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東長歎了一聲,目光穿過斑駁的樹影望向頭頂的天空,眼神裡第一次浮現出一種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
“可惜了……”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見不到我未出生的孩子了,也沒能陪南南安安穩穩的度個蜜月。”
雅婷的手微微一顫。
劉東的眼睛有些失神,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參軍八年,執行過大大小小上百次任務,槍林彈雨裡滾過,鬼門關前轉過,從來沒怕過,也沒後悔過。”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每次出任務前都想過可能會死,覺著值了就行,可唯獨這次……”
他的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僵硬的手指上,聲音裡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悲涼:“這次不一樣。孩子還沒出生,南南一個人……我連孩子一麵都沒見著,連是兒子還是閨女都不知道。就這麼躺在這兒,動也不能動,等著人家來殺。”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又強自平複下去。
雅婷咬著唇,眼眶泛紅,卻不知該說什麼。
“我不怕死,”劉東的聲音很低,卻一字一字砸在她的心上,“可我不想這麼死,不想像個廢人一樣躺著眼睜睜等著人家來殺我。”
他慢慢轉過頭,看著雅婷,眼神裡那份倔強像是一簇不肯熄滅的火:“扶我起來吧,我不想躺著死。”
雅婷心裡一酸,那股酸意直衝鼻腔和眼眶。她用力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劉東背後,將他慢慢扶起,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劉東的身體僵硬沉重,像一根沒有生機的木頭,但那份重量壓在雅婷身上,卻讓她覺得踏實——至少他還活著,至少這一刻,他是靠在自己懷裡的。
“你身上好軟。”劉東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放鬆。
雅婷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隻穿了一件襯衫,而劉東那件破破爛爛的襯衫根本遮不住什麼,他裸露的脊背貼在她懷裡,胸前那片柔軟被他壓得沉沉的,能清晰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和微微的起伏。
她又羞又惱,伸手在他腰間掐了一下,嗔罵道:“色胚子,都什麼時候了還吃姐姐的豆腐?”
劉東笑了一下,沒有說話,隻是那笑意在眼底停留了片刻,像是這一刻短暫的溫存能衝淡幾分死亡的陰霾。
雅婷看著他蒼白的側臉,看著他破掉的嘴角和乾裂的嘴唇,心裡那股酸澀又湧了上來。她輕輕歎了口氣,手臂把他摟得更緊了一些,低聲說:“事到如今,就讓你占點便宜吧。”
劉東沒有再說話,隻是微微側了側頭,把臉埋在她頸側,閉上了眼睛。
山林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遠處偶爾的鳥鳴。
雅婷的手按在腰間的槍上,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槍柄。她的眼睛盯著前方的灌木叢,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細微的響動,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什麼都沒有發生。
雅婷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劉東,又抬頭看向四周的林子,那股淡淡的雪茄味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山林本來的草木氣息。
她忍不住輕輕“咦”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些疑惑:“是不是搞錯了?怎麼沒有人過來,還是說剛剛隻是有人從那邊經過?”
劉東微微皺眉,原本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他先是靜靜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然後微微側頭,鼻翼翕動,仔細地抽動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分辨什麼極其微弱的氣息。
空氣中隻有草木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潮濕,還有雅婷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那縷極淡的雪茄味,確實消失了,像是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思索,“可能……真的搞錯了吧,也許是哪個村民,或者采藥的,碰巧抽了根雪茄。這種近郊的山林,偶爾也有人進來的。”
雅婷愣了一下,低頭看他:“那我們是白緊張了一場?”
