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低著頭,肩膀縮著。但鮑裡斯注意到,那隻攥著鈔票的手,指節泛白,太過用力了。
“你。”
鮑裡斯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一樣鋒利。
那人沒動。
“抬起頭來。”
話音未落,鮑裡斯猛地踏前一步,右手的槍直直指向那人,大喝一聲:“就是你!彆動!”
周圍的人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看見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渾身一顫,猛地往後退了半步。而就在這一瞬間——
“嘩啦——”
像退潮一樣。
剛才還擠作一團的人群,在看清鮑裡斯拔槍的刹那,呼啦啦向四麵八方散開。有人絆倒了爬起來就跑,有人尖叫著往牆根縮,原本密不透風的人圈,瞬間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隻留下中間那個手足無措的男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兒,手裡還捏著那兩張鈔票,臉色煞白,雙腿發軟,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不許動!”
傑爾斯第一個衝了上來,雙手握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指那人的胸口。緊接著,五六道黑色身影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呈扇形將那人半包圍在中間,每個人的槍都已經舉起,保險開啟的聲音格外清晰。
“把手舉起來,慢慢舉,讓我看見你的手!”
鮑裡斯雙手持槍,槍口穩穩地對準那人的眉心,一步步向前逼近,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人的心臟上。
那人終於抬起了頭。
一張年輕的,嚇得慘白的臉,上麵布滿了淺褐色的雀斑,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驚恐和茫然。他下意識地把雙手舉起來,鈔票從他指縫間飄落。
“我……我……”他的聲音抖得厲害,舌頭像打了結,“我是報社的……剛、剛剛下夜班……”
鮑裡斯盯著那張臉。
純正的俄羅斯麵孔。
高鼻梁,灰藍色的眼睛,寬大的顴骨——和從小在莫斯科長大的孩子,跑不了的。
他的眉頭微微一皺。
不對。
那個人——那個島國人,雖然混在人群裡,但那張臉……鮑裡斯腦海裡飛快閃過白天的畫麵,那個蜷縮在地上捱打的島國人,那張臉……
不是這張臉。
鮑裡斯心裡咯噔一下。
他搞錯了。
而就在他這一愣神的工夫——
人群中間,一個一直縮在後麵的身影突然動了。
那人原本靠在邊上,看起來和那些嚇破膽的圍觀者沒什麼兩樣。但就在鮑裡斯注意力被雀斑青年吸引的瞬間,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一揚——
一疊綠色的鈔票從他手中飛起,在半空中炸開,呼啦啦地散開,像一群受驚的蝴蝶,飄飄灑灑地落向人群。
“美金!”
“是美金!”
“我的,我的。”
原本被槍口嚇得瑟瑟發抖的人群,在看清那漫天飛舞的綠色鈔票的瞬間,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美金。
那是美金。
不是盧布,不是那些印著列寧頭像的紙片子,是實打實的美金,和剛纔在地上撿的一樣。
“滾開,那是我的!”
第一個人撲了上去,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剛才還縮成一團的人群瞬間像炸開的螞蟻窩,有人跳起來去抓半空中的鈔票,有人趴在地上搶奪落地的美金,有人直接騎在另一個人身上,瘋狂地去夠那張飄遠的綠紙。
“彆搶,我的!”
“媽的,你敢踩我的手!”
“滾!”
尖叫聲,咒罵聲,撕打聲混成一片。有人被踹倒在地,立刻被幾隻腳踩過去;有人死死攥著搶到手的鈔票,被三四個人圍住撕扯;有人乾脆把外套脫下來,像網一樣朝空中揮舞。
什麼克格勃,什麼槍,什麼不許動——
在漫天飛舞的美金麵前,全他媽不在乎了。
那可是美金啊。
是世界上最硬通的貨幣,和如廢紙一樣的盧布一比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張就能換一家人一個月口糧的美金。
“退後,所有人都退後。”
克格勃的特工們試圖重新控製局麵,但人群已經徹底瘋了。有人撞開特工的胳膊往外衝,有人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往前爬,有人乾脆趁亂把彆人踹倒,從他手裡搶錢。
傑爾斯被一個瘋狂的女人撞得踉蹌一步,槍口偏向了天空。
就在這一瞬間——
那個身影從人群中暴起。
快。
太快了。
那人雙腿發力,整個人彈射而出。離他最近的一個特工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刀刺入小腹,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第二個特工剛剛轉身,那人已經欺身而至,膝蓋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上,在他彎腰的瞬間,一記肘擊砸在後頸——
兔起鶻落之間,兩人倒地。
鮑裡斯瞳孔驟縮,槍口猛地調轉——
但劉東更快。
他一把從腰間抽出槍,抬手對著天空——
“砰!砰!”
