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軒位於東側,臨水而建,裡麵種著一片紫竹,清幽雅靜。
亭下,沈階身著錦衣華服,銀冠束髮,一派閒散貴公子的模樣,徐若芸坐在他對麵,蔥白的手指正拈著一枚棋子,眉頭緊鎖,似陷入了棋局。
兩人待在一處,宛如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
程綰寧腳步頓住,視線不自覺地落在沈階的袖口上。
那處繡著銀絲方勝紋,是她上個月剛繡完的,針腳細密,寓意同心同德,愛情忠貞,他大概從未留意過。
此情此景,就算抽風,沈階也不該讓她送糕點過來。
今早,是在月洞門的轉角碰見徐若芸的,那時她應該是去拜訪侯夫人的,難道……
檢視
程婠寧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不敢多留,將食盒遞給了亭外候著的丫鬟,轉身就走。
一盤精緻的桂花糕被下人小心翼翼呈到石桌旁邊的紫檀茶幾上。
徐若芸伸手拈起一塊糕點,放入唇中細細品嚐,清甜軟糯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味道極佳。
「真是好吃!子昇哥哥,你府上廚孃的手藝好生厲害。」
「你也嚐嚐。」
她又拿了一塊糕點,親昵地餵進沈階的嘴裡,眼波流轉,故意指了指廊道那頭的女子,「是她做的嗎?」
沈階嚼著糕點,倏地抬頭,一眼就看到那道窈窕的倩影。
美人如玉。
一襲翠玉綠海棠纏枝裙衫,玉肩上搭著薄紗披帛,扶風弱柳,身姿曼妙,儼然一朵含苞欲放的芙蓉盪漾在水中。
她今日衣裙艷麗,和平日那些寬大臃腫的沉悶裝扮完全不同。
尤其是那腰肢婀娜……他一隻手就能握住。
她來做什麼?
沈階劍眉微擰,隨手把棋子扔回墨玉棋笥裡。
就在這時,一道尖銳的聲音響起:
「公子,方纔就是她在迴廊衝撞了小姐。她還竟敢到小姐跟前挑釁,說她自幼陪在公子身邊,勞苦功高。還說你們纔是青梅竹馬,公子待她情深義重。」
程綰寧瞳孔猛地一縮,扭頭就看到蓮兒義憤填膺指著自己控訴。
她嗓子有疾,如何能開口挑釁?
「我家姑娘還冇進門呢,就開始耍手段,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這陷害人的法子實在太拙劣了!
徐若芸嗬斥,「還不住口,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嗎?」
沈階盯著桌上那盤桂花糕,臉頓時冷了下去。
他對程綰寧還不夠好嗎?
可她一聲不吭,不顧禮義廉恥,穿得花枝招展,學著姨娘做派借著桂花糕,不就是想邀寵嗎?
竟敢僭越至未來主母的麵前,簡直缺乏管教!
程綰寧被人『請』到了八角亭下。
「丟人現眼!」
沈階俊顏冷沉,抬手端起那盤桂花糕竟直接倒進了石桌下的渣鬥裡,那桂花糕碎在茶渣裡,汙濁不堪。
就像她一樣!
程綰寧看著那些碎末,僵在了原地。
餘光中沈階下頜的稜角硬朗冷漠,和往日溫潤的模樣完全不同。
她感到陌生。
沈階嗓音愈發冷硬,「阿寧,你太讓人失望了。」
程綰寧強忍著翻湧的酸澀,手指幾乎絞成了一團。
這就是與她朝夕相伴了四年的人?
他甚至不願聽她一句解釋,就輕信了丫鬟的話,預設她會去挑釁正妻?
算了!
無所謂了。
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她很快就要離開了。
徐若芸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語調溫婉大度,
「子昇,莫要動怒,誰會把一個婢子的話當真?她許是太傾慕你,嫉妒心作祟,纔會失了分寸……」
「芸兒,說的是。」
沈階的情緒似被安撫下來,冷冷睨了她一眼,「還不滾下去!」
可蓮兒依舊不依不饒,「公子恕罪,可我太心疼小姐了,她在徐家何曾受過這等閒氣?」
「我們小姐賢名在外,她這般信口雌黃,敗壞名聲,不知道的人還真以為我們姑娘橫插了一腳呢……」
沈階眸光驟冷,「旁人也不會是非不分,偏聽偏信。」
蓮兒臉色一白,立刻噤聲。
徐若芸眸色暗了幾分,輕輕一笑,「當初程家那點事別人不知情,我還是知道的。沈家好心收留她,本是她的福氣。可她不知感恩,還要心生妄念,就太不應該了。」
一個賤妾也想恃寵而驕,那就休怪她下手無情了。
「子昇,你府上的人,也該學學規矩了。念在她是初犯,不如叫嬤嬤過來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程綰寧氣得胸口上下起伏,手指發抖。
「說我挑釁,她們都看得懂手語嗎?要誣陷人好歹也尋個合理的理由。再說,這桂花糕也是你院裡的丫鬟叫我送的……」
「放肆!還敢狡辯?」
沈階眸光如刀,忽地笑了,那笑意卻冷得滲人,
「阿寧,你若不想來,誰能逼你?」
程綰寧怔住了。
原來,惹怒他的竟是那碟子桂花糕。
即便他相信蓮兒是在誣陷,可她親自送來桂花糕就是「僭越」,是「不知本分」。
是挑釁正妻,更是明晃晃打他的臉。
可沈階壓根不知道,在沈家就連一個最普通的丫鬟都可以諷刺她,嘲笑她,埋怨她,對她呼來嗬去。
他誌在廟堂,對後宅之事鮮有過問。
她不得侯夫人喜歡,下人們自然會有樣學樣,捧高踩低。
他根本感受不到內宅的壓抑和爭鬥。
說到底,他並不關心自己的處境。
沈階不是冇有辨別是非的能力,可他偏袒徐若芸,對自己又心存偏見,就認定她會做出這種上不得檯麵的事。
真是可笑!
原來,對他的愛意纔是原罪。
程綰寧深吸了一口氣,眸光澄澈與他對視,放慢手勢,「你若不信,就把你院裡的丫鬟都叫來,我要當麵指認……」
「你在教我做事?」沈階鳳眉斜挑,直接打斷了她。
徐若芸教養好,訓起人來也是眉眼含笑,「子昇,這樣的桀驁的奴婢,在徐府可是要斷一隻手的!」
程綰寧大腦一陣嗡鳴,識趣地收回了手。
她忽地明白。
那個小丫鬟怕是早就被徐若芸收買,就算找出來也無濟於事。
徐若芸陷害自己,無非是想試探,她在沈階心中的地位。
沈階要維護正妻的體麵,就勢必拿她開刀。
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果然,沈階冇讓她失望,說出來的話愈發刻薄冷厲,
「你還想鬨到什麼時候?倒是我太慣著你了,還不快給若芸賠禮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