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茗最先學會的不是幹活,是聽聲音。
竹條掃在腿上的聲音
咻——pia!
咻咻咻——pia!pia!pia!
她閉上眼睛就能分辨竹條落下來的速度和力度。快的,是外婆正在氣頭上,打哪兒算哪兒,不分位置,不分輕重。
最怕那種慢的,綿長的。
快的疼一下,像火燒。慢的疼是鑽進去的,從麵板到肉,從肉到骨頭,像有蟲子往裏爬。
莫茗學會了不躲。
躲沒用。躲了打得更狠,打完之後還要加一句“還敢躲”。她站在那裏,手心攥著褲縫,嘴唇咬緊,等竹條落下來,等疼炸開,等疼慢慢散......
她不哭。
哭會打得更狠,這是她拿身體換來的經驗。眼淚流出來的時候外婆會說“哭什麽哭,我打死你”,然後竹條就會加倍落下來......所以她把眼淚吞進去,和著喉嚨裏那股鐵鏽味,一起嚥下去。
咽久了,就不哭了。
不是忍住了,是不會了。眼淚這個東西好像也會過期,存著存著就沒了。
有時候外婆不打,罵。
罵比打輕,但不一定比打好受。打是疼在麵板上,過幾天就結痂了,結痂就不疼了。罵是疼在腦子裏,外婆的聲音像錄音機一樣反複播放,她半夜躺在床上還在聽。
“吃閑飯的。”
“賠錢貨。”
“跟你媽一個德性。”
最後那句她最聽不得。她不知道媽媽是什麽德性,但她知道這不是好話,外婆的笑是那種冷冰冰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笑,比罵還可怕。
有一次外婆罵了整整一個上午。莫茗蹲在院子裏洗衣服,搓衣板是木頭的,棱角硌著手指,肥皂水泡得指甲縫都發白了。外婆從堂屋罵到院子,從院子罵到廚房,罵來罵去就是那些話,像念經一樣。
莫茗低頭搓衣服,一件一件地洗。搓衣板上的楞條把她的指節磨紅了,皮變薄了,能看見下麵紅紅的肉。
她沒有停。停下來外婆會說她偷懶。
她忽然想起奶奶。
奶奶從來不罵她。奶奶連大聲說話都很少,最多說一句“茗茗別鬧”。爺爺更不會罵,爺爺是不說話的,但他會看她一眼,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不是生氣,不是失望,就是看她一眼,像在看一朵花,一棵樹,一個本來就該在那裏的人。
外婆看她的眼光不一樣。外婆看她像看一個多餘的東西,一個應該趕快處理掉的麻煩。
莫茗想,也許她真的是麻煩。
如果不是麻煩,為什麽媽媽不要她?為什麽外婆罵她?為什麽這個世界上沒有人願意讓她安安靜靜地待著?
那天晚上莫茗躺在木板床上,借著從門縫裏透進來的月光,數手臂上的印子。
一條,兩條,三條......
有的已經淡了,變成暗黃色的印子,像褪色的彩筆畫的線。有的還是紅的,鼓起來的,一碰就疼。她一條一條地數,數到第十條就亂了,不知道哪些是新的哪些是舊的,哪些是今天的哪些是昨天的......
後來她就不數了。
反正明天會有新的。
她發現一個規律——外婆心情不好的時候打她,心情好的時候也打她。心情不好是因為想打,心情好是因為邊打邊笑。
莫茗成了外婆的出氣筒。不是比喻,是字麵意思。一個活著的、會哭的、不會還手的出氣筒。竹條落在她身上,外婆的脾氣就消了......像把氣吹進一個氣球,氣球越來越大,最後炸了。她就是那個氣球。
她在心裏把自己縮得很小。縮到牆角,縮到灶台底下,縮到豬圈旁邊的草堆裏。縮到外婆看不見她,竹條落不到她身上,罵聲傳不到她耳朵裏。
但那些話還是傳進來了,怎麽躲都躲不掉。
“你就是一個拖油瓶。”
拖油瓶。
莫茗不知道拖油瓶是什麽,但覺得那不是好東西。油瓶是滑的,抓不住的,容易碎的東西。碎了就沒人要了。她就是那個油瓶,早就碎了。
後來在上學路上,她聽到村裏的人說:“她外婆對她那麽凶,也不怕把孩子打出毛病。”
另一個說:“又不是親生的,外婆能有多親。”
莫茗沒聽懂。外婆就是外婆,怎麽不是親生的?她糾結了很久,最後得出一個結論——也許她真的是撿來的。也許爺爺奶奶也是撿來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跟她有真正的關係,她是一個人,從開始到現在。
這個想法很奇怪地讓她舒服了一點。
如果她是一個人,那外婆打她也沒什麽。外人打外人,天經地義。
她不值得被好好對待,因為她本來就不屬於任何人。
那一年她七歲,學會了兩件不應該是七歲孩子學會的事情。
第一件: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小到沒有人能看見她。
第二件:相信這個世界沒有人應該對她好。
後來她把這兩件事帶了很多年,帶到學校,帶到大學,帶到周麵前,帶到魏麵前。她把它們穿在身上,像穿一件貼身的、脫不掉的舊衣服。
有人說她自卑,有人說她冷,有人說她不容易靠近。
沒有人知道,她隻是早就學會了——不抱期待,就不會失望。
竹條落下來的時候,不躲,就不會被打第二次。
這些道理,是竹條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