兩聲槍響,像炸雷一樣劈在人群頭頂。
“啊啊啊——!”
“開槍了!開槍了!”
本來就混亂的人群徹底炸了,尖叫聲幾乎掀翻夜空,人們像受驚的羊群,朝四麵八方瘋狂逃竄。
有人被撞倒,立刻被無數隻腳踩過去;有人推搡著、咒罵著、撕打著,完全失去了理智;到處都是狂奔的身影,到處都是絕望的尖叫。
“讓開,都他媽讓開。”
鮑裡斯拚命往前擠,但人群像潮水一樣朝他湧來,硬生生把他推得連連後退。傑爾斯在另一邊試圖穿過人群,卻被一個瘋狂的女人死死抱住腿,甩都甩不開。
“彆開槍!”
鮑裡斯大喝一聲,壓住那幾個想開槍的特工。
不能開槍。
人群太亂了,一開槍,打中的隻會是那些無辜的平民。
而就在這混亂之中,劉東像一條遊魚,在瘋狂的人潮中左突右閃,幾個起落就竄出了包圍圈,他回頭看了一眼——
隔著瘋狂湧動的人群,隔著滿地踐踏的美金,隔著那些尖叫和咒罵,他的目光和鮑裡斯撞在了一起。
然後,他嘴角微微一笑,一閃身,消失在灌木叢後麵。
鮑裡斯站在原地,握槍的手青筋暴起。
人群還在尖叫,還在逃竄,還在搶奪那些散落的美金。
“頭!”
傑爾斯終於掙脫了那個瘋女人,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追不追?”
鮑裡斯沒有動。
他望著那片黑洞洞灌木叢,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收隊。”
傑爾斯一愣:“可是——”
“我說,收隊。”
鮑裡斯把槍收回槍套,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的現場。
滿地的美金還在被人爭搶。
那個雀斑青年還傻站在原地,雙腿抖得像篩糠。而他,站在這片混亂的正中央,臉色鐵青。
收隊之後,鮑裡斯把所有的人集中到了安吉拉家的那棟樓下。
十二個人。
昨晚出任務的時候是十六個。
“從現在起,沒有單獨行動,沒有單人站崗,上廁所都得兩個人一起去。”
他站在隊伍前麵,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沒人吭聲。
手下人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疲憊而麻木。有人胳膊上纏著繃帶,有人臉上還帶著血痕,所有人都站著,但所有人都像被抽空了。
鮑裡斯看著他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這是命令。
他想說這是為了你們好。
但話到嘴邊,他卻隻是擺了擺手:“去吧。”
人群散開,腳步聲稀稀拉拉地消失在四周。
鮑裡斯站在原地,沒有動。
夜風灌進來,帶著這個季節不該有的涼意。他看著空蕩蕩的樓梯,看著牆根底下還沒來得及清理的血跡——
他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的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怎麼也止不住的累。
他想起那個消失在灌木叢後的身影,想起那微微一笑,想起那兩個在他眼前倒下的手下——一個被刺穿小腹,一個後頸被砸碎,抬回來的時候,人已經涼了。
他想起那個雀斑青年,雙腿抖得像篩糠,站在滿地美金中間,像個傻子。
他想起那些尖叫、那些踐踏、那些瘋了一樣搶奪鈔票的人群。
他想起自己說“收隊”的時候,傑爾斯臉上的表情。
——為什麼不追?
追什麼?
追一個在人群裡殺了兩個人還能全身而退的人?
追一個在那種混亂裡還能回頭衝他笑的人?
追上去,讓更多人死嗎?
