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婷愣了幾秒,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猛地跳下車,踉蹌了一步才站穩,撲過去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去搬劉東的身體。
“劉東!劉東!”
她把他的身子翻過來,讓他仰麵躺在地上。劉東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發青,眼睛閉得死死的,整個人軟綿綿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雅婷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劉東,你彆嚇我……”她聲音發抖,手忙腳亂地去拍他的臉,“喂,你醒醒,醒醒啊!”
拍了幾下,沒反應。
她這纔想起來檢查他身上的傷——剛纔在他上車時,她看見那個拿刀的人衝過來,看見刀光閃過,聽見他悶哼了一聲。後來跑得太急,她根本沒顧上問。
現在她顫抖著手去解他的外套釦子。
一顆,兩顆……手抖得厲害,解了半天才解開。她把外套掀開,看見裡麵的襯衣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貼在身上。
雅婷深吸一口氣,咬著牙把襯衣撩起來。幾道刀傷橫在肋下和胳膊上,皮肉翻著,血跡已經乾涸。她仔細看了看,傷口其實不算深,也不在要害——按說這種傷,不至於讓他昏過去。
她正想著,忽然發現不對勁。
傷口邊緣的顏色不對。
不是正常的紅,而是隱隱透著青黑,像有什麼東西從傷口往裡滲。她湊近看了看,又去看他胳膊上的傷——她手上沾了點血。剛才沒在意,現在想來,那血似乎也有點黏膩發黑。
雅婷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想起爺爺說過的話——有些刀上淬毒,不為了砍死人,就為了讓人跑著跑著倒下去。
“中毒了……”
她喃喃地吐出這三個字,手一軟,差點把劉東摔回地上。那個男人的刀上抹了毒,這該死的老毛子。
雅婷的手按在劉東的傷口邊上,指尖沾著那黏膩發黑的血,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
如果是槍傷刀傷這都是小問題,以前出任務時有個大姐就當過醫生,救治傷員時,她蹲在旁邊遞剪刀遞繃帶,看大姐用燒紅的刀子剜出子彈,用草藥糊住傷口。
她知道怎麼止血,怎麼清創,怎麼包紮——哪怕傷得再重,隻要還有一口氣,她都能試著救一救。
可中毒?
她腦子裡一片空白。
打過小鬼子的爺爺說過的話在耳邊響起來:“有些毒,發作起來快得很,你連是啥毒都不知道,人就沒了。”她當時還問,那咋辦?爺爺搖搖頭,沒接話。
現在她明白了,咋辦?沒辦法。
她低頭去看劉東的臉,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的顏色越來越深,從青灰往烏紫裡走。她又去看傷口——邊緣的青黑色比剛才又擴散了一圈,像有看不見的東西在皮肉底下悄悄地爬。
雅婷把手伸進他衣服裡,摸他的心口。
還在跳,不過跳得有些慢,一下一下的,像隔了很久纔想起來要再跳一下似的。劉東的麵板涼得嚇人,不是那種失血後的涼,是另一種涼——像從骨頭裡往外滲的寒氣。
她把手收回來,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
這是什麼毒?
蛇毒?不對,蛇毒不是這樣的。還是那些老毛子自己配的什麼鬼東西?她想起那個衝過來的人,想起他手裡的刀,刀光一閃——
“怎麼辦……”
唯一能救劉東的地方隻有醫院了,可他們能去嗎?克格勃的人很有可能正在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雅婷的牙齒咬得咯咯響,心裡像燒著一把火,燒得她渾身發抖。
“王八蛋,畜牲……”
她從來沒罵過這麼臟的話,可此刻這幾句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滔天的恨意。
“你他媽還是人嗎?下三濫的玩意兒,打不過就使陰招,往刀上抹毒……你祖墳是不是埋在了茅坑底下?生得出你這種斷子絕孫的貨!”