劉東沒有立刻回答,他輕輕撥出一口氣,算是放鬆了些許。
雅婷咬了咬嘴唇,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變得柔和了一些,但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
她低頭看著“那我們怎麼辦?不能一直呆在這啊,你中的毒……得想辦法,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
劉東沉默了一下,“再緩一緩吧,等天黑再想想辦法。”
他頓了頓,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用儘全身的力氣。
“不過……”他的聲音裡忽然多了一絲驚喜,“我感覺現在手指可以動了。”
雅婷連忙低頭看去,隻見劉東那隻原本僵直的手,食指和中指極其緩慢地、艱難地彎曲了一下。
“真的!”雅婷的聲音裡帶著驚喜,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是高興的。
可還沒等她高興完,她摟著劉東的手臂忽然感覺到不對——他身上的溫度似乎比剛才高了一些。她下意識地把手從他腋下抽出來,摸向他的額頭。
手心觸到的是一片滾燙。
“你發燒了!”雅婷的臉色一變,聲音裡滿是擔憂。她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脖子,都是燙的,“燒得還不低。”
劉東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那笑意裡帶著他一貫的倔強:“沒事,我覺得我死不了。”
雅婷瞪了他一眼,沒接話,而是側過身,一把拽過旁邊扔著的那個兜子在裡麵翻了翻,抓出一板抗生素,熟練地摳出幾粒。
“張嘴。”她的聲音乾脆利落,不容置疑。
劉東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微微張開嘴。雅婷把那幾粒藥塞進他嘴裡。
藥嚥下去後,劉東輕輕咳了兩聲,然後又靠回她懷裡,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起伏得比剛才快了一些,但臉上的表情卻平靜了許多。
雅婷重新把他摟緊,她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男人,看著他因為發燒而泛紅的側臉,看著他乾裂的嘴唇和緊皺的眉頭,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天黑了下來,雅婷看看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雅婷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牙很淡,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偶爾掠過山風時,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她的腿已經麻了,從腳底一路麻到膝蓋,但她不敢動。劉東靠在她懷裡,腦袋沉沉地歪向一邊,呼吸很急很重,像一台快要跑不動了的破風箱,她把手伸進他的衣領,掌心貼上他的胸口。
燙——
比下午更燙了,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見過一隻被開水燙傷的野貓,渾身哆嗦著蜷在牆角,眼睛半睜半閉,喉嚨裡發出微弱的氣息。後來呢,後來那隻貓死了。
她猛地抽回手,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劉東就真的會死在這的,她必須做點什麼。
她低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劉東。”
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吵醒什麼似的,“劉東,你聽得到嗎?”
他沒有應聲,隻是呼吸又急了幾分。
雅婷咬了咬牙,不再猶豫。她小心翼翼地把劉東放下然後站起來。
腿麻得厲害,像有無數根針在紮,她扶著樹乾站穩,使勁跺了兩下,等那股痠麻勁兒過去,便走向那輛歪倒在旁邊的摩托車。
雅婷彎下腰,兩手抓住車把,使勁往上提。這種重型機車都很沉,她第一次沒提起來,反倒扯得自己腰眼一酸。她深吸一口氣,使勁撐住,用上全身的力氣——起。
摩托車被扶起來了。
她喘著粗氣,把車支好。
接下來是劉東。
她又走回去,蹲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臉。還是燙,手心裡像貼著一個暖水袋。
“劉東,醒醒。”她的聲音大了些,帶上了命令的口氣,“我們得走了。我弄不動你,你得自己使勁。”
劉東的眼皮動了動,沒睜開。
雅婷又拍了拍他,這次用了點力:“聽見沒有?我數到三,你得使勁起來。”
她把他的胳膊搭上自己的肩膀,一手摟住他的腰,一手撐在地上,開始發力。
“一。”
她弓起背,腿蹬緊地麵。
“二。”
她深吸一口氣,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三——起!”
劉東的身體被她硬生生拽了起來,晃了兩晃,差點又栽下去。雅婷死死摟著他的腰,用自己的身體頂住他,兩條腿打著顫,硬是把他撐住了。
劉東的腦袋垂著,身子軟塌塌地靠在她身上,但就在雅婷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她感覺到腰上的那隻手動了一下。
然後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搭上了她的肩膀。
雅婷愣了一下,她沒顧上說話,咬緊牙關,架著他一步一步往摩托車那邊挪。從樹下到摩托車,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卻像走了一輩子那麼長。劉東的腳在地上拖著,踢著落葉和石子,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鉛。
到了摩托車跟前,新的難題擺在她麵前,怎麼把他弄上去?
