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茗五歲之前,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
爺爺奶奶把她當成命根子。不是那種“隔代親”的客套話,是真的命根子——奶奶寧可自己餓著,也要把最後一碗粥留給她;爺爺趕集回來,口袋裏永遠揣著一顆糖,糖紙都被體溫捂軟了,遞到她手裏的時候還是完整的。
“茗茗,吃糖。”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活著可以是甜的。
奶奶晚上摟著她睡覺,用粗糙的手掌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個嬰兒。莫茗已經五歲了,但奶奶還是把她當嬰兒,她也願意當。她縮在奶奶懷裏,聞奶奶身上的皂角味,覺得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這裏。
爺爺話少,坐在門檻上卷旱煙,看她一眼,什麽都不說,但眼角是彎的。
那些年,莫茗以為自己會這樣長大。
被愛著,被護著,被當成寶。
她不知道,這種日子是有盡頭的。
母親來的時候,莫茗正在院子裏追雞。
她不常看見母親。母親住在很遠的地方,偶爾出現一次,帶一袋蘋果或者一件新衣服,坐一會兒就走。莫茗喊她“媽媽”,喊完之後覺得這兩個字很陌生,像在叫一個不太熟的親戚。
那天母親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說:“茗茗,媽媽帶你去外婆家好不好?那邊學校好,你去了可以上學。”
莫茗問:“奶奶去嗎?”
母親說:“奶奶不去。”
“那我不去。”
她跑進屋裏,抱住奶奶的腿。奶奶的手搭在她頭上,沒有說“不去就不去”,也沒有說“聽話”,什麽都沒說。
但莫茗感覺到了——奶奶的手在抖。
後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母親又來了,外婆也來了。莫茗躲在門後麵,聽見外婆說“又送來一個吃閑飯的”,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但她記住了“吃閑飯”三個字。
她知道這不是好話。
奶奶哭了。莫茗沒見過奶奶哭。奶奶是那種被石頭砸了腳都不吭一聲的人,但那一天,奶奶哭得渾身發抖。
爺爺把自己關在屋裏,沒有出來。
莫茗被母親牽著往外走。她回頭看,奶奶站在門口,嘴唇在動,但聽不清說什麽。風把那句話吹散了。
直到很多年後,莫茗才從奶奶嘴裏知道,那天奶奶說的是:
“奶奶等你回來。”
車上,莫茗沒有哭。她攥著奶奶臨別時塞給她的一顆糖,糖紙被攥得皺了,又化了,糖水流進指甲縫裏,黏糊糊的。
她沒有吃那顆糖。
她覺得隻要不吃,就還沒有走。
但她已經走了。
外婆家的第一頓飯,是一碗白飯配辣椒炒臘肉。
莫茗不吃辣。她夾了一筷子菜,辣味衝上腦門,眼淚立刻湧了出來。她端起碗想喝水,外婆把水壺拿走了。
“吃不慣就餓著。”
那是外婆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是“來了”,不是“餓了吧”,是“餓著”。
莫茗把白飯一口一口嚥下去。沒有菜,沒有湯,幹噎。米飯卡在喉嚨裏,她使勁吞,喉嚨發出咕的一聲。
外婆把碗收走了。
那天晚上,莫茗睡在外婆家偏房的一張木板床上。沒有枕頭,沒有被子,隻有一層薄薄的舊棉絮。木板硌得她骨頭疼,她翻了個身,木頭發出吱呀的響聲。
隔壁傳來外婆的聲音:“翻什麽翻,不睡覺就滾出去。”
莫茗不敢動了。
她躺在黑暗裏,睜著眼睛。
枕頭的位置放著那顆已經化掉的糖。糖紙黏糊糊的,沾著灰塵。她把糖紙貼在鼻子上,聞了聞。
什麽味道都沒有了。
第二天天沒亮,外婆把她搖醒。
“起來,喂豬。”
莫茗揉著眼睛,說:“我不會。”
外婆把豬食桶塞進她手裏,桶比她半個人還高,她抱不住,豬食灑了一地。
外婆打了她一巴掌。
不是輕輕的,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莫茗的腦袋歪向一邊,耳朵嗡嗡響。她還沒反應過來,外婆已經拿起了門後的竹條。
那一天,莫茗學會了喂豬。
那一天,莫茗學會了被打不哭。
哭沒有用。哭隻會打得更狠。
她蹲在豬圈旁邊,胳膊上全是竹條抽出來的紅痕。豬在吃食,吧唧吧唧的聲音很大。她看著豬,想:豬都比我吃得好。
豬食是煮過的紅薯和糠,她聞著那個味道,肚子叫了一聲。
她偷偷用手指蘸了一點豬食,放進嘴裏。
不鹹,不甜,什麽味道都沒有。
但她嚥下去了。
那是她在那個家裏,第一次學會的事——隻要能嚥下去,什麽都可以是食物。
後來的事,她不願意再想。
但有些東西不是不願意想就能忘記的。它們長在身體裏,像嵌進骨頭的碎玻璃,每次呼吸都會劃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