雅婷確實有些抓瞎,帶著哭腔,可一句比一句狠。
“你這種人,活著也是糟踐糧食,死了都臟了十八層地獄的地皮,閻王爺見了你都嫌晦氣,把你打進畜生道輪回,下輩子當蛆,鑽茅坑,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她越罵越急,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劉東蒼白的臉上,掉在他那幾道發黑的傷口上。
“你最好這輩子彆讓我再撞見——”她猛地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咬牙切齒,“撞見了,我把你那雙爪子剁下來,一根一根手指頭往滾油裡炸,你不是愛用刀嗎?我讓你這輩子摸不了刀,讓你嘗嘗疼得死去活來是個什麼滋味!”
懷裡的劉東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雅婷一愣,低下頭,看見他的眉頭皺著,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
她一下子慌了,趕緊收住罵聲,俯下身去:“劉東?劉東,你醒醒,你彆睡,你彆睡啊……”
可劉東隻是動了一下,又沒了反應。
雅婷的心揪得更緊了。她抬起頭,又朝著四周看了一眼,聲音低下去,低成一股子陰惻惻的狠勁兒:
“你等著,你給老孃等著。他要是沒事,我跟你沒完。他要是死了——我讓你全家陪葬。”
雅婷罵完了,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可罵歸罵,劉東的呼吸越來越弱,她能感覺到懷裡的這具身體正在一點點往下沉。
不能這樣乾等著。
她猛地抬起頭,把眼淚狠狠地憋回去,四下張望。周圍是一片雜樹林,光線昏暗,隻能看出去幾十米。她轉著圈地看,忽然——東邊一百多米開外,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是水。
雅婷跑了過去,眯起眼睛細看,是一條小溪,不寬,頂多一米多,但水麵上映著天光,亮晶晶的。
她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毒液還在往裡走,衝洗傷口,衝洗傷口或許能……
沒時間細想,她跑回去彎腰就去抱劉東。
“起——”
她咬著牙,兩隻手從劉東腋下穿過,扣住他的胸口,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後拖。劉東一米七幾的個子,一百多斤,此刻像一袋死沉死沉的水泥。
“你他媽倒是輕點兒啊……”
雅婷自己都不知道在罵誰,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後仰,後腦勺差點磕在地上。她顧不得疼,爬起來,換了個姿勢,拽著劉東的兩隻胳膊,一步一步往後退。
一步,兩步,三步。
地上的石子硌著劉東的後背,枯枝刮著他的臉,雅婷聽見那些細小的哢嚓聲,心裡揪得生疼,可她不敢停。她低著頭,眼睛盯著腳下的路,嘴裡念念有詞:“彆死,彆死,你他媽給我撐住了,撐住了……”
拽出去五十多米,她的胳膊已經開始發抖,小腿肚子直打顫,汗從額頭上淌下來,糊了眼睛,她也顧不上擦。她隻知道往後拖,往後拖,那條小溪就在後頭,越來越近。
終於,她聽見了水聲。
“到了……到了……”
雅婷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把劉東拽到了溪邊。溪水清得很,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水流不急,涼絲絲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一把把劉東身上的衣服都扒了下來,讓他的傷口衝著水。溪水漫過那幾道發黑的刀口,衝下來的水花立刻帶上了一層淡淡的青灰色。
雅婷也不管有沒有用,雙手捧著水,一遍一遍往他傷口上澆,一下一下,機械地重複著,嘴裡還在唸叨:
“衝衝就好了……衝衝就好了……”
溪水不停地衝刷著那幾道傷口,邊緣的青黑色好像……好像沒有再往外擴?雅婷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可她不敢抱太大的希望,隻能繼續衝,繼續衝,衝得那傷口周圍的皮肉都泛了白。
她抬起頭,看了一眼劉東的臉。那張臉還是白得嚇人,嘴唇還是烏紫的,可好像……好像眉頭沒有剛才皺得那麼緊了?
