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貴眼見蓄謀已久的一擊終於擊破了劉東嚴密的防禦,直取要害,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篤定的笑意。
在他眼中,劉東雙臂已被虛招引開,中門大開,身形因疾退和格擋舊力已竭,正是砧板上的魚肉。
先前那如同狂風暴雨般的日字衝拳和標指,打得對方隻有招架之功,連連後退,腳步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跡,毫無還手之力,這讓他心中暗忖:“傳言如何了得,實戰起來,也不過爾爾。”
然而,就在他拳鋒剛剛觸及劉東胸前的衣襟,那蘊含的寸勁即將爆發吐出的電光石火之間,異變陡生。
朱貴隻覺得拳下驟然一空,預期中結實命中的觸感並未傳來。劉東竟像是被這一拳輕飄飄地“推”中一般,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借勢向後倒去。
這絕非是被重擊後的踉蹌,而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間不容發的規避動作。
朱貴一怔,心中警鈴大作。
也就在他這微微一怔的刹那,俯身幾乎貼地的劉東,眼皮猛地一抬,銳利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了朱貴的下盤。
同時,朱貴感到一股淩厲的勁風自下而上掃來,隻見劉東單臂在地麵一撐,原本看似要倒地不起的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驟然釋放,一條腿如同潛伏已久的鐵鞭,貼著草皮疾掃朱貴的腳踝。
“哼,困獸猶鬥!”
朱貴瞬間收斂心神,冷哼一聲。他反應極快,腳下生根,腳尖猛地一擰,抬腿便要以硬碰硬,用小腿脛骨迎擊這記看似凶狠的低掃,準備一舉廢掉劉東的攻勢。
可他萬萬沒想到,劉東這看似樸實無華的低掃竟是虛招,就在朱貴抬腿迎擊的瞬間,劉東撐地的手臂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身體借勢如旋風般猛地一擰,那原本作為支撐的另一條腿來了個180度旋轉,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而迅猛的弧線,後發先至,“嘭”地一聲結結實實地踢在朱貴的頭上。
“啪!”
一聲悶響,伴隨著顱骨受到的劇烈震蕩。
巨大的衝擊力讓朱貴眼前一黑,耳中嗡鳴不止,整個人不受控製地“蹬蹬蹬”向後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避免了當場栽倒的厄運。
他晃了晃腦袋,感受著側麵火辣辣的疼痛和腦內的眩暈,臉瞬間氣得鐵青。他沒想到,對方在如此劣勢下,竟能施展出如此詭異刁鑽的腿法,自己一時不察,竟真著了道。
奇恥大辱!
朱貴臉色寒如冰霜,眼中殺機暴漲,再無絲毫之前的輕視。他低吼一聲,體內氣血奔騰,將腦中的不適強行壓下,雙拳一握,再度撲上,誓要以更狂暴的詠春寸勁將劉東徹底撕碎。
然而,此時的劉東,已與方纔判若兩人。
他一擊得手,毫不停留,順勢翻身躍起,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麵對朱貴含怒而來的迅猛衝拳,劉東非但不退,反而一反之前的頹勢,主動迎了上去。
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以臂格擋,而是——雙腿齊出。
“呼——”“唰——!”
他的身法變得無比靈動,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雙腿彷彿化作了兩道交替揮舞的戰斧與長鞭,時而大開大合,如同巨斧開山,帶著呼嘯的風聲猛力下劈;時而詭異莫測,身體在後仰、側翻乃至近乎倒立的姿態中,踢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弧線攻擊。
這正是源自巴西的戰舞——卡波耶拉。將舞蹈的柔美與格鬥的狠辣融為一體,動作變幻無窮,攻勢來自四麵八方。
這也是劉東琢磨了好幾天纔想出來的辦法。對抗朱貴這種高手隻有出其不意,搶敵先機纔有獲勝的希望。
而卡波耶拉這種腿法從未在國內出現過,它含有大量側空翻、迴旋踢、倒立等擊打方式,角度詭異令人防不勝防。
而劉東也隻是在紐約街頭看過幾回這樣的格鬥,也隻是學了個皮毛。這幾天特意四下尋找這種腿法的錄影帶,最後還是劉老爺子托人從巴西大使館搞了兩盤讓劉東苦練了幾天。
“啪!砰!咚!”
