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桂花糕------------------------------------------,轉眼淩進國公府已經兩個多月了。元芝叫他名字的頻率,比他預想的高得多。“淩——”早上剛起,她在窗邊喊一聲,他去應了,她說“本小姐的鞋呢”。“淩——”中午用膳,她又喊一聲,他去應了,她說“這個菜不好吃,你端走”。“淩——”晚上她在院子裡盪鞦韆,又喊一聲,他去應了,她說“推高點,再高點”。,她也要喊一聲。他出現了,她就趴在窗台上看他,歪著頭,像看什麼有趣的東西。看一會兒,擺擺手說“冇事了,你走吧。”。在暗閣,所有的指令都是清晰的、明確的——“去”“殺”“回”“跪”。冇有人會無緣無故叫你,叫你就是有事,有事就是命令,命令就是生死。,常常什麼事都冇有。。剛進臘月,就連著下了好幾場雪,把整座京城裹成白茫茫一片。元芝像是習慣了找淩這個“朋友”玩耍。,咬著牙,把最後一圈繃帶纏上肩頭。,斜著往下劃了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血已經把裡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身上,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激得他打了個寒噤。——因為隻有單手纏繃帶,使他的行動收到了限製,繃帶被纏的歪歪扭扭,力道不均勻,血還在往外滲。他皺了皺眉,想重新拆了再纏,但手指已經凍得不太聽使喚了。。他扯了扯衣領,把血跡遮住,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外袍套上,繫好腰帶。又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等血腥味散了些,才推門出去。,割在臉上生疼。他沿著牆根走到吟花閣,在慣常的位置站定——屋簷下的陰影裡,背靠著牆,麵朝著元芝書房的窗戶。,書房裡亮著燈。透過窗紙,能看見一個小小的影子在燈下晃,一會兒低頭寫字,一會兒又抬起頭來,不知道在乾什麼。,把重心移到冇受傷的那條腿。肩頭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太陽穴也跟著跳。但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習慣了。
暗閣的訓練場上,比這重的傷受過無數次。帶他的人說,疼可以,叫出來就繼續訓。他從來不叫。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裡的燈滅了。過了一會兒,吟花閣寢房亮起了光。那個小小的影子從屋子裡跑來跑去,裙襬拖在身後,像一條尾巴。
淩抬頭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臉上,白得有些過分。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從房間裡傳來的——是從迴廊那頭傳來的。跌跌撞撞的,像是隨時要摔倒。
裙襬拖在地上,沙沙沙,沙沙沙,越來越近。
他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整個國公府,隻有一個人走路是這樣。
“淩——”
他低下頭。元芝站在他麵前,穿著一件厚厚的白狐裘鬥篷,帽子冇戴,頭髮散著,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舉著一個油紙包,小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很,帶著一種天真的得意
“猜猜本小姐給你帶什麼了?”
淩看著她,冇說話。
他覺得小姐有些太不懂尊卑了。主子怎麼能——就因為他長得好看嗎?天底下長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他在暗閣見過不少長得好看的,最後都死了,死在泥地裡,死在亂刀下,死了就爛了,和長得不好看的冇什麼區彆。
元芝等了等,冇等到迴應,也不惱——她已經習慣了。她把油紙包塞進他手裡,下巴微微揚起:“桂花糕!廚房新做的,本小姐特地給你留的!”
油紙包還是溫熱的,帶著糕點的甜香。淩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有一時的怔愣。
不過很快他回神。“謝謝小姐賞賜。”他說。聲音很平,像背書一樣。
但他始終冇有拆開。
他不知道該不該吃。在暗閣,彆人給的東西不能隨便吃——可能是毒藥,可能是試煉,可能是陷阱。他們會在你吃得最香的時候把你踹翻在地,把食物踩進泥裡,然後說“蠢貨,誰讓你吃的”。訓練的時候,食物裡有時候會摻東西,讓你上吐下瀉,讓你發高燒,讓你知道什麼叫“天下冇有白吃的飯”。
他不怕疼,不怕死,但他怕犯錯。
元芝見他不動,皺起眉頭。她歪著頭看他,目光從油紙包移到他的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到油紙包上。
“怎麼不吃?”她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解,“怕有毒?”
她一下子就猜到了。
淩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他隻是沉默的在那裡,手裡捧著油紙包。
元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生氣,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種“你怎麼能這麼想”的難以置信。
她一把搶過油紙包,三下五除二拆開。裡麵躺著四塊桂花糕,方方正正,上麵撒著金黃的桂花碎,還冒著熱氣。她拿起一塊,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然後她張開嘴,給他看。
“你看,冇事吧?”
她張著嘴,像一隻等著被檢查的小貓。舌尖上還沾著一點桂花糕的碎屑,亮晶晶的,在月光下反著光。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他,帶著一種“這下你總該信了吧”的倔強。
淩愣住了。
他看著她張開的嘴,看著她舌尖上的糕點碎屑,看著她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頭,從油紙包裡拈起一塊桂花糕。
放進嘴裡。
桂花糕是剛出爐的,還溫熱。外麵有一層薄薄的糖霜,脆的,咬下去哢嚓一聲。裡麵是鬆軟的糕體,混著桂花的香氣和蜂蜜的甜。糖霜在舌尖化開,甜味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淌到胃裡。
甜的。
很甜。
比他想象中甜得多。他在暗閣也吃過甜的東西——過年的時候,管事會發糖,每人一顆,硬的,咬都咬不動,含在嘴裡半天化不開,甜得發苦。不是這種甜。這種甜是軟的,暖的,從舌尖一直暖到心裡去。
“好吃吧?”元芝湊過來問,眼睛亮晶晶的。
淩偏開頭,耳根有些發燙。他點了點頭。
元芝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嘴角翹得老高,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齒。她把油紙包裡剩下的桂花糕全塞進他手裡:“本小姐就知道!以後有好吃的,本小姐都給你留一份!”
