到兒童醫院急診室,看到女兒小臉慘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被張阿姨半抱著,林曉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無法呼吸。
“朵朵!媽媽來了!不怕不怕!” 她衝過去抱住女兒,聲音都在發抖。“媽媽……疼……好疼……” 朵朵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摟住媽媽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拍片結果很快出來:左臂橈骨青枝骨折。需要打石膏固定。看著醫生手法嫻熟卻不可避免地帶來疼痛的操作,聽著女兒淒厲的哭喊,林曉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決堤。自責、心疼、無助、以及對所有壓力的怨恨,在這一刻洶湧而出。她緊緊抱著女兒,一遍遍說著“對不起,媽媽在”。
打上石膏,安撫好哭累睡著的朵朵,林曉疲憊不堪地坐在醫院走廊冰冷的塑料椅上。手機螢幕不斷亮起,是工作群裏關於清河坊和審計自查的@訊息,還有周玫助理發來的詢問:“林科,規劃局反饋意見收到了嗎?周局催問進展。”
看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再看看懷裏打著石膏、小臉還掛著淚痕的女兒,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強烈的憤怒在林曉胸中衝撞!她為了工作,為了所謂的前程,為了不被當成替罪羊,殫精竭慮,如履薄冰,結果呢?孩子受傷時她不在身邊!她得到的是什麽?是領導的猜忌打壓,是同事的冷眼流言,是懸在頭頂的審計鍘刀!
值得嗎?!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中炸響。她一直緊繃的、試圖在規則內尋求破局的弦,在這一刻,似乎“錚”地一聲,斷了。
她拿出手機,沒有理會工作群,而是直接撥通了陳哲的電話。這一次,她的聲音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平靜:“陳哲,朵朵左臂骨折,剛打好石膏,在兒童醫院。我給你一個小時,買最近一班機票,回來。現在,立刻,馬上。”沒有商量,沒有解釋,隻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說完,直接結束通話。
放下手機,林曉低頭看著女兒沉睡中依舊緊皺的眉頭。孩子的痛苦如此真實,如此脆弱,又如此需要依靠。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醫院走廊的窗戶,將她和女兒的身影拉得很長。
就在這絕望的穀底,一個微小的、幾乎被忽略的片段,突然閃回在她的腦海:昨天下午,她去清河坊實地走訪,試圖尋找破局靈感。在一處破敗的老宅門口,看到幾個放學的小學生,正用粉筆在斑駁的老牆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房子、太陽和小人,旁邊寫著“我們的家”。一個戴著紅領巾的小男孩很認真地跟她說:“阿姨,這裏要是能變成我們畫畫的地方就好了!舊房子好看!”
“舊房子好看!” 孩子清脆的聲音,和朵朵此刻的脆弱,奇異地交織在一起。清河坊……活化利用……文化認同……居民……周玫說的那些虛無縹緲的“五年後、十年後”、“鄰裏關係重構”、“文化認同凝聚”……審計的舊賬……替罪羊的危機……航航的叛逆……朵朵的芭蕾夢碎……
無數碎片在混亂的思緒中碰撞。
突然,一道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刺破了林曉心中厚重的絕望迷霧。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有些瘋狂的念頭,如同種子般,在她被淚水洗過的冰冷心田裏,悄然萌發。
也許……破局的鑰匙,根本不在那些高深的理論和複雜的權謀裏?
也許……答案,一直就在身邊,在孩子最純粹的願望裏,在那些被忽略的、最真實的“人”的需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