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一小時。
血液被抽走之後,許萌說了一句“坐著等吧”,便再沒有看他第二眼。
劉東在靠牆的塑料凳子上坐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辦公室不大,一張辦公桌,一個檔案櫃。另一麵牆上掛著三四麵錦旗,字跡從這頭望過去模糊成一團紅金色的影子。
許萌坐下來,翻開一個藍色封皮的病曆本,開始寫。筆尖落在紙上的聲音很輕,“沙沙沙”的,像蟲子啃噬葉子。
劉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側對著他,眉頭微微蹙著,但不像是不高興,更像是在專注地組織語言。她寫得很快,一行接一行,偶爾停下來想一想,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一下筆杆,然後又繼續。
他的喉嚨有些乾,旁邊牆角放著一台飲水機,是新上市的五加侖的桶裝水,還剩大半桶,藍色的水位線明晃晃地對著他。
他想去倒杯水喝,但四下打量了一下,桌子上隻有一個水杯,看起來應該是許萌的,總不好去用人家的水杯。
時間變得很黏稠。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白色的圓形鐘麵,秒針一格一格地跳。進來的時候是上午九點一刻,現在是九點二十一分。才過了六分鐘,他覺得自己已經坐了至少半個小時。
九點三十分。
九點四十五分。
十點零一分。
外麵是醫院最忙的時候,不時的有許萌有人敲響房門,也算是緩解了劉東的一絲尷尬。
十點十分的時候,許萌忽然停下來,靠在椅背上,把兩隻手交叉枕在腦後,仰著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劉東的心跟著提了一下——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趁這個間隙說點什麼,或者做點什麼。但許萌隻是這樣安靜地待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坐直身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皺了皺眉,放下杯子,又拿起一份新的病曆。
整個過程,她依然沒有看他。
不被她注意到纔好,劉東纔有了一絲放鬆的心情,哪知道剛鬆了口氣,辦公室的門被人風風火火的推開了。
人還沒有進來,笑聲就先傳了進來——“哈哈哈,萌萌!我可想死你啦。”那聲音清脆得像黃鸝鳥一般,一串一串的,在沉靜的辦公室裡叮叮當當地滾了一地。
聽著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劉東本能地循聲望去,然後整個人就僵在了凳子上,他萬萬沒想到在這竟然會遇到這個女人。
進來的女人約莫二十**歲,一張臉白淨得像剛剝殼的雞蛋,眉毛彎而細長,像是誰用淡墨輕輕勾了一筆,鼻梁挺秀,嘴唇上塗了口紅——像是剛咬開了一顆櫻桃的那種鮮活的紅色,烈焰紅唇。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鴨絨棉襖,脖頸白白的一截露在外麵。
“怎麼是她?”劉東像是被人在腦門上敲了一棍子。
他條件反射般地低下頭,腦袋恨不得插進褲襠裡,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膝蓋,恨不得整個人縮成一顆螺絲釘擰進凳子裡去。耳朵根子開始發燙,燙完了又涼,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
真是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越怕看見熟人就越遇見熟人。該死的青鳥,沒事你上醫院乾什麼,這個臭婆娘。
他在心裡把這青鳥翻來覆去地罵了好幾遍,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鵪鶉,把腦袋往褲襠裡埋了又埋。
他哪裡知道,自從上次拚完酒之後,一個清冷淡雅,一個熱情似火的兩個人竟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就看青鳥不用敲門就可以進許萌辦公室,就可以見到兩人現在關係的不一般
他拚命的低頭,青鳥卻渾然不覺,人已經跨進了門,反手一帶,門“哢嗒”一聲合上了,把外麵走廊上嘈雜的人聲和藥水味兒一並關在了外麵。她站在那裡,棉襖上的拉鏈頭輕輕晃蕩著,映出一小點兒白光。
“萌萌我跟你說,”
她一邊摘手套一邊往許萌辦公桌那邊走,語氣裡帶著一種熟稔到骨子裡的隨意,“昨天晚上那個事兒可真把我氣壞了,你猜怎麼著——”
許萌擱下了筆,臉上的表情變化很微妙——不是那種乍見之下的驚喜,也不是客氣的寒暄,而是一種很淡的、幾乎是下意識的柔和。
“你怎麼來了?”她淡淡的問道。
“出來辦事,正好路過你這就上來看看你”青鳥把手套塞進棉襖兜裡,四下一望——
這纔看見旁邊還坐了個人。
“咦……你怎麼在這?”
