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雅琳醒來的時候，第一反應是笑。
沒有任何理由，就是嘴角自動上揚的那種笑。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感受著身體裏那股久違的、蓬勃的、想跳起來的衝動。
（內心暗語：這就是健康的感覺嗎？這就是傳說中的“活力滿滿”？一週前我還像個蔫了的白菜，今天居然……居然想蹦迪？雖然我不會蹦迪，但這個心情，就是這個心情！）
她掀開被子，一個翻身就下了床，動作流暢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赤腳踩在地板上，微涼的觸感從腳底傳來，她反而覺得舒服——這纔是活著的感覺，能感知溫度，能回應刺激，能做任何想做的事。
團團蹲在窗台上，被她的動靜驚醒，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絲困惑：這個人，今天怎麼像換了個人？
“早安！”她對貓揮揮手，聲音清亮，“今天，本宮要出宮微服私訪。你好好看家。”
團團甩了甩尾巴，大概在說：你高興就好。
洗漱的時候，她看著鏡子裏自己。臉色紅潤，眼睛清亮，嘴角帶著壓不下去的笑意。和一週前那個麵色蒼白、鼻頭紅紅的病號相比，簡直是兩個人。
（內心暗語：好，很好，非常好。今天這張臉，配得上一個好天氣，配得上一趟出門，配得上——一家網紅書店！）
對，網紅書店。那家她收藏了很久、一直沒機會去的“墨語堂”。據說開在老城區的一棟民國建築裡，裝修保留了原有的結構，又融入了現代設計，最最關鍵的是——以人文藝術類書籍為主，尤其是中國傳統文化相關的書籍，收藏相當豐富。
她早就想去看看了。隻是一直被各種事情耽誤——研究、畫畫、下雨、感冒。今天，天時地利人和，不去更待何時？
（內心暗語：中式風格的書籍，我要找的就是這個！最近研究中式美學，家裏的書已經翻得差不多了，需要新貨源。而且，書店那種地方，總能給你意外的驚喜。說不定能找到什麼絕版的老書，或者看到什麼新的研究視角。）
既然要出門，就不能太隨便。
她站在衣帽間裏，麵對那排按色係排列整齊的衣物，開始今天的“穿搭戰術推演”。
（內心暗語：今天是去書店，不是去爬山，也不是去逛街。要穿得舒服，能待一整天不累；要穿得有點文藝感，配得上書店的氛圍；還要穿得……嗯，能讓自己心情好。）
她從架子上抽出一件米白色的棉麻襯衫，寬鬆款，麵料柔軟，透氣性好。下身配一條淺咖色的闊腿褲，也是棉麻材質，走起來帶風。外麵套一件薄薄的灰藍色針織開衫——春天的天氣說變就變，得備著。
鞋子是一雙淺棕色的帆布鞋，輕便好走，弄髒了也不心疼。
（內心暗語：完美。文藝但不刻意，舒服但不邋遢，顏色溫柔，適合春天。今天這身，可以打九十分。剩下的十分留給書店的環境光。）
她從抽屜裡翻出一個帆布包——不是那種名牌包，是她從一家獨立書店買的周邊，帆布厚實，容量大，上麵印著一行字：“書是隨身攜帶的避難所”。今天這個包，正應景。
包裡塞了手機、錢包、鑰匙、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支筆——萬一看到什麼好書，可以記下書名和感想。
（內心暗語：裝備齊全，糧草充足。現在，隻差出發。）
臨走前，她去花房看了一眼。檸檬樹在陽光下站著，那三個小青果好像又大了一點點。薄荷兄弟倆精神抖擻，葉子油綠。她給它們都澆了水，摸了摸檸檬樹的葉子。
“好好在家待著，”她對植物們說，“媽媽去給你們找點精神食糧。”
團團蹲在花房門口，目送她離開。
推開門，春天的氣息撲麵而來。
不是那種濃烈的、撲麵而來的香，而是一種淡淡的、混在風裏的、若有若無的暖意和生機。空氣裡有一股隱約的青草味，還混著不知從哪飄來的花香。陽光落在臉上，暖洋洋的，像一雙溫柔的手在撫摸。
（內心暗語：這就是春天啊。前幾天感冒的時候，隻能隔著窗戶看。今天，終於可以親自感受了。這風，這陽光，這空氣——都是免費的，但又那麼珍貴。）
她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走，不急著趕路，隻是想多感受一下這個久違的戶外世界。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已經冒出了嫩綠的新芽，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葉子，像剛出生的嬰兒的頭髮。路邊的花壇裡，鬱金香開得正好，紅的黃的紫的，擠擠挨挨的，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有風的時候，花瓣輕輕顫動，像是在交頭接耳。
（內心暗語：以前每天路過的時候，從來沒注意過這些。生病那一週，天天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棵老樟樹發獃，才知道原來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形狀，每一陣風都有自己的聲音。現在出來了，更覺得——這個世界，真好看。）
