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安的車早已停在樓下,黑色的車身融在黎明的薄霧中,隻有引擎低沉地轟鳴著。劉東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他沒有說話,隻是將行李包扔在腳邊。
車內彌漫著一股煙草和舊皮革混合的味道。李懷安也沒看他,目光平視著前方空無一人的空地,直到劉東坐穩,他才從儀表盤上摸起兩樣東西,隨手扔了過來。
“啪。”
東西落在劉東腿上。一張車票,和一張嶄新的身份證。
劉東拿起身份證,照片是他,但名字卻是——王剛,地址也是一個他很熟悉的地方。
“你現在叫王剛,”
李懷安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是個來往京都和莫斯科的倒爺。”他用下巴朝後座點了點,“後麵是你的貨。”
劉東回頭一看,車子後座上塞著兩個碩大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口用粗麻繩緊緊紮著,隱約能看到裡麵塞滿了盒子之類的東西。
“裡麵是電子表、隨身聽,還有些化妝品什麼的,夠你應付了。”
李懷安繼續說道,“你乘坐的是k3\\/4,京都到莫斯科的國際列車,每週三發一次。”
k3\\/4?國際列車?每週三?
劉東心裡略一思索,今天不就是週三?他瞬間明白了那三天近乎折磨的俄語突擊是為了什麼,原來是在等這趟火車。
“怪不得隻給我三天時間,原來是卡著這趟車的發車的日子,這隻老狐狸,真是處處給我下套。”
他心裡暗罵,牙關不自覺地咬緊,將李懷安的老奸巨猾又提升了一個檔次。但他終究什麼也沒說,隻是將身份證和車票默默揣進內側口袋,然後轉頭看向窗外。
車子悄然啟動,李懷安繼續交待著一些事情,快到車站的時候他淡淡的說道“這次行動你還有一個搭檔,是個新人,你好好帶帶她”。
“新人,是誰?”劉東急忙問道。
李懷安沒理他,隻是淡淡地說道:“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車子很快駛入了京都火車站,在清晨薄霧中,站房輪廓若隱若現。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吱嘎”,黑色轎車穩穩停在了廣場邊緣。
劉東還沒來得及再次發問,目光就被窗外一個奔跑的身影吸引了過去。
那是個穿著時下最流行的蝙蝠衫的女孩,梳著高高的馬尾辮,隨著她的跑動在腦後活潑地跳躍。
她手裡拎著一個幾乎與她體型不相上下的大旅行袋,卻跑得毫不費力,轉眼就到了車旁。
“李老闆!”女孩清脆的聲音隔著車窗傳來,臉上洋溢著興奮的笑容。
當劉東看清那張熟悉的臉龐時,頓時愣住了——張曉睿?這個本應該在局裡實習的小姑娘。
他眼睜睜看著張曉睿熟練地拉開後車門,把兩個蛇皮袋往裡推了推,又把大旅行袋扔在上麵,然後自己靈巧地鑽了進來,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劉東哥!”張曉睿看到他,眼睛一亮,熱情地打招呼。
劉東一時語塞,轉頭看向李懷安,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頭,怎麼是她啊?”
李懷安眼睛一瞪,語氣不容置疑:“怎麼不能是她?這批實習生都畢業了,全都留在局裡。張曉睿是英俄雙語翻譯,成績優異,現在分到了情報分析處。這次和你一起行動,扮作你女朋友,也算是你在情報分析上的助手。”
張曉睿在後座後探過身來,笑嘻嘻地補充道:“劉東哥,我可是做好了充分準備的,你指哪打哪,保證不會拖您後腿。”
“我現在叫王剛”。
劉東看著眼前這張朝氣蓬勃的臉,再想到即將踏上的危險旅程,心裡五味雜陳。
李懷安看了看錶說道“現在時間還早,你倆在車上對一對個人情況,彆出什麼紕漏”,說著開啟車門下了車。
車門“嘭”一聲關上,將李懷安隔絕在車外,車內頓時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隻剩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劉東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氣,轉向後座的張曉睿,語氣嚴肅:“曉睿,這不是演習,更不是畢業旅行。一旦踏上這趟列車,我們就是王剛和他的女朋友,去莫斯科淘金的倒爺,任何細節出錯,都可能萬劫不複,明白嗎?”
“明白,劉東哥……不,王剛!”
張曉睿立刻坐直身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眼睛裡閃爍著近乎崇拜的光,“我都聽你的,李處說了跟著你準沒錯。”
劉東被這熾熱的眼神看得有些不適,輕咳一聲,開始盤問:“我們的關係?”
“男女朋友,談了一年多了。”張曉睿對答如流。
“怎麼認識的?”
“在秀水街,我幫我媽看攤子,你常來進貨,就……就好上了。”張曉睿臉微微泛紅,不知是代入情境還是羞赧。
“我去莫斯科幾次了?”