她忽然站起身,因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那麼一兩秒。她使勁眨眨眼,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水裡泡著的劉東,又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樹林——摩托車就扔在那。
“劉東你等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乾又啞“你他媽給我等著,千萬不能死。”
說完,她彎下腰,一伸手把剛才劉東扒下來扔了一地的衣服拿起來,她把褲兜翻過來,一疊美金,捲成一個卷,還有一把槍。
然後她真就把劉東撂那兒了,就那麼直愣愣地扔在水裡,劉東半個身子泡在水裡,嘴唇烏紫,臉色煞白,跟個死人似的。雅婷看了一眼,沒再看第二眼,轉過身,攥著槍就往回跑。
腳下打滑深一腳淺一腳的,她也不管,一口氣衝到摩托車邊上。車倒在地上,她把車扶起來,跨上去,一腳踹著火,擰了一把油門,車子轟鳴著躥出去,差一點把她甩下來。
她穩住車把,順著來時的路往下衝。
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糊在臉上,她也顧不上撥開,眼睛眯著一條縫,死死盯著前頭那條土路。腦子裡什麼想法都沒有,就是擰油門,擰油門,再擰得狠一點。
也不知道衝了多久,前頭的路漸漸寬了,土路變成了柏油路,兩邊開始出現稀稀拉拉的房子,又過了一會衝進了市區。
她騎著摩托車在街上橫衝直撞,眼睛跟探照燈似的往路兩邊掃。終於,前頭一個岔路口,拐角處,一間門臉不大的屋子,門頭上掛著一個掉了漆的紅十字。
雅婷把摩托車直接扔在門口,一頭撞進去。
“大夫!大夫,中了毒怎麼辦?”
屋子裡很亮堂,一股子消毒水和陳年藥品混在一起的味兒。桌子後頭坐著一個人,禿了頂,腦門鋥亮,戴著副老花鏡,手裡拿著一張報紙,正慢條斯理地翻著,旁邊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金發護士。
老毛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把手裡的報紙折了一折,放在桌子上。
“中的什麼毒?”他問,聲音慢悠悠的,不慌不忙,跟雅婷心裡那把火簡直兩個極端,“我需要看到病人,而且我這裡治不了,你必須去醫院。”
雅婷胸口那一股火“噌”地就燒到腦門了。
“治不了你廢什麼話?”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的她自己手心都發麻,“能解毒的藥都有什麼?快說!”
老毛子還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死樣子,甚至還伸手扶了扶老花鏡,慢吞吞地準備開口。
雅婷有些不耐煩,手往腰後一摸,嘩啦一聲那把槍就拽出來了,往桌子上一拍。
“把所有能解毒的藥全給我找出來。”
老毛子臉上的血色刷地就沒了,老花鏡差點從鼻梁上滑下來,兩隻手抬起來,舉在半空,哆嗦著,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雅婷沒聽清,好像是俄語,又好像是本地話。
“快他媽去!”她吼。
“快、快”
老毛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椅子站起來招呼著後麵的護士,撞得椅子往後一倒也顧不上扶,兩個人跌跌撞撞地跑到後頭那一排藥櫃上,哆哆嗦嗦地拉開抽屜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阿托品……解磷定……對對對,有機磷中毒用的……還有那個,那個亞甲藍……亞硝酸鹽中毒……還有……”
他一邊唸叨一邊把藥盒子往櫃台上扔,有的扔上去了,有的掉在地上,他也顧不上撿。
“還有麼?”雅婷盯著他。
“還有……還有那個,納洛酮,對,納洛酮,阿片類過量的……還有,維生素k?,殺鼠藥中毒的……還有……”
老毛子嘴裡說出一堆名字,雅婷一個也沒記住,她找了一個袋子抓起櫃台上的藥盒,也不管是什麼就往兜裡塞。她眼睛一掃,又看見旁邊架子上擺著幾瓶生理鹽水,還有消毒液什麼的,她一伸手全劃拉下來,也往袋子裡扔。
老毛子還在那兒哆嗦,嘴裡還在唸叨:“那個……那個是抗生素,不是解毒的……”
雅婷懶得理他,把東西塞得差不多了,從兜裡掏出那捲美金抽了幾張,也不看是多少,往櫃台上一扔。
“夠了吧?”
老毛子盯著那兩張美金,又盯著她手裡那支槍,使勁點頭,點的腦門上的汗都甩下來了。
雅婷騎上摩托車飛快的往回趕,她並不知道一公裡之外,幾個人牽著兩條軍犬不停的在空氣中嗅著,坐在車子裡的埃爾文臉色更加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