公交車上人不多，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晃晃悠悠地開，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路過那個熟悉的老街區，路過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館，路過那麵她拍過照的紅磚牆——牆上的迎春花已經謝了，換成了別的什麼花。
（內心暗語：時間過得真快。上次拍照的時候，迎春花剛開；現在，已經謝了。而我還在這裏，在時間的河流裡，慢慢地向前漂。）
二十分鐘後，車子在一棟老建築前停下。她下了車，站在路邊，抬頭看向那棟樓。
青磚，紅窗，拱形門，民國風。門口掛著一塊深色的木匾，上麵用金色的字寫著：墨語堂。匾額旁邊，還有一塊小小的銅牌，刻著這棟建築的歷史：始建於1928年，原為某位實業家的私宅，後幾經易手，2018年由現任店主改造為書店。
（內心暗語：就是這裏了！光是這棟建築本身，就值得一看。更別提裏麵的書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門一推開，世界瞬間安靜了。
外麵街道上的車聲人聲，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紙墨氣息、舊木香、以及若有若無的咖啡香的、靜謐而溫暖的味道。
（內心暗語：這就是書店的味道！不是任何香水能模擬的，是時間和書籍共同釀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味道。）
她站在門口，先不急著往裏走，而是環顧四周。
一樓是挑高的大廳，保留了原建築的水磨石地麵和高大的木格窗。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原木長桌，上麵擺著各種新書推薦和文創產品。四周靠牆的地方，是從地麵到天花板的書架，滿滿當當地塞滿了書。
有幾個人已經坐在角落裏，或低頭看書，或對著電腦打字，安靜得像幾尊雕塑。偶爾有翻書的沙沙聲，像是這個空間裏唯一被允許的響動。
（內心暗語：太棒了。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那種書店——安靜，有歷史感，書多，而且……重點是，有專門的傳統文化區域。）
她順著樓梯上二樓。二樓的空間比一樓小一些，但更私密。書架是按主題分割槽的：文學、藝術、歷史、哲學、宗教、民俗……每一個分割槽都有舒適的座椅和小桌，可以坐下來慢慢看。
她的目標很明確：藝術區，尤其是中國傳統文化相關的藝術書籍。
藝術區在二樓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把整個區域照得明亮而溫暖。她走過去，目光在書脊上慢慢掃過。
中國繪畫史、中國書法史、中國陶瓷藝術、中國古代建築、中國園林藝術、中國服飾紋樣、中國傢具圖典……一本一本，整整齊齊地排列著。
（內心暗語：好傢夥，比我想像的還要豐富！這些書，有一些我家裏有，但更多的是沒見過的新書。今天，可以好好淘一淘了。）
她先抽出那本《中國園林藝術圖解》。厚厚的一大本，封麵是一幅蘇州園林的黑白照片。翻開，裏麵全是高清彩圖和各種剖麵圖、平麵圖，詳細講解每一座名園的歷史、佈局、建築特色、植物配置。那些她隻在書上讀到過的名字——拙政園、留園、網師園、獅子林——此刻都以圖片的形式呈現在眼前，每一處細節都清晰可見。
（內心暗語：這本……太有用了！我的微縮庭院正需要這種參考。買！）
她把書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繼續淘。
又一本：《明清室內陳設》。講的是明清時期文人雅士的書房、廳堂、臥室的佈置方式和審美理念。裏麵有很多根據古畫和文獻復原的室內場景圖，傢具怎麼擺，字畫怎麼掛，器物怎麼放，都有詳細的說明。
（內心暗語：這個更實用！我那個書房的佈置，正好可以借鑒一下。而且，以後做微縮模型，室內部分也有參考了。買！）
再一本：《中國紋樣大全》。四大本，按朝代分，從商周青銅器上的饕餮紋，到明清瓷器上的纏枝紋，應有盡有。每一頁都是高清大圖，旁邊有詳細的紋樣解析和出處說明。
（內心暗語：這個……雖然貴了點，但是……太全了！以後研究服飾、研究瓷器、研究建築裝飾，都離不開它。咬咬牙，買！）
她抱著這三本書，在椅子上坐下，開始慢慢翻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古老的紋樣照得格外清晰。她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下一些要點，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的天空，偶爾低頭繼續翻書。
時間在這種專註裡過得飛快。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
翻完那幾本書，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準備再去別的區域看看。
