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貼著牆根從樓道口摸出來,在樓下的陰影裡蹲住。
夜風卷著垃圾從街角刮過去,幾張廢紙貼在路麵上啪啪作響。洛筱豎起耳朵聽了聽,沒有腳步聲,沒有喊叫,也沒有警笛。整條街像死了一樣,隻有四樓那戶人家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她壓低聲音說“我去搞一輛車,你們在這兒等著。”
劉東點了點頭,把身子往牆裡縮了縮。
洛筱貓著腰躥出去,貼著牆根往街口摸。不遠處的拐角停著一輛灰色的拉達,車身上全是泥點子。
這種車在莫斯科街頭很普遍,她捅開車門坐進去,拽出兩根線頭一碰,發動機吭哧了兩聲一下著了。
洛筱把車開到樓底下,閃了兩下大燈。劉東幾人剛鑽進去,車門還沒來得及關嚴,洛筱一腳油門已經踩下去,車子已經躥了出去。
車在坑坑窪窪的路麵上顛簸著往前開,兩邊的樓房黑洞洞的,像一排排張著嘴的棺材。偶爾有一扇亮著燈的窗戶從車窗外掠過,很快又被甩在後麵。
誰也沒說話。
車子穿過三條街,拐進一片廢棄的廠區,又從廠區另一頭鑽出來,七拐八繞地開上了一條兩邊堆滿垃圾的小路。洛筱把車速放慢停了下來,後視鏡裡空空蕩蕩,沒有任何光亮跟上來。
“那個……”後座上傳出張曉睿怯生生的聲音,“我們……我們去哪兒?”
洛筱沒吭聲,從後視鏡裡看了劉東一眼。劉東望著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隻有發動機在突突地抖。
幾個人麵麵相覷,誰也沒有主意。
剛才還繃著一根弦拚命跑,跑出來了才發現——跑出來之後呢?去哪?這城市這麼大,哪裡能待?哪裡安全?
洛筱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正要開口,後座的雅婷咬了咬牙:
“我還有一個安全屋。”
洛筱的動作停住了。
“那裡很安全,”雅婷的聲音低下去“物資準備得也很充分……隻能先去那兒了。”
洛筱無聲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冷漠的很。
雅婷當然知道那一眼的意思,既然有安全屋,為什麼昨天晚上不說?為什麼非要等到這個時候,等到死了人,等到所有人都被逼到絕路上,才把這個地方說出來?
她苦笑了一下,沒解釋。
說什麼呢?說那個安全屋是她最後的底牌,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地方?說做這一行的,誰手裡不得攥著幾張彆人不知道的牌?
洛筱收回目光,發動了車子。
後視鏡裡,雅婷的臉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隻能看見嘴角那一點苦笑的弧度。
雅婷指著路,車子又開了二十分鐘,鑽進一片灰白色的居民區,細看之下也是個蠻新的小區
雅婷指了指中間那棟樓:“就這兒,二樓。”
洛筱把車停在樓後麵一個被垃圾包圍的空地上,熄了火。幾個人下車,貼著牆根往樓裡走。
二樓,雅婷掏出一把鑰匙,插進左邊那戶人家的鎖孔。門開了,她閃身進去,幾個人魚貫而入。
房間比想象中寬敞,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傢俱上都蓋著白布,像停屍房。雅婷站在玄關,伸手攔住要往裡走的幾個人:
“先在這等著,彆亂動。”
她快步走進裡間,把門關上,但還是留了一條縫。洛筱側過身,從那道縫裡看進去——雅婷挪開牆上的一幅畫,從一個保險櫃裡麵抱出一摞檔案,翻了兩下,劃了根火柴。
檔案在鐵盆裡捲曲、發黑、化成灰。有一張沒燒乾淨,露出半截照片的邊角,雅婷用手指把它撥回火裡,看著那張臉在火焰中扭曲、消失。
火苗跳動著,映在她眼睛裡,像兩團小小的鬼火。而洛筱這才收回目光,靠在牆上,拿出從瘦子懷裡拽出的報紙。
洛筱靠在牆上,從懷裡掏出那張報紙。
報紙已經皺了,邊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應該是光頭的血。她用手指撚了撚,把那點汙漬撚掉,把報紙展開。
然後她愣住了。
報紙是俄文的,碩大的一行標題橫貫整版,她一個詞都不認識。但標題下麵那兩幅素描畫像,她認識。
左邊那個是她自己,右邊那個是劉東。
兩幅素描畫得特彆像,一看就是出自專業人士的手筆。下麵還有幾行字,配著幾個小一號的標題,她一個字也看不懂,但那個數字“30萬”後麵的貨幣單位,她看懂了。
洛筱盯著那兩幅素描看了幾秒鐘,頭上的燈光跳了跳,畫像上自己的臉也跟著晃了晃,像是在對她笑。
“劉東。”把報紙遞過去,“你看看,什麼情況?”