她說完,就像往常一樣,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想拉他往外走。她的手很小,指尖冰涼,攥著他的袖子攥得很緊。力道不大,但他一時冇掙開。
這一拽,壞了。
他肩頭的繃帶本來就冇纏好,被她這麼一扯,鬆了。血已經洇透了裡衣,順著袖子往下淌,在袖口洇出一片暗色。血腥味在冷風裡散開,雖然很淡,但她離得近,還是聞到了。
元芝鬆開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沾了一點暗紅色的東西。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受傷了?”
“無事。”他說。
“怎麼就冇事了!”她的眉頭擰起來,眼睛瞪著他,嘴唇抿得緊緊的,“你這樣怎麼能好好保護本小姐!”
她轉身就跑。裙襬在雪地上拖出一串痕跡,鬥篷的帶子鬆了一根,拖在身後,她也不管。跑到迴廊拐角,她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吹散了,聽不清。
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袖口那片洇濕的暗色。血還在滲,順著手指往下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個個小紅點。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又響起來。元芝跑回來了,跑得氣喘籲籲,臉更紅了,鼻子也紅了。她身後跟著春枝,春枝手裡抱著一個匣子。
元芝一把搶過匣子,塞到淩懷裡。
“繃帶!藥!”她指著匣子,聲音又急又脆,“本小姐今晚不用你值夜,讓彆人替你,你處理好自己再來保護本小姐!”
匣子是紅木的,沉甸甸的,開啟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白棉布繃帶和幾個白瓷藥瓶。藥瓶上貼著紅簽,寫著“金創藥”“止血散”之類的字。
淩抱著匣子,站在雪地裡。
“流了這麼多血,不害怕嗎?”元芝看著他衣服滲出的血問道。
淩抬起眼,看著她。
“怕什麼?”
隨後他補充道:
“冇想過。”他的聲音很輕,“在暗閣,冇有‘怕’這個字。怕就會死。”
他說完這句話,又低下頭去。
元芝看著這個俊逸的少年,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把那感覺甩開了。她才九歲,不喜歡想這些沉重的事。這個暗衛太悶了,悶得她不舒服,她一直想看到他的另一麵。
“你要是怕什麼,可以告訴本小姐。”她直起腰板,插著腰,微微抬起下巴,居高臨下地說道,“本小姐罩著你。要是有人欺負你,本小姐喊人把他家抄了。”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抄家滅門是一件和吃飯喝水一樣簡單的事。
淩抬起頭,看著她。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翹著,帶著一種天真的、不容置疑的霸道。她說“本小姐罩著你”的時候,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這是給你長得好看的特權。”她補充道,像是覺得剛纔的理由不夠充分。
淩垂下眼。
元芝說完這些話,冇有等他回答。她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好像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又轉回去繼續跑。這次跑得很快,裙襬差點絆倒她,她踉蹌了一下,穩住,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迴廊儘頭。
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深處。
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她踩出的腳印上,慢慢填平。
他低下頭,把匣子抱緊了一些。然後他走回偏院,坐在床板上,把匣子開啟。
最上麵是一個油紙包——他愣了一下,開啟一看,是兩塊桂花糕,已經涼了,糖霜有些化了,黏糊糊地粘在紙上。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也許是在春枝拿匣子的時候,也許更早。
他拈起一塊,放進嘴裡。
涼的。糖霜化了,黏在牙齒上,甜味淡了一些。但還是甜的。
他嚼得很慢,一口一口,把兩塊桂花糕都吃完了。然後把藥瓶拿出來,解開肩頭的繃帶,重新上藥,重新包紮。這次纏得比上次好,力道均勻,結也打得緊。
包紮完,他把沾了血的繃帶團成一團,塞進床底下,和之前那件臟衣服放在一起。然後把匣子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他躺下來,看著屋頂。
屋頂還是那個屋頂,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覺得今天和以前不一樣。以前躺在這裡,腦子裡是空的——暗閣的訓練、國公府的佈局、守衛換班的時間。今天不一樣。他的腦子裡不自覺的想的全是她張著嘴說“你看,冇事吧”的樣子,是她塞桂花糕給他時指尖碰到他手心的溫度,是她跑走時差點被裙襬絆倒的那個踉蹌。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枕頭旁邊就是那個匣子,紅木的,涼涼的,貼著他的臉頰。
那是他記憶中,第一次嚐到“甜”的滋味。
不是桂花糕的甜——雖然那也是甜的。是另一種甜,從胸口漫上來,從喉嚨漫上來,從眼眶漫上來。他不知道那叫什麼,暗閣冇教過。暗閣隻教過怎麼殺人、怎麼潛伏、怎麼忍受痛苦。冇教過這個。
但他知道,他想再嘗一次。
窗外,雪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半張臉,銀白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到窗戶上,屋子裡亮了一些。
淩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還是個五歲的孩子,母親抱著他,給他講關於月亮的故事。他問母親“月亮上冷不冷”,母親說“不冷,嫦娥穿著很厚的衣裳”。他又問“那她吃什麼”,母親想了想,說“吃桂花糕吧,月亮上有很多桂花”。
他其實已經記不清桂花糕是什麼味道了。現在他記起來了。
甜的。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