“第二次”
“主要倒什麼?”
“上次是皮夾克和運動鞋,這次主要是電子產品和化妝品!”張曉睿掰著手指頭,把李懷安剛才交代的資訊複述得一字不差。
劉東連續問了幾十個問題,從個人習慣到家庭背景,從“戀愛”細節到貨物行情,張曉睿幾乎對答如流,偶爾需要思考時,她會微微蹙眉,隨即很快給出合理解釋。
無論劉東提出多苛刻的注意事項,她都是一個勁地點頭,眼神裡全是毫無保留的信賴和“我一定做到”的決心。
這反而讓劉東心裡更加沒底,這種毫無經驗的熱情,在危機四伏的旅途上,往往是致命的。
時間在對答中悄然流逝,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車站廣場上的人流也明顯增多。
李懷安敲了敲車窗,示意他們該進去了。
兩人下了車,劉東彎腰將後座上那兩個蛇皮袋拎了出來,胳膊頓時往下一沉,這裡麵裝的“貨”分量十足。
他瞥見張曉睿也把她那個碩大的旅行袋拖了出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大包裡裝的什麼?”
張曉睿把旅行袋背在肩上,歪頭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吃的啊!”
“吃的?”劉東愕然,“全是吃的?這麼多?”
“對啊!”
張曉睿用力點頭,理所當然地說:“火車要開一個禮拜呢。k3次,京都到莫斯科,得七天六夜還多!當然得多帶點吃的,不然路上餓肚子怎麼辦?”
“一個禮拜……”
劉東低聲重複了一句,心裡一陣愕然。他光顧著突擊俄語和熟悉身份,對這趟列車漫長的行程確實預估不足,功課做得還是不到位,這都是致命的失誤。
兩人不再多話,拎著大包小包,彙入湧入車站的人潮。雖然火車八點多才開,但因為這趟國際列車有太多像他們這樣的“倒爺”和堆積如山的貨物,車站七點就開始放人進站了。
站內一片喧囂混亂,空氣中彌漫著汗味、煙味和各種行李的味道。人們扛著、拖著、拉著各式各樣遠超常規體積的包裹,呼朋引伴,大聲吆喝,擠作一團。劉東和張曉睿混在其中,毫不起眼。
劉東咬著牙,提著兩個沉重的蛇皮袋,胳膊被勒得生疼,張曉睿跟在他身後,那個看起來比她還大的旅行袋顯然也不輕快,她小臉憋得通紅,氣喘籲籲。
他們費力地穿過擁擠的通道,經過一番艱難的跋涉,擠過塞滿過道的行李和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包廂。
兩人幾乎是拖著行李撞了進去,將沉重的包裹扔在地上,靠在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句話——這漫長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兩人剛喘勻氣,包廂門簾“嘩啦”一聲又被拉開。
兩個三十歲上下的男人一前一後擠了進來,帶著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小小的包廂頓時被他們碩大的行李和彪悍的身形填滿。
打頭的是個留著寸頭、脖頸上隱約能看到青紋身的壯實男人,穿了件皺巴巴的牛仔外套,眼神掃過包廂,帶著一股審視的意味。
跟在他後麵的是個精瘦些的男人,顴骨很高,眼神活絡,嘴角叼著半截熄滅的煙,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尼龍包。
他笑嘻嘻地把包塞到另一張空的下鋪底下,動作麻利,然後一屁股坐在寸頭男人的鋪位邊,目光在麵容清秀、累得臉頰泛紅的張曉睿臉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劉東腳邊那倆顯眼的蛇皮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
“喲,哥們兒,也是去莫斯科發財的?”