走到歷史區的時候，她的目光被一本放在角落裏的舊書吸引了。
那本書不像其他新書那樣閃閃發光，而是泛著一種溫潤的、舊紙張特有的米黃色。書脊上的字已經有些模糊，勉強能認出是繁體字：《中國歷代名園記選》。
（內心暗語：這是什麼？從來沒聽說過。但這個名字……名園記……好像很有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把書抽出來。封麵是素凈的米白色，隻有書名和作者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翻開扉頁，上麵蓋著一枚小小的印章：上海古籍書店，1985年。
（內心暗語：1985年！比我年紀都大！這本書，已經在這裏等了快四十年，等一個願意翻開它的人。）
她翻開目錄。裏麵收錄的是歷代文人寫的關於園林的散文和遊記——從唐代白居易的《草堂記》，到宋代蘇舜欽的《滄浪亭記》，到明代文震亨的《長物誌》選段，到清代李鬥的《揚州畫舫錄》選段。每一篇，都是古人親身遊歷園林後寫下的感受和思考。
（內心暗語：這個……這個太珍貴了！不是後人寫的關於園林的書，是古人自己寫的！是活生生的、第一手的感受！比任何現代研究都更接近那個時代的心靈！）
她翻開一頁，隨便讀了一段。是明代一位文人的遊記，寫他如何在雨後獨自遊園，看苔蘚在石縫裏生長，聽水滴從屋簷落下，感受那種“無人之境”的寧靜和孤獨。文字優美，意境深遠，讀著讀著，她彷彿也置身於那個雨後的古園裏，和幾百年前的作者一起，感受著同樣的風景和心情。
（內心暗語：買！必須買！這本書不是工具書，是……是朋友。是可以對話的、跨越時空的朋友。）
她把這本書也放進帆布包裡。包裡已經沉甸甸的，但她心裏更滿。
挑完書，她下到一樓，在書店附設的咖啡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點了一杯拿鐵，等咖啡的時候，她把那本舊書又拿出來翻看。窗外的陽光落在書頁上，把那些泛黃的紙張照得格外溫暖。咖啡的香氣和書頁的墨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妙的、獨屬於書店的味道。
（內心暗語：這就是我想要的下午。一本舊書，一杯咖啡，一窗陽光。不需要說話，不需要社交，隻需要和自己，和這些跨越時空的文字，安靜地待一會兒。）
她喝著咖啡，讀著書，偶爾抬頭看看窗外的人流。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街角的舊書店裏，有一個女孩正在和幾百年前的古人對話，正在穿越時空，感受另一個時代的風景和心情。
（內心暗語：漲知識，不一定非要讀那些厚重的學術著作。有時候，一本薄薄的舊書，一篇幾百字的短文，反而更能觸動心靈。因為那是活過的人寫的，是有溫度的，是帶著那個時代的氣息的。）
喝完咖啡，她合上書，站起來，準備離開。
結賬的時候，店員看到那本舊書，眼睛亮了一下：“這本書很少見了。您真有眼光。”
她笑了笑，沒說話。心裏卻想：不是我眼光好，是它一直在等我。
走出書店，天色已經微黃。夕陽正在西沉，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她揹著沉甸甸的帆布包，慢慢地往回走。
（內心暗語：今天收穫太大了。四本書，每一本都有用，每一本都喜歡。尤其是那本舊書，簡直是意外的寶藏。回去之後，要好好讀，好好消化，好好變成自己的東西。）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街景慢慢後退。包裡那幾本書的重量，壓在肩上，也壓在心上，是一種踏實的、滿足的、有分量的感覺。
（內心暗語：漲知識，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輩子的事。今天又前進了一小步。雖然很小，但方向是對的。而且，這個過程本身，就是快樂的。）
回到家，推開門，團團已經蹲在玄關等著。看到她回來，尾巴甩了甩，大概是在問：收穫如何？
她把包放下，從裏麵抽出那本舊書，在貓麵前晃了晃：“看，這是給你的禮物。雖然你看不懂，但你可以聞聞，這可是1985年的味道。”
團團湊過來聞了聞，然後別過頭去，大概是對“舊書的味道”不太感興趣。
（內心暗語：貓不懂書，但貓懂陪伴。有它在，這個家才完整。）
她把書放在書桌上，和其他幾本新書排成一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書脊上，每一本都在發光。
（內心暗語：今天，是活力滿滿的一天。明天，會是怎樣的一天呢？不管怎樣，有書，有貓，有陽光，有健康——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窗外，夜色漸濃。屋裏，燈光溫暖。艾雅琳坐在書桌前，翻開那本舊書，開始了一場新的、穿越時空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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