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在平原上。
沒有山,沒有坡,路是直的,田是方的,一眼望過去,地平線像一條灰色的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
莫茗不喜歡這裏。
她喜歡奶奶家的山。山是彎的,可以躲。山裏有樹,樹後麵可以藏。山上的路是歪的,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哪裏去了,但奶奶總能找到她。
平原上沒有可以躲的地方。
站在院子裏,能看見村口的路。站在村口,能看見鎮上的房子。什麽都藏不住,什麽都躲不掉。
外婆家的房子是磚瓦房,三間,中間是堂屋,左邊是外婆的臥室,右邊是偏房,莫茗住偏房。偏房沒有窗戶,白天也要開燈,燈是一根電線吊著一個光禿禿的燈泡,拉一下開關繩,燈泡亮起來,嗡嗡響,光很白,白得像醫院。
莫茗怕那個白光。
但她更怕關燈之後。
關了燈,偏房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別人。她躺在木板床上,感覺自己在往下沉,像掉進一口井,井很深,水很涼,沒有人會扔下一根繩子。
她開始想奶奶。
想奶奶身上的皂角味,想奶奶粗糙的手,想奶奶拍她背的節奏——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鍾擺,像心跳。
她把被子蒙在頭上,蜷成一個小團,用手拍自己的背。
一下,一下。
拍了一會兒,手痠了,停下來。
黑暗又湧上來了。
外婆不叫她名字。
外婆叫她“那個丫頭”,有時候叫“死丫頭”,有時候什麽都不叫,直接說“過來”“幹活”“吃飯”。
吃飯是最讓莫茗害怕的事情之一。
外婆家吃辣,每道菜都放辣椒,青的紅的,切成段或者剁成末,拌在菜裏,看不見摸不著,一吃就中招。莫茗怕辣,吃一口就滿臉通紅,眼淚鼻涕一起流,像著火了一樣。
她試著不吃菜,光吃白飯。
外婆把她的筷子打掉:“光吃飯不幹活,你當自己是小姐?”
莫茗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裏,辣得她渾身發抖。她想吐出來,但她不敢。她嚼了兩下,硬吞下去,喉嚨像被火燒過一樣。
那天她灌了一肚子涼水。
涼水也不夠喝。外婆家的水缸經常是幹的,她要走五分鍾去村口的壓水井壓水,一桶一桶拎回來。桶太重,她拎不動,灑一半,拎到家隻剩半桶。外婆嫌她浪費,又罵一頓。
莫茗學會了小口喝水。
不是怕浪費,是怕跑廁所。
因為去廁所要走過後院,後院拴著一條狗,狗很瘦,見人就叫,叫得很凶。莫茗怕那條狗,但她更怕外婆。所以她憋著。
憋著憋著就習慣了。
人好像什麽都能習慣。
被打習慣了,就不哭了。被餓習慣了,就不餓了。被罵習慣了,就不聽了。
莫茗以為這就是活著。
不哭,不餓,不聽。
像一棵被種在路邊的草,誰路過都可以踩一腳,草不會喊疼,不會跑,不會說“你踩到我了”。草隻是被踩扁了,過一會兒又慢慢支起來,等著被踩下一次。
那年冬天特別冷。
平原上的風不拐彎,直直地吹過來,像刀子一樣割臉。莫茗沒有厚衣服,穿的是別人不要的一件舊棉襖,棉絮都結塊了,硬邦邦的,不保暖。她縮在灶台邊上,把灶膛裏的火當成太陽。
外婆說:“冷就幹活,幹活就不冷了。”
莫茗去院子裏劈柴。斧頭比她的胳膊還長,她舉不動,舉到一半就歪了。她試著把斧頭舉過頭頂,然後讓它自然落下去,劈在木頭上。木頭裂開一條縫,再劈一下,再劈一下。
劈了很久,手磨出了泡,泡破了,流血了。
她把流血的手塞進嘴裏,吸了一口,鹹的。
血止住了,手還在疼。
她繼續劈。
後來那隻手的虎口留下了一塊疤。很多年後她握筆的時候,筆剛好卡在那塊疤上,不疼,但能感覺到。像一個圖釘按在紙板上,不會紮破,但你能摸到那個凸起。
她每次寫字都會摸到它。
每次摸到它,就會想起那個冬天。
想起風,想起斧頭,想起外婆說“幹活就不冷了”。
想起她劈完柴,把手插進兜裏,摸到那顆化掉的糖紙。
糖紙已經幹了,黏在一起打不開。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展開,上麵的圖案已經模糊了,看不清是什麽糖。她把糖紙貼在臉上,冰涼的,什麽味道都沒有。
她把糖紙疊好,放回兜裏。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裏爺爺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糖紙是新的,亮的,在大太陽底下閃閃發光。爺爺說:“茗茗,吃糖。”
她伸出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醒了。
黑暗,白光,木板床,偏房。
什麽都沒有。
她把手縮回被子裏,攥成拳頭。
拳頭裏什麽都沒有。
但她還是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