鮑裡斯閉上眼睛。
一股悲意從心底湧上來,澀得像生吞了一把沙子。
他在克格勃乾了十幾年,沒服過軟,沒認過輸,沒在任何人麵前低過頭。
可現在,他站在這個冷風嗖嗖的樓下,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小醜。
流年不利。
這四個字從來沒這麼真切地砸在他心上。
一件事都沒辦成。
釣魚,魚沒釣著,餌讓人吃了,漁網讓人撕了,他自己站在岸邊,渾身濕透。
哈利那邊……
他不敢往下想。
哈利不會再給他機會了。
他知道。
第二天一早,鮑裡斯站在哈利辦公室門口。
門虛掩著,裡麵沒有聲音。
他在門口站了足足三分鐘,才抬手敲門。
“進來。”
鮑裡斯推門進去。
哈利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什麼檔案,聽見門響,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繼續低頭看檔案。
鮑裡斯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往前走還是該原地站著。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學生,犯了錯被叫到辦公室,等著挨罵,又不知道這頓罵什麼時候落下來。
“站那麼遠乾什麼。”
哈利頭也不抬,“過來。”
鮑裡斯往前走了兩步,在辦公桌前站定。
哈利放下手裡的檔案,抬起頭,看著他。
麵無表情。
鮑裡斯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住了。
“把所有的人都撤回來吧。”
哈利說。
鮑裡斯一愣。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處長……”
他的聲音有點抖,“安吉拉那裡,不盯了?”
哈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是那種沒有溫度的笑。
“人家已經識破了你釣魚的把戲,”他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再盯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嗎?”
鮑裡斯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再說——”
哈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鑲了一圈金邊。可鮑裡斯看著那個背影,隻覺得冷。
“為了一個不相乾的人,死了我們那麼多人。”
哈利的背影頓了一下。
“值得嗎?”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裡,卻重得像一座山。
鮑裡斯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說是我指揮失誤。
他想說我願意承擔一切責任。
他想說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可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沒有機會了。
哈利轉過身,看著他。
那張臉還是沒什麼表情,可鮑裡斯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樣東西——
失望。
不是憤怒,不是責備,是失望。
比什麼都難受的失望。
哈利沒有再看他,他拿起桌子上的電話。
鮑裡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手指在撥號盤上移動。一個數字,兩個數字,三個數字。那單調的旋轉聲像鐘擺,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上。
電話通了。
“是我,”哈利說,“讓他進來。”
就這三個字。
他放下電話,回到窗邊,又背對著鮑裡斯。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走動。鮑裡斯數著那聲音,一、二、三、四——
敲門聲響了。
三下,不輕不重,不急不緩,像是計算過的一樣。
“進來。”
門開了。
進來的男人臉很白,白得像是常年見不到太陽。眉毛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雙眼睛卻黑得發亮,像兩顆打磨過的黑曜石,嵌在那張蒼白的臉上,看人的時候,讓人想起陰森的毒蛇。
“處長。”
他衝哈利點了點頭,然後轉過頭,看著鮑裡斯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淺,隻在嘴角動了動,眼睛裡的光卻一點沒變。還是那麼黑,那麼亮,那麼冷。
“鮑裡斯,”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老朋友在打招呼,“臉色不太好啊。”
鮑裡斯沒說話。
他看著這張臉。他們共事十幾年,在一個樓裡進進出出,開會的時候坐同一張桌子,可他從來不知道這個人笑起來是這個樣子。
“埃爾文上尉從現在開始你來接手鮑裡斯的指揮權。”
“是,處長”
埃爾文立正,像是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所有的資料、檔案、人手——”
哈利頓了頓,“鮑裡斯會跟你交接。”
“明白。”
埃爾文又看了鮑裡斯一眼。
這一次,他的笑容大了一點,露出了一點牙齒。那牙齒很白,白得和他的臉一樣,像是也從沒見過太陽。
“鮑裡斯,”哈利走回辦公桌後麵,坐下來,拿起那份檔案,“我建議你休息一段時間。”
鮑裡斯喉嚨發緊。
“一個月。”
哈利低頭看著檔案,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噢不,或許兩個月更適合你。”
鮑裡斯站在那裡,辦公桌隔著他們,不過一米多遠的距離,可他覺得,自己已經被推到了千裡之外。
他想說點什麼。
想辯解,想求情,想證明自己還有用。
可他最終隻是垂下眼睛,低低地應了一聲:
“……是。”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身後傳來哈利的聲音:
“出去把門帶上。”
鮑裡斯沒有回頭。
他帶上門,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很暖。
可他隻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