劉東從窗邊走過來接過報紙,他的眉頭皺起來,眼睛在那幾行俄文上掃過去,掃過來,又掃回去。
“……認不全。”他把報紙拿遠了一點,又拿近了一點,“這幾個詞看著像‘通緝’,下麵這個應該是‘武裝搶劫’,但這個——”
他用手指點了點標題中間那個詞,搖了搖頭。
“曉睿,”劉東把報紙轉向他,“你來看看。”
張曉睿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還有點軟,走過來接過報紙。她眯著眼睛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幾下,像是在默唸那幾個單詞。
“‘國家……特彆……通緝令’,”她慢慢地念出來,聲音壓得很低,“下麵這個……武裝搶劫國家黃金儲備……”
洛筱挑了挑眉毛。
張曉睿又低下頭,接著往下看,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飄:“‘幾名武裝匪徒……九月二十三日下午……四名劫匪闖入中央銀行……打死三名守衛……搶走黃金價值……”
她抬起頭,看看報紙上的素描,又看看洛筱,再看看劉東,再看看報紙。
“‘懸賞三十萬黃金,緝拿此二人,提供線索者……’”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鐘。
劉東從張曉睿手裡把報紙抽回來,又看了一眼,遞還給洛筱。洛筱接過報紙,低頭看了看那兩幅素描,又抬頭看了看劉東。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
裡間的火光滅了,雅婷推門出來,看見幾個人站在那兒大眼瞪小眼,愣了一下:“怎麼了?”
洛筱把報紙遞給她。
雅婷接過去,掃了一眼標題,臉色變了。她又往下看了幾行,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洛筱和劉東。
“這……就是今晚那夥人偷襲咱們的目的吧?”她問道。
“一定是,幸虧他們沒有報告給警察。”洛筱點點頭。
又是幾秒鐘的安靜。
然後洛筱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歪著頭看了看那張報紙,又看了看劉東:
“三十萬美金,咱倆還挺值錢呢,我都有點動心了,要不咱倆投案自首算了,三十萬美金下半輩子也夠花了。”
劉東瞪了她一眼,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彆的。張曉睿站在旁邊,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客廳裡又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遠處隱隱約約傳來的狗叫聲,和樓下垃圾堆裡野貓翻東西的窸窣聲。
雅婷拍了拍手上的灰說道“行了,自己找位置休息吧,廁所在這邊,廚房有水,櫃子裡有罐頭。”
幾個人剛要散開,洛筱忽然抬頭說“等一下,我要求開個會”。
“開什麼會?”幾個人齊齊望向她。
“統一思想的會”,洛筱淡淡的說道,然後看了一眼眾人說“目前我們的情況不容樂觀,現在是戰鬥力最弱的時候,你們幾個身上都有傷,我建議這一個月不要有任何行動,安心養傷”。
“我不同意”,雅婷第一個站了出來。她環顧了一下說“我們部門有我們的重要任務,雖然隊伍損失慘重,但完成組織上交待的任務是我們唯一的信念,安吉拉這個人太重要了,一個月的時間會發生很多事,我絕對不能讓彆人占了先機”。
洛筱冷冷的看了雅婷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劉東。而雅婷也看向劉東,張曉睿和馬姐也一起看向劉東。
作為現場唯一的男人,劉東的意見尤為重要,他揉了揉鼻子沉思了一下說“我讚成洛筱的意見,現在形勢嚴峻,我們貿然行動隻會遭受更大的損失”。
雅婷失望地轉過頭,目光投向窗外黑濛濛的天,和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卻非常堅定“我們不是一個部門,你們命令不了我。”她頓了頓,側過臉,餘光掃過洛筱,“你們不幫我,我一個人乾。”
馬姐站在她斜後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她的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心疼,擔憂,她抬起手,似乎想搭一下雅婷的肩膀,但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垂了下來,隻是輕輕歎了口氣。
洛筱看著雅婷固執的側臉,忽然靈光一閃目光在幾個人臉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劉東身上。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們五個人都是黨員吧?”
