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帶著人像一股裹挾著血腥氣的黑色旋風衝出倉庫時,東區市場正迎來一天中最喧鬨的時候。
這座被稱為莫斯科最大批發市場的集裝箱似的大樓,是一座灰撲撲的三層龐然巨物,窗戶狹小,牆體斑駁,矗立在漫天飛塵中。
大樓內部劃分成密密麻麻的固定攤位,屬於那些有門路、有背景的“正規軍”,出售著從東方和歐洲運來的成箱服裝、略顯粗糙的電子表和暖水瓶等各種日用品,通道裡彌漫著煙草、汗水和化學纖維的混合氣味。討價還價的聲音在大樓裡嗡嗡回蕩,彙成一片沉悶的喧囂。
但最熱鬨的卻是大樓外麵那座廣場。這裡擠滿了臨時攤販,也就是像劉東、張曉睿這樣的“倒爺”們。
他們用簡陋的木板、防雨布甚至直接在地上鋪塊塑料布,就撐起一個個微型“店麵”。
貨物也是五花八門,從中國的二鍋頭、泡泡糖、印花襯衫,到波蘭的香腸、土耳其的咖啡,甚至還有倒了好幾手的日本計算器。
人潮在攤位間的縫隙裡湧動,各種語言——俄語、蹩腳的英語、中亞方言、華文——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而在另一邊大樓的陰影裡,倚靠在市場大樓入口處的一群人則顯得與眾不同。大熱的天他們仍穿著皮夾克或美國牛仔外套,眼神冷漠地掃視著人群。
他們控製著廣場攤位的“許可權”、征收著各種名目的“稅”、調解或挑起各種糾紛,並且壟斷著市場內部最賺錢的幾條商品線。他們是東區市場的實際掌控者,也是伊爾口中“東市黑手黨”的核心——瓦西裡兄弟的人。
此刻,劉東和張曉睿就擠在廣場邊緣閒逛,他們今天出來並沒有帶貨,就是出來踩踩點。
“比聽說的還亂,”
張曉睿壓低聲音,喝了一口酸澀的飲料,眼神掠過幾個明顯是幫派分子的彪形大漢,“水太深了。”
劉東點了點頭,他注意到廣場的邊緣還有一夥黑瘦的人,顴骨較高在滇南前線回來的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一夥越南的黃皮猴子。
正看著,市場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騷動,幾輛皮卡車氣勢洶洶的衝進了廣場,每輛車的車鬥裡都坐滿了凶神惡煞一般的大漢。
車子停下,伊爾一馬當先,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身後跟著幾十個同樣麵色不善的手下,手裡都拎著棍棒刀斧之類的武器。
傑夫頭上纏著滲血的繃帶,有些畏縮地跟在旁邊。他們徑直穿過廣場,對周圍的攤販和人群視若無睹,目標明確地朝著批發市場大樓的正門走去。
廣場上那些瓦西裡兄弟的手下立刻有了反應。幾個靠在牆邊的男人直起了身子,手摸向了後腰,而另外一個飛快的朝大樓裡跑去。
大樓門口,兩個壯漢上前一步,攔在了伊爾麵前,臉色不善地說著什麼。
劉東和張曉睿對視一眼,他們沒想到伊爾竟來找黑手黨這夥人,看樣子一定誤認為昨天晚上的事是他們乾的,這是兩股地頭蛇要火拚啊。
空氣瞬間繃緊,市場這一角的喧鬨幾乎靜止。所有攤販和顧客都停下了動作,屏息看著這場即將到來的衝突。
“走,往邊上挪挪,彆濺一身血。”
劉東低聲道,兩人不動聲色地隨著人流往遠處退去,但目光始終盯著在那衝突的中心。
伊爾和門口大漢的對話聽不清,隻能看到他脖頸上的青筋在跳動,攔路者雖然強硬,但人數較少,麵對伊爾這夥明顯來者不善、殺氣騰騰的人,氣勢上似乎弱了一分。
伊爾沒等攔路的壯漢說完,便猛地一把推開他,那壯漢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框上。伊爾正要帶人往裡闖,大樓裡卻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瓦西裡·伊萬諾夫當先走了出來。
他比伊爾還要高出半頭,像一頭碩大的黑熊,剃得發青的頭皮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領口敞開,露出大脖子上掛著的粗金鏈子。一雙灰色的眼睛冰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土。
他攔在門前,掃過伊爾和他身後殺氣騰騰的手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身後湧出的人迅速散開,數量絲毫不比伊爾的人少,個個眼神凶狠,手都放在趁手的地方——腰間的鐵棍、插在後腰的短柄斧,甚至有人的夾克下隱約露出鋸短了槍管的獵槍輪廓。
兩股人馬在門口對峙,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石頭,連市場上的討價還價聲都消失了。
“伊爾,”瓦西裡的聲音十分蠻橫,“帶著你的狗崽子滾出我的地盤,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裡撒野?”
