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皇宮,永壽宮內,檀香嫋嫋。
沈蘊從漫長的黑暗中醒來時,入目是明黃色的帳頂,繡著五爪金龍的暗紋在燭火中若隱若現。她盯著那龍紋看了許久,久到守在榻邊的宮女發現她睜了眼,驚喜地喊了一聲“太後孃娘”。
太後。
沈蘊緩緩坐起身,銅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臉——不過二十七八的模樣,眉目間卻已有了久居高位者纔有的矜貴之氣。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指尖微涼。
這是她二十五歲那年,先帝駕崩,她以皇後之身扶持年僅六歲的幼帝登基,被尊為太後的第二年。
也是蘇婉兒穿越到大梁的第三個月。
沈蘊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她想起來了,前世的這個時候,蘇婉兒已經被顧明遠帶進宮,以“神醫弟子”的身份住進了長樂宮偏殿。那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女人,用她那一套先進了千百年的見識和手段,將整個後宮乃至前朝都玩弄於股掌之間。
而她沈蘊,堂堂一朝太後,竟被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哄得團團轉,最後落得個被廢黜後位、幽禁冷宮、飲鴆而亡的下場。
“太後孃娘,您怎麼了?可是頭還疼著?”身邊的貼身宮女青禾湊過來,滿臉擔憂,“昨晚太後孃娘在禦花園暈倒,太醫說是憂思過度,奴婢都快嚇死了。”
沈蘊偏頭看她。青禾,自她入宮起就跟著她的心腹丫鬟,前世為了護她被蘇婉兒的走狗活活打死。那時她跪在地上哭求蘇婉兒放過青禾,那個女人卻隻是歪著頭,用一種憐憫又居高臨下的語氣說:“太後孃娘,時代變了,您這種舊時代的殘黨,早就該被淘汰了。”
舊時代的殘黨。
沈蘊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節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平靜得不像剛剛死過一次的人:“青禾,顧將軍帶進宮的那個女子,如今住在何處?”
青禾一愣,似乎冇想到太後會主動問起那個人。她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太後,那位蘇姑娘還住在長樂宮偏殿。上回太後說蘇姑娘談吐不凡、見識廣博,特許她不必每日來請安,還讓內務府給她添了好些東西……”
沈蘊記得,確實有這麼一回事。前世的她被蘇婉兒幾句“女性獨立”“打破封建桎梏”的話術忽悠得心潮澎湃,以為自己終於遇到了一個真正懂她、理解她的人,恨不得將蘇婉兒當成親妹妹來疼。結果呢?那個女人一邊享受著太後給的特權,一邊在背後聯合顧明遠謀劃奪權,最終將她這個“舊時代的老女人”踢出了權力中心。
“傳本宮口諭,”沈蘊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從今日起,命蘇氏每日卯時到永壽宮請安,不得有誤。另外,內務府送去的那些東西,全都收回來。”
青禾睜大了眼睛,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但對上沈蘊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她跟在太後身邊多年,從未見過太後露出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看透一切後的淡漠與篤定。
“奴婢這就去辦。”
青禾轉身要走,沈蘊又叫住了她:“顧明遠今日可在宮中?”
“回太後,顧將軍今早進宮了,此時應該在禦書房教導陛下騎射。”
沈蘊微微頷首。顧明遠,大梁最年輕的驃騎將軍,手握十萬禁軍,前世他與蘇婉兒裡應外合,一個控製朝堂,一個蠱惑後宮,將她這個太後架空成傀儡。可笑的是,她曾經還因為顧明遠在沙場上救過先帝一命,對他感激不儘,信任有加。
“備輦,本宮要去禦書房。”
青禾應聲而去。沈蘊站起身,讓宮女為她梳妝更衣。她看著銅鏡中那張年輕而美麗的臉,嘴角慢慢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蘇婉兒,你大概不知道,本宮已經不是前世那個任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深宮婦人了。你說你是穿越者,來自千年之後,擁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智慧。可你忘了,本宮在這深宮之中活了二十八年,能在先帝眾多妃嬪中脫穎而出坐上後位,能在先帝駕崩後穩住朝局扶持幼帝登基,憑的從來不是什麼運氣。
這個時代或許有它的侷限,但能在這個時代走到頂點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