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睿說完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眼神在安娜臉上一掃而達,看似隨意,但沒放過對方一絲一毫的細微表情。
正說著呢——“我回來了”。
一個略含醉意、拖著長長尾音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張曉睿和安娜同時扭頭看去。
隻見劉東——正有些踉蹌地從樓梯轉角處走過來。他身上的外套皺巴巴的,頭發更顯淩亂,一手似乎無意地扶著牆壁,步履虛浮,一身濃烈的酒氣,隔著幾步遠就能聞到。
他晃悠著走到門前,似乎這纔看清門口的兩人,眼睛使勁的眨了眨,朝著張曉睿露出一個含糊又略帶討好的笑:“回、回來了……”
“這一宿你死哪去了?”
張曉睿立刻拔高了聲音,滿眼含霜,那怒氣看起來真實無比,一步跨上前,伸手似乎想揪他卻又嫌惡地停在半空,“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唉,彆、彆生氣嘛……”
劉東擺了擺手,口齒不清地解釋,“喝多了……碰上老同學,非拉著不讓走……就在、在他那兒對付了一宿……”他打了個酒嗝,濃重的酒味再次彌漫開。
他邊說邊試圖繞過張曉睿進屋,看到靠在門框上的安娜時,他彷彿才注意到這位鄰居,遲緩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嘴裡含糊地嘟囔了句:“早啊……”
他並沒有看到,在他擦身而過的那一刹那,安娜那雙原本慵懶含笑的藍眼睛深處,倏然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表悄。
身為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燕子”,安娜有著遠超常人的敏銳感官。在劉東靠近的瞬間,她極輕地抽動了下鼻子。
酒氣……很濃烈,但有些不對勁。在這濃烈的酒精掩蓋之下,一絲極淡卻有些刺鼻的硫磺味傳來。雖然很輕微,且被酒精掩蓋了大半,但沒能逃過安娜的鼻子。
“看來昨晚真是喝了不少,”
安娜的聲音很輕鬆,帶著點善意的調侃,“快進去休息吧,曉睿你也彆太生氣啦。”她說著,自然地直起身退回了自己房間。
房門在張曉睿帶著怒氣的數落聲和劉東含混的辯解聲中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安娜站在自己門前,臉上那點輕鬆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冷的平靜。
她沒有立刻進屋,而是靜靜地站了幾秒鐘,彷彿在聆聽隔壁的動靜,又彷彿在消化剛才那短短幾十秒內接收到的異常資訊。
回到屋裡,米爾蜷在沙發上,聽到輕微的腳步聲,他眼睫顫動幾下睜開眼睛,那裡還是滿滿的睡意。
“安娜?”他含混地咕噥,“外麵……好吵……是隔壁那個醉鬼回來了?”他邊說邊撐起身體,毯子從肩上滑落。
“嗯。”
安娜隻簡短應了一聲,徑直走向靠窗的桌子上,拿起筆在一張便箋上寫道。
“馬上去查,市裡昨晚有無爆炸、火災、或任何可能涉及炸藥的事件。任何異常動靜,無論規模大小,官方或非官方渠道,都需要留意。”
她將紙條對折一次,遞給米爾。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硫磺是黑火藥乃至許多簡易爆炸物中常見且難以徹底去除的成分。一個聲稱醉酒酣睡的人,身上沾染了被酒精竭力掩蓋的硫磺味,這絕不是“和老同學喝酒”能解釋的。而且這個男人的頭上有傷,雖然用頭發遮蓋住了,但安娜心細如發還是一眼就發現了。
米爾接過紙條看完後點了點頭。“明白,交給我好了。我馬上去打聽,這種訊息不難弄,找幾個常混在黑市和酒館的‘耳報神’,灌幾瓶伏特加準有收獲。”
看著他這副摩拳擦掌、彷彿即將進行一場街頭冒險的樣子,安娜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米爾,難道我們總部沒有自己的訊息渠道麼,或者是說聯邦警察現在已經不管事了?”安娜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嚴肅。