伊爾的臉因為憤怒漲得通紅,他上前一步,幾乎要頂到瓦西裡的胸膛,指著旁邊頭上纏著繃帶、眼神躲閃的傑夫,大聲說道:“瓦西裡,少他媽跟我裝蒜。昨晚我的倉庫被端了,貨沒了,人傷了,在莫斯科這片地上,除了你瓦西裡兄弟,還有誰敢動我伊爾的東西,還有誰有這個能耐黑吃黑吃到老子頭上,你他媽壞了規矩!”
瓦西裡眯起了眼睛忽然嗤的笑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你的貨被搶了?哈哈,伊爾,我看你是窮瘋了,開始做噩夢了吧?你那點從波蘭倒騰來的劣質香腸和破錄音機,也值得我瓦西裡動手?”
他微微向前傾身,巨大的壓迫感籠罩下來,“自己沒本事看不住家,被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狗叼走了骨頭,就像條喪家犬一樣到處亂咬,想訛詐我,你找錯人了!”
“你放屁!”
伊爾被對方的蔑視徹底激怒,額頭血管突突直跳,最後一絲理智也被燒斷,“我的人親眼看見,就是你們的人!敢做不敢認嗎,瓦西裡,你這頭裝模作樣的肥豬!”
被人罵作是肥豬。
瓦西裡的臉色瞬間陰沉得可怕,“蠢貨,”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既然你非要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那就彆廢話了。”
他緩緩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猙獰的刺青和盤結的肌肉,“想討說法?行啊,看看今天誰的拳頭硬,能站著從這裡出去!”
話音未落,伊爾已經狂吼一聲,像頭受傷的野豬般率先撲了上去,一拳狠狠砸向瓦西裡的麵門。
這一拳如同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瓦西裡反應極快,猛地側頭躲過,伊爾的拳頭擦著他的顴骨掠過。幾乎在同一瞬間,瓦西裡粗壯的左臂已經橫掄過來,一記沉重的擺拳砸在伊爾肋部,發出悶響。
伊爾痛哼一聲,卻趁勢抱住瓦西裡,兩人如同兩隻暴怒的巨獸,糾纏著撞向旁邊的攤位,木板和塑料布轟然倒塌,貨物散落一地。
“打!”
兩邊的頭目動了手,手下們再無遲疑,狂吼著衝向對方。刹那間,市場大樓入口處變成了最原始的鬥獸場。
棍棒帶著風聲揮舞,砍刀和斧頭在陽光下反射出寒光。怒吼聲、痛呼聲、金屬碰撞聲瞬間壓過了市場的所有喧囂。
一個伊爾的手下剛用鋼管砸倒對麵一人,側麵就捱了一記鐵鏈,滿臉是血地撲倒。瓦西裡這邊一個光頭大漢揮舞著短斧,逼得兩人連連後退,卻冷不防被身後飛來的板磚拍中後腦,踉蹌前撲。
傑夫縮在戰團邊緣,試圖躲閃,卻被一個瓦西裡的手下認出,獰笑著撲過來。他慌忙舉起手裡一根撿來的木棍格擋,“哢嚓”一聲,木棍被對方手中的大號扳手輕易砸斷,傑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鑽進一個翻倒的攤位下麵。
“動家夥了,要出人命。”張曉睿第一次見到這麼大規模的械鬥,很是興奮,手心裡有些冒汗。
“拚個兩敗俱傷最好”,劉東這個始作俑者樂嗬嗬地看著,但眼神也不時的飄向那夥圍在一起竊竊私語的越南人。
兩個黑幫都是悍勇之徒,此刻全力搏殺,招式狠辣,全然是以命相搏的架勢,不斷有人慘叫著倒下,鮮血開始在地麵上洇開,濃重的血腥氣混雜著塵土和貨物傾倒揚起的怪味,彌漫在空氣中。
市場廣場上的人群早已驚叫著四散奔逃,遠遠圍成一個大圈,驚恐又興奮地觀望著這場駭人的火拚。
“王剛兄弟你們也在這啊?”強哥和阿輝不知道從哪鑽出來興奮的問道。
“狗咬狗,看看熱鬨”,劉東笑著說道。
“低調點兄弟,你笑得這麼開心當心讓那夥人看到找你的麻煩”,強哥為人謹慎,連忙叮囑劉東說道。
“知道了強哥”,劉東知道強哥是擔心自己連忙收起了笑容。
“不過看他們狗咬狗也真解氣,他們平時就知道欺負咱們華國人,連帶著越南幫那夥猴子也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三番五次的挑釁咱們華國人”。強哥低聲說道。