沒有人回答,但也沒有人否認。
洛筱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建議,成立黨小組,由黨小組作決定,每個人都必須服從組織上的決定。”她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轉向劉東,“劉東同誌是少校,軍銜應該是我們當中最高的,我提議,由他擔任小組長。”
“少校?”
張曉睿幾乎是脫口而出,眼睛瞪得滾圓。她猛地轉過頭,盯著劉東,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原來……原來他當初說的“一個豆”,是指兩杠一啊。自己當時還傻乎乎地以為他真的因為課時不足隻授了個少尉。她想起自己還安慰過他,說什麼“少尉也挺好的,慢慢來”……天哪,自己真是傻到家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窘迫。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安全感——少校,那可是真刀真槍拚出來的軍銜,不是文職。
當下,她毫不猶豫地舉起手:“我同意。”
馬姐也緩緩舉起手,動作有些慢,但很堅定。她的目光落在劉東身上,帶著一種溫和,還有信任。
洛筱舉起手,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劉東。
雅婷的目光是複雜的,有倔強,有不甘,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她需要被說服,需要一個讓她能夠接受的理由。
劉東非常認真的說道“雅婷同誌,你剛才說的任務我明白。但完成任務的前提是我們還活著,還能行動。一個月,不是放棄,是蓄力。”
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我當過兵,帶過兵。我知道什麼時候該衝,什麼時候該等。現在,是等的時候。”
雅婷歎了口氣默默的低下了頭。
至此,幾個人再也不敢外出行動,隻能安心潛伏下來養傷,伺機而動。
而雅婷的安全屋也彆有洞天,讓劉東幾人歎為觀止。原來臥室衣櫃後麵還有一道隱藏起來的門,推開後就是另外一間屋子,而那間屋子竟在另外一個單元,遇到緊急情況可以從另一側脫身,真的起到了出其不意的作用。
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幸虧安全屋裡的物資充足,倒也能支撐一陣子。
開頭那幾天,張曉睿老趴在窗戶邊上往下看,看街上有沒有警察,看巷口有沒有可疑的人。
洛筱就整天窩在沙發上看一些舊報紙,翻來覆去地看,看到能把每一條尋人啟事都背下來。
劉東閒不住,把幾把槍拆了裝,裝了拆,擦得鋥亮。
馬姐就是擺弄一個收音機,聽著裡麵的新聞,隻有雅婷隻是默然的坐著,一副十分不甘的樣子。
外頭的世界好像跟他們沒關係了,幾個人的傷勢也逐漸好轉,而冬天也悄然的來臨了。
那天下午,馬姐繼續擺弄著收音機,訊號好像不太好,她把收音機擱在窗台上,調了半天,忽然聽見裡頭有人在說話。
俄語,又快又急,像是在念什麼東西。
劉東坐起來,聽了兩句,臉色變了。
“……等會兒,”他皺著眉,“他說什麼?”
張曉睿也豎著耳朵聽,嘴唇動了半天:“……戈爾巴喬夫……電視講話……辭職……”
雅婷從廚房那邊探出頭來。
收音機裡那個聲音還在念,念著念著,忽然停了一下。然後是一段音樂,陰沉沉的,像是葬禮上放的。
劉東不認得那是什麼曲子。但他看見張曉睿的臉色白得像窗上的冰花。
“怎麼了?”
“蘇聯沒了,解體了。”她說。
洛筱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雅婷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還攥著半盒罐頭,一動不動。
收音機裡那個音樂還在響,一遍又一遍,沒完沒了。
劉東看向洛筱,洛筱也正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很,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彆的什麼。
雅婷把罐頭往桌上一擱,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人。”她說,“舉著旗子的,好像……是往紅場那邊
洛筱喃喃的說“一個龐大的帝國說沒就沒了,你說這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是靠得住的?”
劉東想了想,沒回答。
馬姐把收音機的聲音調大了一點。一個播音員還在說著什麼,說一個時代結束了,說一個帝國解體了,說從今往後,沒有蘇聯了。
洛筱聽著張曉睿給她翻譯的話,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劉東還是聽見了。
“笑什麼?”
“沒什麼。”洛筱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就是覺得,那三十萬美金,怕是黃了。”
劉東愣了愣,也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