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位原本還想跟這位傳說中的“神級教授”套近乎的法醫,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
薑野的目光終於轉向了從她進來開始,就一直沉默不語的南艇。
那雙清冷的眸子,像最精密的掃描器,在他那張冰封的麵具上停留了兩秒。
“死者入院前四十八小時內接觸過的所有人和物,清單拿給我。”她一開口便丟擲了問題。
南艇的身子微不可見地一僵。
他抬起眼,猩紅的眸子與她冰冷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警方正在排查,初步口供顯示,除了家人和公司同事,冇有接觸特殊人員。”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薑野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冷意。
“初步口供?法醫助理的職責,是跟在警方後麵看他們整理好的報告,還是走在他們前麵,用專業判斷為他們提供偵查方向?連最基礎的背景調查和準備工作都冇做,你站在這裡,是來參觀的?”
這是當著所有同行的麵,對他最直接的羞辱!
南艇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的防護手套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死死地盯著薑野,壓抑的怒火和無邊的悲傷在他眼中交織成一片毀滅性的風暴。
“長寂教授,”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危險,“我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想知道真相。但這不是在你的實驗室裡做資料推演,幾個小時前,躺在這裡的,還是一個會跟我說笑的活生生的人!如果你認為僅憑一份警察還冇來得及生成的清單就能斷案,那你未免也太小看這條人命了!”
言語交鋒,火花四濺。
一個極致冷靜,一個瀕臨崩潰。
專業與情感的對立,在這一刻被推到了頂點。
薑野卻連眉梢都未曾動一下,彷彿他的滔天怒火,不過是拂過湖麵的清風,激不起半點漣漪。
她收回目光,轉回解剖台,語氣淡漠得像是在命令一個機器人:“準備體表檢查。”
說完,她戴上一副新的無菌手套,動作流暢而標準。
南艇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強行壓下了所有情緒,拿起工具,走到了她對麵。
檢查開始。
薑野的動作快、準、狠,每一個步驟都像是經過千百次的演練,精準得令人髮指。
她一邊檢查,一邊口述著觀察結果,語速極快,專業術語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讓旁邊負責記錄的法醫手忙腳亂。
“死者指甲內緣有無異物?”薑野頭也不抬地問。
“正在提取。”南艇沉聲應道,他用一把特製的竹簽,小心翼翼地刮取著大哥指甲縫裡的微量物質。
然而,就在他用鑷子夾起一小片幾乎看不見的皮屑,準備放入證物袋時,那隻因為強行壓抑情緒而微微發僵的手,出現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那片比灰塵大不了多少的皮屑,從鑷子尖端滑落,掉在了身下的白色墊單上。
一個在平時根本無傷大雅,可以輕鬆補救的微小失誤。
但,整個解剖室的空氣,卻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薑野的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記錄員的筆停在半空,王局和李法醫等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死一般的寂靜中,隻剩下儀器運轉的嗡鳴。
“你在乾什麼?”
薑野終於抬起了頭,那雙清冷的眸子隔著解剖台,像兩道鐳射,筆直地射向南艇。
南艇的下頜線瞬間繃緊,他放下鑷子,沉聲道:“一個失誤。可以補救。”
“補救?”薑野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清晰可辨的、冰川崩裂般的寒意,“如果那是唯一的一片凶手的皮屑組織呢?如果那是鎖定凶器或毒物的唯一載體呢?在解剖台上,冇有‘可以補救’的失誤。我們的每一個動作都不可逆,每一次疏忽,都可能直接導致真相被永久埋葬,放走真正的惡魔,或者,把一個無辜者送上審判席。”
南艇猛地抬眼,猩紅的眸子死死地與她對視,長久以來的專業驕傲和此刻被踐踏的尊嚴,讓他脫口而出。
“我用不著你來教我該怎麼做!你隻不過是仗著天賦,太狂妄了!”
解剖室內的溫度,彷彿在瞬間降到了絕對零度。
薑野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十秒。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但很快又歸於一片死寂。
隨即,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動作。
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將手上那雙剛戴上不久的無菌手套褪了下來,精準地扔進了旁邊的黃色醫療廢物桶裡。
然後,她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核心解剖區,來到隔著一層防爆玻璃的觀察室。
王局和李法醫等人嚇得心臟都快停跳了。
完了,這位姑奶奶要撂挑子不乾了!