“哼,這幫越南人是仗著有老毛子撐腰,要不然借他們兩個膽子也不敢”,劉東知道老毛子和越南人交好,連滇南的戰爭都是他們在背後支援越南人纔打起來的。
“今天沒帶貨出來?”強哥看著兩手空空的劉東問道。
“先看看行情,也不著急出手”,劉東淡淡的說道。
“也好,反正咱們的貨不愁賣。”強哥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煙遞了一根給劉東,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眼看向遠處愈發慘烈的戰團,“就是這世道……亂成這樣,買賣都不安生。”
劉東接過煙卻沒點,隻是夾在指間,點了點頭:“強哥說的是。不過他們越亂,有些眼睛才越顧不上咱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貨是好貨,但亂的時候,穩一穩總沒錯。”
兩人又低聲聊了幾句最近的市價和幾條出貨路線的風聲,話語簡短,帶著圈內人特有的警惕。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又一人捂著腹部倒下。劉東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
“行了,強哥,你們也小心點。這熱鬨沒啥看頭,我們先轉轉。”劉東說著,拍了拍張曉睿的肩膀。
“成,你們忙。”強哥會意,和阿輝閃到了一旁。
劉東帶著張曉睿轉身離開,朝著市場相對冷清的側麵區域走去。
穿過幾條堆滿雜貨的狹窄通道,繞過幾個同樣在探頭張望、竊竊私語的攤位,兩人來到了市場邊沿的一排簡易板房前。
這裡主要賣些日雜、廉價服裝,顧客寥寥。其中一個攤位,支著褪色的塑料棚,棚下簡陋的木板上整齊碼放著各種牌子的香煙,從本地廉價的“海燕”到一些走私過來的萬寶路、健牌都有。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乾瘦男人,戴著老花鏡,正低頭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個銅質煙盒,對遠處的喧囂恍若未聞。
劉東徑直走過去,目光在煙攤上掃過,隨手拿起一包“勝利”掂了掂。
“這勝利煙勁兒足麼?”劉東開口,聲音不高。
攤主頭也沒抬,繼續擦著他的煙盒,慢悠悠回道:“老牌子,勁兒是足的,就是最近旱,葉子有點嗆喉。”
“嗆喉不怕,就怕沒味兒。”劉東放下“勝利”,又拿起一包“紅莫斯科”,“這個呢?看著顏色挺脆生。”
“色是翠,水路來的,帶著點潮氣,得晾晾。”攤主這才抬眼,從老花鏡上方看了劉東一眼,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潮氣重不重?彆黴了芯子。”劉東問得隨意,手指在煙盒上無意識地敲了敲,三快一慢。
“放心,碼在通風處,潮氣散得快,黴不了。”攤主放下煙盒和軟布,站起身來,佝僂著背從攤位下麵拖出一個半舊的紙箱,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同品牌煙,“要多少?整條拿,價錢好說。”
劉東附身。“先來兩條‘勝利’,看看成色。最近風大,紅莫斯科也來一條吧,穩當。”
“懂行,給你打個九折。”
攤主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轉身取出三條煙,用黑色塑料袋裝好,遞給劉東,然後看看四周並沒有人注意這裡才壓低聲音說“老毛子的政府最近很亂,據可靠訊息有好幾個加盟成員國想要搞獨立,前幾天的蘇共二十八大葉利欽宣佈退出蘇共,這裡麵有他們的會議紀要”,他點了點其中的一條香煙。
“謝了。”劉東接過袋子,付了錢,整個過程流暢自然,沒有任何人注意這裡。
“走了。”
劉東衝攤主點點頭,帶著張曉睿轉身離開煙攤,沿著市場邊緣又閒逛了起來,而火拚那邊也響起了警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