朱貴那原本無往不利、擅長近身短打的詠春,此刻竟顯得有些束手束腳。
劉東的卡波耶拉腿法攻擊距離極長,而且角度刁鑽無比,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完全打亂了朱貴熟悉的攻擊節奏。
他剛想切入中線,一記淩厲的日字衝拳就可能被一記勢大力沉的旋風踢逼退;他剛以攤手化解一次側踢,劉東的身體卻如同不倒翁般借著旋轉的力道,另一條腿已經從另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撩踢而來。
一時間,攻守易形。
朱貴竟被這狂風暴雨般、兼具力量與詭變的腿法逼得連連後退,隻能不斷格擋、閃避,那密不透風的詠春拳網,在對方這更宏大、更狂野的攻擊風暴麵前,首次出現了滯澀與混亂。
草地上,隻見劉東的身影如舞動的精靈,又如同狂暴的戰神,雙腿化作一片模糊的殘影,將朱貴牢牢地壓製住。
而場外的眾人更是看得驚心動魄,劉南死死的抓住羅蘭的手,咬著嘴唇不敢出聲。
“嘭!”
一聲沉重的悶響在兩人之間炸開,彷彿空氣都被震得顫抖。
劉東一記高擺腿被朱貴曲臂硬架而下,巨大的反震力讓兩人同時向後踉蹌。劉東借著那股力道,腰腹猛地發力,一個後空翻,穩穩地以半跪之姿落地,單手撐住地麵,微微喘息著,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死死盯著對手。
另一邊的朱貴則“蹬、蹬、蹬”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那條硬接了重擊的手臂此刻傳來陣陣痠麻。
他眉頭緊鎖,下意識地用另一隻手用力揉搓著小臂,胸腔劇烈起伏,呼哧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一時間,激烈的戰況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草地上隻有兩人壓抑不住的喘息聲在風中交織,汗水順著他們的下頜線滴落。所有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兩道驟然分開的身影之間來回移動,預感到下一輪更加狂暴的交鋒正在這短暫的寂靜中醞釀。
朱貴揉著發麻的胳膊,眼中驚怒交加,他盯著對麵半跪在地的劉東,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好詭異的腿法……但接下來,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
劉東心中一顫,對方功底深厚遠在他之上,而且卡波耶拉腿法就是那幾個套路,打的就是一個出其不意,幾個回合下來如果不能奏效,就會被對方摸清底細。
就在劉東與朱貴眼神碰撞,幾乎要同時暴起再度交鋒的刹那,一陣爽朗渾厚的大笑突然傳來。
“哈哈哈——好!”
這笑聲中氣十足,彷彿帶著無形的力量,瞬間打破了場上凝重的氣氛,也將所有人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劉老爺子龍行虎步而來,臉上帶著看似隨和,卻不容置疑的笑容。
他走到場邊,目光先是在微微蹙眉的劉東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轉向麵色陰沉的朱貴,最後朗聲說道:“兩位好身手,看得老夫也是心潮澎湃。不過,高手過招,往往講究的是一招製敵,搶占先機。打來打去打了這麼多個回合,再纏鬥下去,恐怕有失高手風範。依我看,這局就算平手好了,如何?”
他這話說得看似公允,既捧了雙方,又給了台階。
然而,旁邊的羅老焉眼睛毒辣得像鷹隼,立刻便看穿了劉老爺子的打算。
他心中不禁暗罵一聲:“老奸巨猾!”劉東腿法雖詭異,但顯然後勁已顯不足,朱貴功底更紮實,久戰下去勝算更大。此刻叫平手,分明是保全他孫女婿的臉麵,不想讓劉東落敗。
羅老焉當下冷哼一聲,毫不退讓地也走上前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劉老哥此言差矣,我看兩人正打得痛快,氣勢如虹,勝負說不定就在下一招之間便要揭曉。現在叫停算作平手,豈不是掃了大家的興,也辜負了兩位高手醞釀的下一擊,實在可惜了!”