他說話帶著點陝北的濃重口音,渾身散發出一股混不吝的痞氣,與旁邊那個沉默卻更具壓迫感的寸頭男人形成鮮明對比。
這年頭,敢揣著全部身家踏上這趟漫長國際列車的,要麼是眼光毒辣敢闖敢拚的能人,要麼就是這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膽大包天的社會人。
劉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張曉睿則下意識地往劉東身後縮了縮,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自己那個裝滿食物的碩大旅行袋,一副膽怯的樣子。
寸頭男人沒說話,從兜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叼上,“啪”一聲用火機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本就狹小的空間裡彌漫開來。他靠在鋪位上,眯著眼打量著頭頂的行李架,似乎在盤算怎麼把腳下那個巨大的牛仔包弄上去。
精瘦男人見劉東反應平淡,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著:“這k3,七天六夜,熬人呐。不過跑一趟,賺的抵國內一年,值了。”他語氣裡帶著炫耀,也帶著一種闖蕩江湖的習以為常。
八點零五分,隨著一聲悠長而沉悶的汽笛劃破站台的喧囂,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哐當”一聲巨響,車身微微一顫,隨即開始緩慢地滑動。
劉東將胳膊疊放在小桌板上,饒有興趣地望著窗外。
而張曉睿見火車平穩啟動,似乎鬆了口氣。她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對麵鋪位那兩個氣息彪悍的男人,然後從旅行包裡翻出幾本《故事會》,爬到了劉東的上鋪,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而那個精瘦的男人見劉東和張曉睿各有各的“忙”,便很自然地湊近寸頭男人,兩人低聲聊了起來。煙霧繚繞中,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地傳來。
“嘿,強哥,還記得去年在滿洲裡那檔子事兒不?”精瘦男人吐出一口煙圈,咧著嘴笑,“就那個老毛子買家,想黑咱的皮貨,結果讓你帶著咱幾個,直接堵他倉庫門口……”
被稱作強哥的寸頭男人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煙氣,嘴角扯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記得,卸了他一條胳膊,就當學費了。”
“那是,在咱地頭上耍花樣,也不掂量掂量。”精瘦男人附和著,隨即又壓低了聲音,“聽說這回過去,那邊接貨的‘謝爾蓋’也不是善茬,手底下硬得很,前陣子剛把一群越南幫的人給……”
他後麵的話音更低了,混在火車規律的“哐當”聲中,聽不真切。但那股混跡於灰色地帶的江湖氣息,卻隨著他們的低語和煙霧,在這小小的包廂裡彌漫開來。
列車駛出張家口後,窗外的景色豁然開朗。無垠的草原在陽光下鋪展到天際,綠浪翻滾的草甸上點綴著星星點點的野花,像打翻的顏料罐。
起初這般天地壯闊的美讓人心旌搖曳,可當同樣的景緻持續兩個小時後就讓人有些審美疲勞。連偶爾掠過的蒙古包和低頭啃草的羊群都難以打破這種單調。
下午的時候,張曉睿從上鋪爬下來,從旅行包裡拿出一隻油紙包著的燒雞和乾豆腐花生米什麼的。
劉東伸手把雞撕開,頓時一股鹵味的香氣傳來。
精瘦男人喉結不自覺地滾動。寸頭強哥雖仍板著臉,目光卻已在那隻肥嫩的雞腿上停留片刻。劉東將撕好的雞肉推往桌板中央一推:哥們,相逢是緣,一起喝點?
“好啊”。
精瘦男人立即笑著應聲,變戲法似的摸出真空包裝的醬豬蹄和幾根頂花帶刺的黃瓜。
強哥彎腰從鋪位底下拖出軍綠色旅行包,幾瓶二兩半的老龍口酒擺在了桌上。
此時列車正掠過一片蜿蜒的河流,陽光將河麵染成流動的金箔,三兩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驚起,可包廂裡無人欣賞這般景緻。
走一個。
強哥用牙咬開瓶蓋,仰頭灌下第一口烈酒時,脖頸上的青筋如盤踞的虯枝。
酒一下肚,彷彿開啟了話匣子的開關,包廂裡原本有些沉悶的空氣頓時活絡起來。
強哥又抿了一口酒,用那雙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瞥向劉東,“小兄弟,看你這架勢,是頭一回往那邊跑?”
劉東捏著酒瓶聞言笑了笑,“去年跟著老鄉走過一趟,算是摸過點門道。”
“哦?去過就好。”
強哥點了點頭,隨即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不痛快的事,“不過,這條線……聽說這段時間可不太平,比不得去年了。”
“噢?”
劉東適當地表現出關切,身體微微前傾,“怎麼回事?強哥給說道說道,我們也好心裡有個底。”
精瘦男人接過話頭,咬了一口黃瓜,哢嚓作響:“還能怎麼回事,世道亂唄,出來搞偏門錢的人越來越多,手腳都不乾淨。”
他嚥下嘴裡的食物,壓低了些聲音,“關鍵是到了二連浩特,咱們這趟車的乘警就撤了,懂吧?後麵那段,就得靠自個兒了。”
強哥冷哼一聲,接過話茬,語氣帶著一絲狠厲:“車上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小偷小摸那是輕的,有些直接明搶,專挑看起來老實的貨主下手。你們帶的貨,可得看緊點,眼睛放亮些。”他說話時,眼神若有若無地掃過劉東和張曉睿放在鋪位下的蛇皮袋。
劉東臉上立刻露出一絲慌亂,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聲音也帶上點惴惴不安:“啊?這麼亂?那……那我們這人生地不熟的,可怎麼辦?”
“嗬嗬……”
精瘦男人被他這反應逗樂了,得意地咧開嘴,拍了拍胸脯,“怕啥!誰讓咱們有緣在一個包廂呢,有事哥哥罩著你!”
強哥沒說話,隻是拿起酒瓶,重重地跟劉東放在桌板上的酒碰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個動作本身似乎就是一種無聲的承諾。煙霧、酒氣、還有這剛剛建立起來的“江湖義氣”,在這小小的包廂裡進一步發酵、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