青鳥歪著頭看了劉東兩秒鐘,然後她笑了。那笑聲不大,但清脆,像是有人往瓷盤子裡扔了一顆玻璃珠。“喲,我好像來得不是時候”她說。
劉東沒有抬頭,許萌端起茶缸喝了口水,臉上風輕雲淡,沒有任何表情。上次喝完酒兩個女人都知道對方和劉東一定有秘密,但彼此心照不宣,誰也沒有點破。
“劉東?”
青鳥又叫了一聲,這回聲音近了一些,她往前走了兩步,“你低著頭乾什麼呢?地上有錢啊?”
劉東的喉嚨滾了一下,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嗯”。
青鳥回頭看了許萌一眼,挑了挑眉,“萌萌,他怎麼回事?”
許萌翻開一本病曆,語氣很平淡:“抽血的,在等結果。”
“哦——”青鳥拉長了尾音,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彆有意味。她沒再追問,轉身拿許萌的杯子去飲水機那兒接了杯熱水,走回去放在許萌麵前,然後在辦公桌對麵的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翹起了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地點著空氣。
劉東的餘光裡是一團淡青色的影子。
他聽見青鳥開始跟許萌說話,語速很快,東一句西一句的,像是竹筒倒豆子,嘩啦嘩啦地往外冒。說昨晚飯局上誰誰誰喝多了鬨了笑話,說菜市場的豬肉又漲了五毛錢,說某個她們都認識的誰誰誰最近好像跟老婆在鬨離婚。每一句話末尾都帶著笑聲。
許萌偶爾應一聲,很簡短——“嗯”。
“是嗎”。
“活該”——還咯咯咯的笑了一下。
劉東從來沒有聽過許萌用這種語氣跟人說話,這個女人給他的印象永遠是冷的,淡的,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花,看得見,但摸上去一定是涼的。
可現在,在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裡,有一個人可以不用敲門就闖進來,可以拿走她的杯子,可以坐在她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而她——她竟然不煩。
“三八婆青鳥來看我笑話”。
劉東在心裡又把這名字罵了一遍,但這一次,罵得沒有剛才那麼有底氣了,因為她看見兩個女人竟然湊在一起,許萌趴在青鳥的耳朵上不知道在說什麼,青鳥的目光如刺般看向他的褲襠,嘴角還蕩起了一絲狡黠的笑意。
“完了,這個女人也知道了,以後還怎麼見人啊”,劉東的心中一股悲意湧上來。
青鳥聽完,眼睛眯成兩道月牙,嘴裡“嘖嘖嘖”地響著,像在品鑒什麼稀罕物件。她也不急著說話,就那樣歪著頭,目光在劉東身上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最後停在他臉上,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
“嘖嘖嘖——看不出來啊,小師弟,”她又“嘖”了一聲,許萌在她耳邊又補了一句什麼,青鳥“噗”地笑出聲來,肩膀直抖,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在許萌胳膊上拍了一下,拍得“啪”的一聲脆響。
“哎呀你可真壞,”青鳥笑得眼睛都濕了,又轉頭看劉東,這回目光裡多了一層**裸的幸災樂禍,“小師弟,你說你這運氣,嘖嘖嘖……”
劉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耳朵根子燒得發燙。他想張嘴說點什麼——解釋?否認?罵人?——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沒擠出來。
“行了行了,”許萌終於開了口,語氣淡淡的,但嘴角那點笑意還沒收乾淨,“你差不多得了。”
“好好好,不說了不說了,”青鳥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然後一扭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從劉東身邊離開。
劉東攥緊了拳頭,氣得頭皮發麻——可這兩個女人,他是一個也惹不起。
十點二十三分。
掛鐘的秒針還在不依不饒地跳。
就在劉東感覺快要窒息的時候,敲門聲又響了。這次是剛才那個小護士,手裡捏著一張列印出來的報告單,腳步輕快地走進來。“許副主任,血常規和毒理分析出來了。”
“好的,謝謝”,許萌伸手接過來,小護士便轉身出去了,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忽然安靜下來。