劉老爺子似乎早料到他會反對,臉上笑容不變,目光轉向劉東,語氣平淡地說道:“羅老弟有所不知,我這孫女婿前些時日肩上受傷,本就不宜久戰。今日能與朱師傅切磋到這個地步,打個平手,已是難得,想必朱師傅也能體諒。”
他這番話輕飄飄地將“肩上有傷”拋了出來,不僅順勢解釋了劉東可能後續乏力的問題,更是以退為進,隱隱暗示朱貴即便贏了也是勝之不武。
羅老焉一聽,心裡更是罵得厲害,劉老爺子這話不僅占了先機,還把“體諒傷者”的高帽子扣了下來,他若再堅持,反倒顯得他羅家咄咄逼人,朱貴不顧道義了。
就在羅老焉心念電轉,思忖著該如何繞過劉老爺子設下的“體諒”陷阱,繼續推動比武,好讓朱貴穩操勝券時,一旁一直沉默寡言,麵色陰沉如水的朱貴,卻忽然開口了。
“劉老爺子德高望重,既然開了金口,那這拳腳上的較量,就算作平局好了。”
此言一出,不僅圍觀眾人一愣,連羅老焉都猛地扭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驚疑——這朱貴莫非是怕了劉家的勢,或者真信了那“肩傷”的說法,要就此罷手?這可不像是他認識的那個出手狠辣、錙銖必較的大頭鬼。
劉老爺子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幾分,兩場比武劉家一勝一和,大事已畢,心中已然是大定。
不料,朱貴話鋒陡然一轉,如同鈍刀割肉,慢條斯理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不過……”
他抬起那雙略顯外凸、精光內蘊的眼睛,掃過微微蹙眉的劉東,最後落在劉老爺子身上,嘴角扯起一個極淡、卻讓人極不舒服的笑意。
“既然是擺開陣仗的比武,若是以平局草草收場,難免顯得兒戲,也難以服眾。拳腳上既然難分高下,或許是風格相剋,或許是……嘿,有所保留。”他刻意在“有所保留”上頓了一下,引人遐想。
“依我看,不妨換個法子。”
朱貴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咱們歇息片刻,一盞茶的工夫後,再在兵器上切磋一番,如何?真英雄,當拳腳兵器皆通,這纔算得上全麵。”
“兵器切磋?”
“嘩——!”
這話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全場瞬間嘩然,有的人驚疑,有的人興奮。
在場的都是明白人,誰不知道這其中的關鍵?習武之人,尤其是像朱貴這樣在傳統武術圈子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講究的是“拳械一體”,平日裡除了打磨拳腳,刀槍劍棍等十八般兵器或多或少都有涉獵,講究的是長短兼修,人器合一。
而劉東呢,他是偵察兵出身。軍隊裡的格鬥術講究的是高效、致命,一擊製敵。訓練的核心是槍械、爆破、戰術配合,冷兵器方麵,除了必備的軍用匕首(短刀)格鬥術,至多再加上拚刺刀的技巧,那都是基於步槍的延伸。
對於江湖上那些套路繁多、需要長年累月練習的長兵器——如刀、劍、棍、槍之類,他哪裡有機會係統學習?根本就是兩個截然不同的體係。
朱貴這提議,看似公平,給了雙方喘息之機,實則歹毒無比。這分明是看準了劉東的短板,要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拳腳上或許還能憑借詭異的腿法和戰鬥本能周旋,一旦動用兵器,尤其是長兵器,劉東那偵察兵出身的侷限性將暴露無遺。
短兵相接,寸鐵寒芒,那說的是匕首、短刀之間的搏殺,可一旦對上長槍大戟,一寸長一寸強的道理,在實力差距不大的情況下,幾乎是絕對的。
羅老焉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狂喜,差點忍不住拍案叫絕。妙啊,這朱貴,平日裡悶聲不響,關鍵時刻竟如此刁鑽狠辣。這一下,不僅輕鬆化解了劉老爺子“肩傷”的鋪墊,更是將了劉家一軍。答應,則劉東凶多吉少;不答應,剛才拳腳的“平局”也就成了笑話,劉家更是顏麵掃地。
劉老爺子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他緊緊盯著朱貴,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貌不驚人的對手。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朱貴會來這麼一手“釜底抽薪”。
而場中的劉東,眉頭蹙得更緊,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之前被提及的肩胛,感受到那隱隱傳來的痠痛,再看向朱貴那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洶湧殺機的眼神,心中一片雪亮。
拳腳之爭或許隻是意氣,這兵器之比,恐怕真要見紅才能收場了。空氣,在這一刻彷彿徹底凝固,比之前兩人對峙時,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