薑野走到王局麵前,隔著口罩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局,今天這個案子,我會處理完。”
王局剛鬆了半口氣,就聽見她接下來的話。
“但是,從今以後,有他在的任何案子,不要再來找我。”
王局的嘴巴張成了“O”型,李法醫倒吸一口涼氣,其他人更是麵如土色。
法醫界公認的、性格最古怪的兩位頂級天才,在他們萬眾期待的第一次合作中,就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宣告了分道揚鑣。
不等任何人做出反應,薑野已經轉過身,重新推門走回瞭解剖室。
她看都冇看一眼僵在原地、渾身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南艇,徑直走到器械盤前,撕開一包新的無菌手套,以一種近乎神聖的儀式感,緩緩戴上。
她的世界裡,彷彿瞬間隻剩下那具冰冷的屍體和無影燈下的方寸之地。
所有人都通過那麵巨大的玻璃,屏息凝神地看著她。
看著她無視了身後那個幾乎要將牙齒咬碎的男人。
看著她那雙清冷孤絕的眼睛,重新聚焦於冰冷的屍體上,專注得如同朝聖。
然後,在所有人震驚的注視下,薑野的左手動了。
她白皙修長的左手,以一種與右手截然不同的、卻更加穩定、更加流暢的姿態,伸向了器械盤,穩穩地握住了那柄閃著森然寒光的10號手術刀。
刀鋒在無影燈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
她舉起刀,懸停在屍體的胸骨之上,蓄勢待發。
隻見她的手腕輕盈地一沉,刀尖精準地刺入屍體右側鎖骨下方,冇有絲毫猶豫,沿著胸骨中線,劃出一道平滑、利落且帶著一絲詭異弧度的切線,一路向下,直至恥骨聯合處才驟然停住。
一道完美的、從右肩斜貫至左下腹的超長弧形切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冇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刀刃劃開麵板和脂肪組織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死寂的解剖室裡,竟顯得有種殘酷的韻律感。
南艇的瞳孔在口罩後方劇烈收縮。
他不是冇見過高手,他自己就是國內法醫界公認的天才。
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刀法。
常規的“Y”型或“I”型切口,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暴露胸腹腔臟器,但往往需要分段操作,且對皮緣的創傷較大。
而薑野這一刀,看似簡單的一劃,卻以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完美避開了關鍵的肌肉群,同時將整個胸腹部的麵板以最利於翻開的角度一次性切開。
這需要對人體解剖結構有著近乎變態的熟悉度,以及對力道和角度神乎其技的控製力。
觀察室裡,王局和李法醫等人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幾乎忘了呼吸。
“這刀法複簡直高到離譜,長寂教授果然有狂的資本。”一個年輕法醫忍不住喃喃自語。
薑野對外界的一切恍若未聞。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具等待她解讀的軀體。
她放下手術刀,拿起肋骨剪,左手發力,動作乾脆利落地剪開肋骨。
“哢嚓、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室內迴響,像死神的節拍。
然而,當她準備掀開胸骨肋骨板時,動作卻微微一頓。
胸骨板下方,與縱膈、心包之間,出現了異常的、大麵積的纖維化粘連,質地堅硬如磐石,將整個胸骨板牢牢地“焊”在了心臟和主動脈之上。
“是死後組織變化引起的鈣化粘連,範圍太大了。”南艇立刻判斷出來,他幾乎是本能地開口,聲音沙啞,“強行分離會破壞心包和主動脈的原始形態,影響後續判斷。需要用電動骨鋸,從側方小心磨開……”
“閉嘴。”
薑野頭也未抬,兩個字冰冷地砸了過來。
南艇的話戛然而止,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電動骨鋸會產生骨屑粉塵,汙染整個胸腔,你忘了?”薑野的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諷,彷彿在訓斥一個連基本常識都不懂的實習生,“遇到一點阻礙就想著用電動工具蠻力破解,動不動就想著增派人手或者換更高階的裝置。南艇,告訴我,你自己的手是乾什麼吃的?”
南艇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將胸腔裡的怒火悉數噴薄而出。
可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她說得很對。
在如此詭異的案件中,任何一粒微塵都可能是破案的關鍵。
使用骨鋸確實是常規操作,但在這裡,卻是最不嚴謹、最偷懶的做法。
他因為急於求成,忽略了最基礎的原則。
羞恥和憤怒交織成一張大網,將他死死地捆縛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