她先扶著他在車旁站穩,劉東靠著她的身體,呼哧呼哧喘著氣,身子還在往下出溜。雅婷一隻手死死拽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扶著摩托車,腦子飛快地轉著。
“你聽我說,”她湊到他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先上去,然後你抬腿,能抬多高抬多高,聽見沒有?”
劉東沒有回答,但她感覺到他點了點頭。
雅婷讓他趴在摩托車上,自己飛快地跨了上去,然後轉過身來彎下腰,抓住他的兩條胳膊。
“來——使勁!”
她往上拽,劉東往下墜,兩個人較著勁。雅婷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爆出來了,牙齒咬得咯咯響。就在她感覺快要抓不住的時候,劉東的腿動了。
那條僵了一下午的腿,竟然抬了起來。
雖然抬得不高,雖然隻是在空中胡亂蹬了一下,但確實是動了。
雅婷趁著他這一蹬的勁兒,拚儘全力往上一拽,劉東的上半身被她拽上了車座,整個人趴在了她背上,兩條腿還耷拉在地上。
雅婷喘得像頭牛,汗順著臉頰往下淌。她顧不上歇,反手去撈他的腿,撈了兩下,終於撈到了,使勁往上一抬——
劉東整個上了車,坐在她後麵,軟軟地靠在她背上。
雅婷大口喘著氣,渾身都在抖,胳膊抖,腿抖,連心都在抖。她緩了幾秒,伸手把他的手拽過來,讓他摟住自己的腰。他的手沒有力氣,隻是搭著,但好歹是摟住了。
她又把兜子拽過來,用上麵的袋子把劉東的手捆住,以防他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摔下去。
摩托車發動了,突突突的聲音在山林裡格外清晰。
雅婷擰了擰油門,車頭的大燈刷地亮起來,切開前麵黑漆漆的樹林。她回頭看了一眼——看不見劉東的臉,隻能感覺到背上那滾燙的體溫。
遠處的樹林裡,一個黑影趴在一塊巨石後麵,手裡的夜視儀把雅婷兩人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夜視儀放下,拿起對講機,聲音壓得極低:“報告,目標有動作。女的把摩托車扶起來了,正在把男的往車上弄。”
對講機裡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弄上去了?”
黑影又把夜視儀舉起來,盯著螢幕上那兩個綠色的影子。他看見那個女的把男的架起來,男的軟得像一攤泥,兩條腿在地上拖著。
“正在弄,費了很大勁。”他小聲說,“男的好像能動一點了,腿抬了一下……女的把他拽上去了。現在兩個人都在車上,女的在發動摩托車。”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笑了起來,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
山林另一邊的路上停著兩輛車,埃爾文坐在後麵,車窗搖下來一半,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帶著山林裡潮濕的氣味。
他聽完那邊的彙報,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巴甫耶夫。
巴甫耶夫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那張刀削一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個石雕。但埃爾文知道他沒睡著——這家夥從來不在有任務的時候睡覺。
“聽到了?”埃爾文說。
巴甫耶夫睜開眼睛,轉頭看他。
“是”。
埃爾文咧開嘴笑了,那張慘白的臉在黑暗中看起來有些猙獰。他把對講機放下,慢條斯理地說:“跟上去,看看小鳥是不是要歸巢了。”
巴甫耶夫沒說話,隻是坐直身子,伸手擰動了鑰匙。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像一頭被吵醒的野獸。
“如果是,”埃爾文把手伸出窗外,感受著夜風從指縫間流過,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我們就收網。”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可彆讓我們白等這一天啊,小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