“噢,我知道了”,米爾拍了拍腦門。
“聽著,我要的是資訊,不是讓你去打草驚蛇。不要去招惹那些地頭蛇,更不要試圖逼問任何人。觀察,傾聽,用錢買訊息,但彆讓人記住你的臉。”
米爾滿口答應著:“放心吧安娜,我知道分寸。”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安娜看著他匆忙的背影,一股無力感悄然漫上心頭。她手邊無人可用。總部派她來配合這次行動,搭檔卻隻有米爾這樣一個廢物。
馬克西姆那邊……一想到馬克西姆,安娜的眉頭就忍不住蹙起。
按照克格勃一貫的,甚至可以說是聞名世界的作風,隔壁那對可疑的男女早就該被“請”去某個安全屋,用上一切必要手段讓他們開口了。哪裡需要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地觀察、監視。
馬克西姆最近的態度實在反常,過分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怠惰。他彷彿對揪出這兩個可能的間諜失去了興趣,每次彙報都隻是例行公事地聽著,催促的力度遠不如從前。
安娜哪裡知道,此刻的馬克西姆,心思早已不在幾條可能的“小魚”身上。他們和內務部等幾個關鍵部門聯手策劃的一場大規模行動已經進入倒計時,事情遠比兩個身份不明的外國人間諜要重大得多。
整個城市的暗流都在為那場即將到來的風暴湧動,相比之下,兩個疑似華國間諜的問題,在他眼裡確實已經“無足輕重”。
抽調人手、集中資源、確保關鍵環節不出錯,纔是他當前唯一關心的事。抓間諜?隻要他們不妨礙大事,暫時放著也無所謂。
劉東一進屋,張曉睿急忙關上門。
“你受傷了?”
她聲音壓得極低,一眼就看到了劉東頭發裡乾涸的血跡。
劉東偏了偏頭,“沒事,腦袋被玻璃碴子濺到了,小口子。”
至於方向盤在劇烈轉向時撞上肋下帶來的鈍悶的疼痛感,他提都沒提。疼痛是可以忍耐和忽略的東西,至少此刻必須如此。
張曉睿扒了扒他的頭發確認傷口確實不大才放下心來,但還是找出些棉簽沾了一些酒精消了消毒。
“怎麼弄的,遇到麻煩了?”她神色凝重的問道。
“被警察發現了,好在跑的及時”,劉東說的極為平淡,但張曉睿還是能猜到當時的緊張氛圍。
劉東朝隔壁方向一努嘴,聲音壓得更低:
“安娜來乾什麼?”
張曉睿扔掉棉簽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隻有眼底深處殘留著一絲未散的冷光。
“還錢。”
她語氣平靜無波,“昨天晚上在我這兒拿的化妝品。”她停頓了一瞬,抬眼看著劉東,一字一句清晰地補充道:
“她現在是盯上咱們了,轉移圖紙的事情恐怕會很麻煩,不行就……。”張曉睿用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不行,那樣太冒險了,現在她們沒有動咱們恐怕也是沒有什麼證據,要不然按照克格勃的一貫作風絕對不會讓咱們這麼輕鬆的,咱們要是殺了她,隻會把更多克格勃的人引來”,劉東斬釘截鐵的扼止了張曉睿的殺意。
“那怎麼辦?”,張曉睿心裡也沒了轍,圖紙實在是太多了,兩人手中的微型相機膠卷有限,丟掉哪一張圖紙都捨不得。
“纏在衣服裡帶出去,多跑幾趟就結了”,劉東脫掉衣服倒頭就睡,這也符合一個醉鬼的基本現象。
劉東睡覺,張曉睿出攤賣貨,其實兩人手裡已經沒有什麼貨了,明明一兩天就能賣光,硬生生的讓兩人勒了好幾天。
果不其然,張曉睿這邊出門,那邊的安娜也恰好開啟房門,兩人相視一笑,心裡都明鏡似的。
劉東睡到中午,肋下和肩膀上的鈍痛一起襲來,讓他齜牙咧嘴了好一陣。
他起來一看,桌子上放著兩個用油紙包著的包子,那是張曉睿給他留的早飯。劉東也不講究,就著涼水,狼吞虎嚥地把兩個包子塞進肚裡,這才覺得身上有了些精神。
時間不等人,後天就是和彼得羅夫交易的時間了,不管真假他也得把美金準備好。
莫斯科的街頭還真有幾家典當行,但都是國有的,門口掛著錘子與鐮刀的標誌,裡麵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目光懶散,一點精氣神都沒有。
劉東選了一家門麵較大的走了進去。
櫃台後麵,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就著一杯渾濁的茶水啃著黑麵包。他眼皮都沒抬,用含混不清的俄語問:
“有什麼東西要賣麼?”