許萌把報告單舉到眼前,目光從第一行開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掃,眉頭漸漸地收攏,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點往下沉,而青鳥也扒著她的肩膀看著。
劉東盯著許萌的臉,試圖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什麼——但那張臉像一扇上了鎖的門,隻透出隱約的光,讓人猜不透門後是走廊還是懸崖。
“到底怎麼樣?”劉東感到自己的心跳聲變得很響,響到他懷疑許萌她們兩個也能聽見——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那“咚、咚、咚”的聲音幾乎震著他的耳膜。
好半天——在劉東的感覺裡,至少有一個世紀那麼久——許萌終於把報告單放下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這一眼。
劉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沒什麼大毛病。”許萌開口說道,聲音和之前一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隨意的口吻。
她把報告單轉過來,朝他的方向推了推,指尖在幾行資料上點了點。“毒素在你血液裡沒排乾淨,造成動脈粥樣硬化,下麵通道狹窄使海綿體供血不足。
劉東的臉騰地燒起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尖。他下意識地把目光從報告單上移開,釘在窗台上的一盆綠蘿上,用力地點了一下頭,點的幅度太大,幾乎像是鞠躬。
許萌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他的窘迫——又或者注意到了但選擇了無視。她靠在椅背上,把筆帽擰上,擱到筆筒裡,動作從容不迫。
“解決的辦法很簡單,回去之後多喝水,不要抽煙了,過一陣子就好了。”她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漫不經心的輕快
劉東愣住了。“……就……就這樣?”
“就這樣。”
許萌把報告單拿回來,隨手夾進他的病曆本裡合上。“你體內的毒素濃度其實不算高,隻是代謝得慢了一些。多喝水促進排泄,動脈的情況會自行改善,不需要用藥。至於抽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一根都不要抽。尼古丁會加重血管收縮,你抽一根,前麵做的所有努力都白費。”
劉東忙不迭地點頭,點了幾下之後覺得太殷勤了,又停下來,但停了不到一秒又繼續點。“不抽了,不抽了。”
“行,你可以回去了,聽說南南懷了個雙胞胎,恭喜你啊。”許萌淡淡的說道。
劉東起身說道“許醫生……謝謝你。”
許萌已經拿起了下一本病曆,聞言隻是微微點了下頭,目光沒有從紙麵上移開。
而一旁的青鳥卻眉眼含笑,朝劉東擺了擺手說道“有事找姐啊,姐幫你”,說完又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劉東在門口站了兩秒,逃也似的衝了出去,心裡暗暗決定,有機會一定要她“好看”。
走廊裡人來人往,推車輪子碾過地麵的聲音、呼叫器的蜂鳴聲、家屬的說話聲混在一起,嘈雜而鮮活。劉東站在走廊中深吸了一口氣,他忽然覺得,這一個小時,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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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有條不紊地行進,春節過後劉南終於住進了產房,讓劉東欣喜若狂的是生了一對龍鳳胎,兒女雙全,讓他美得有些冒泡了。
劉老爺子見到重孫子也是喜出望外,名字早就起好了,男孩叫劉思齊,女孩叫劉攸寧,取自“見賢思齊,家國安寧”的意思。
而孩子的奶奶王玉蘭更是早早的從東北趕到了京都伺候月子。雖然在深城買了房子,但南方濕粘的氣候真讓老兩口受不了,而故土難離,吵著回東北,劉濤攔不住,也隻能任其自然。
一切皆向好的方向行進,而處裡最近也沒有什麼行動,李懷安更是大手一揮放了劉東大假,補償他失去的蜜月。
讓劉東鬱悶的是那個情況依然沒有好轉,背地裡又去彆的醫院看了下,和陸軍總院的結果差不多,讓他長聲悲歎,難道年紀輕輕的就要告彆幸福生活了麼。
劉南知道他的心情不好,但也沒有時間理他,剛出生的兩個孩子已經讓她疲於奔命,根本沒有心情再去哄他這個大人了。
心灰意冷的劉東每日借酒消愁,而煙卻真的不抽了,正月剛過,意外的是竟然接到了雅婷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