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
年齡不對,一個學生,怎麼可能是那個在國際法醫學界擁有至高話語權、連他導師都要尊稱一聲“老師”的“長寂”?
氣質也不對,“長寂”是冰冷到極致的疏離,是一種俯瞰眾生的漠然;而眼前的妹妹,雖然清冷,但眉宇間尚有屬於少女的柔軟與青澀。
一定是巧合。
聲音相似的人很多,長得有幾分像的也不是冇有。
他昨天才被那位神秘的權威教授懟得體無完膚,今天又剛見到失散多年的妹妹,或許是精神過於緊張,產生了錯覺。
對,一定是錯覺。
他強迫自己轉動僵硬的脖頸,想要移開視線,可那雙眼睛卻像被磁石牢牢吸住,根本無法動彈。
他死死地盯著薑野。
那張臉,在餐廳頂上璀璨水晶燈的映照下,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試圖在那張臉上尋找破綻,尋找與“長寂”不同的地方。
可他越是細看,心臟就下沉得越快。
是那雙眼睛。
還有那隻握著湯匙的手。
白皙,纖長,骨節分明。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南艇的異樣,不解地看著他。
“你怎麼了?”
南霄最先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用手肘碰了碰他,“傻了?看到妹妹太激動了?你再不動筷子,這桌上的好菜可就都被我夾給小野了。”
南霄的調侃刺破了南艇周身那層凝固的空氣。
全家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
南老爺子威嚴的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南顥筠的眼神裡滿是關切。
“是啊,阿艇,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南顥筠擔憂地問。
在所有目光的焦點中,南艇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沙子堵住了,乾澀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表情一定僵硬得像具屍體。
而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安靜喝湯的少女,彷彿感受到了這邊的異樣,緩緩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很輕,長而翹的睫毛像蝴蝶的翅翼般微微一顫,那雙清澈如寒潭的眸子,便隔著一張長長的餐桌,不偏不倚地,對上了他驚駭倉皇的視線。
四目相對。
那一瞬間,南艇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狠狠攥停了一拍。
冇有錯。
就是這雙眼睛。
平靜,淡漠,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瞭然。
彷彿他此刻內心所有的驚濤駭浪,在她眼中,都不過是平靜湖麵上的一圈小小漣漪,不值一提。
“四哥,湯要涼了。”
轟——
南艇的腦子裡,彷彿有千萬噸炸藥在同一時間被引爆。
四哥……
她叫他四哥。
這聲稱呼,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親昵和自然,徹底將他打入了萬劫不複的深淵。
他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儘數逆流迴心臟,又被狠狠地擠壓出去,衝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滅頂的暈眩。
後背的襯衫,幾乎是在瞬間就被冷汗徹底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是她。
真的是她。
薑野,他的妹妹。
“啊……哦,我冇事。”
南艇幾乎是憑著本能,從喉嚨裡擠出了幾個乾巴巴的音節。
他拿起湯匙,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卻根本嘗不出任何味道,隻覺得滿嘴苦澀,難以下嚥。
他甚至不敢再去看薑野的眼睛,隻覺得那張清冷的臉,此刻像是一麵鏡子,照出了他所有的愚蠢和傲慢。
“你今天這是怎麼了?跟丟了魂兒似的。”南霄還在一旁不明所以地嘀咕,“難道是被那個什麼案子給難住了?不應該啊,法醫界還有能難住你的案子?”
“就是啊,阿艇,你剛纔不是還說,被一個什麼專家懟得啞口無言嗎?跟我們說說,誰這麼大本事?”南顥筠也好奇地追問。
南艇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條縫鑽進去。
誰這麼大本事?
本事大到讓他啞口無言的人,此刻就坐在他對麵,安安靜靜地喝著他盛的湯,還是他剛剛發誓要用儘一生去疼愛的妹妹。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連一個辯解的字都說不出來。
承認嗎?
當著全家人的麵,承認自己昨天像個無知的跳梁小醜一樣,去頂撞了自己剛剛找回來的、被全家視若珍寶的妹妹?
承認自己不僅業務能力被妹妹碾壓,連做人的基本禮貌都丟得一乾二淨?
他這個做哥哥的臉,還要不要了?
就在南艇陷入天人交戰、恨不得當場蒸發的時候,那道清冷的聲音再次悠悠響起,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一記更重的耳光。
“彆怪四哥。”薑野放下湯碗,抽出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她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南艇幾乎要滴出血來的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南家的血脈,性格上總有些相似的執著。在專業領域,有所堅持,不是壞事。”
一句話,讓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了下來。
南霄愣住了,南顥筠也愣住了。
而南艇,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血氣都衝上了頭頂。
南家的血脈,性格相似……
她……她這是什麼意思?
她在說,他之所以那麼固執、那麼驕傲,是因為南家骨子裡就是這樣?
她在說,她理解他?甚至……在為他開脫?
南艇輕咳了聲,然後繼續吃著飯。
終於,漫長的晚餐結束了。
家人移步客廳喝茶聊天。
南艇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看見薑野起身,似乎打算上樓。
這是他的機會。
深吸一口氣,他快步跟了上去,心跳如戰鼓擂動。
“小野。”
他在她走到宏偉樓梯底部時,低沉而沙啞地喚道。
薑野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客廳柔和的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軟化了她麵容中冷峻的線條。
她望著他,眼神一如既往的平靜,等待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