劉東沒說話,隻是一伸手把表摘了下來。
“老闆,掌掌眼,最近手頭有點緊?”
大鬍子男人這才抬起眼皮,在看到那塊手錶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他放下啃了一半的麵包,慢條斯理地拿起放大鏡,將手錶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檢查著。他擰動錶冠,聽走時的聲音,又用工具輕輕撬開後蓋看了一眼機芯。
“瑞士貨,成色不錯。”
男人的語氣很平淡,但劉東聽得出其中的貪婪,“不過朋友,你這表有沒有購貨憑證?”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劉東,“這年頭,來路不明的東西太多了,我們是國營企業,不能隨便亂收的”。
劉東心裡暗罵,臉上卻堆起笑容:“老闆,您是行家。這東西值多少錢,您心裡有數。我也沒有彆的門路,現在急著用錢,您給個痛快價。”
大鬍子男人把玩著手錶,沉默了半晌,才伸出四根手指,慢吞吞地說:“你這表不錯,但來路不明,我隻能出四千盧布,不能再多了。現在外彙管製,我收了這東西,風險很大的。”
劉東一聽,差點笑出聲。四千盧布?這值幾萬美金的表隻給四千盧布,摺合華國幣才三千多塊錢,簡直是黑心到家了。
他心裡清楚,對方是看準了他是外地人,又是黃麵板的華國人,覺得他人生地不熟,好宰。
“老闆,您這就不夠意思了。”
劉東臉上的笑容淡了,“這表什麼成色您心裡沒數?四千盧布,您當打發叫花子呢?我看您這店也彆開了,省得給你們國營企業丟人現眼。”
說著,他伸手就要拿回手錶。
大鬍子男人見狀,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錶,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訕訕,又帶著一絲威脅:“年輕人,彆不知好歹。現在這世道,四千盧布能買不少東西了,我看你人實在已經不少給你了。”
劉東冷笑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櫃台上,“老闆,你是不是以為我不清楚這表的價格,而且我隻要美金,誰稀罕廢紙一樣的盧布?”
大鬍子也陰森一笑,油膩的鬍子隨著咧開的嘴角翹了翹,“年輕人,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報警,警察一來,你這來曆不明的東西可就得按規定充公了。你一分錢拿不到,說不定人還得去警察局解釋解釋。”
“報警?”
劉東眼一抬,眉毛微挑,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彷彿聽到什麼荒謬的笑話。他身體沒動,隻是撐在櫃台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大鬍子見他那樣子,以為震懾住了對方,獰笑著點了點頭,一隻手已經作勢要摸向櫃台上麵的電話。
“對,報警,你這種……”
他後麵的話沒能說完。
就在他點頭的刹那,劉東動了。他扶在櫃台上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如劍,一個二龍戲珠便朝大鬍子的眼睛戳去。
“哎呀——!”
一聲慘叫炸響,大鬍子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隻覺眼前黑影一閃,隨即雙眼傳來劇痛,他下意識地伸手捂住眼睛。
劉東一伸手把表拿了回來,轉身而去。
櫃台另一側,另外兩個原本無精打采、在角落裡打著哈欠的店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直到大鬍子的慘叫聲在耳邊回蕩,他們才如夢初醒。
但已經晚了。
等那他們跌跌撞撞地追到門口,街上隻有幾個被驚動的行人投來好奇的目光,哪裡還有那個黃麵板年輕人的影子。
“艸,還得找黑市,這國家的買賣也不靠譜”,劉東恨恨的罵道,目光落在街邊一個混子模樣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