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起來的那一瞬,溫知禾幾乎是本能地低頭去看。
螢幕亮起一線冷白的光,把她掌心、傘柄、還有腳邊那塊舊木地板都照得發白。
隻來得及看見兩個字——
顧時嶼。
下一秒,裴硯聲已經一步上前。
他抬手直接蓋住了她的手機屏,另一隻手扣住她手腕,動作快得幾乎不給人反應的餘地。溫知禾後背被他帶得往後一退,整個人貼到牆邊那排舊檔案櫃和窗簾之間的陰影裏。
“別出聲。”他壓著聲音。
門外,壓在門把上的力道又重了一點。
溫知禾心跳快得發痛,幾乎能聽見血往耳邊撞。裴硯聲站在她麵前半步的位置,把她整個人擋在陰影裏。屋裏沒開燈,隻剩窗外雨夜那點極淡的反光,從破舊的玻璃邊緣透進來,把他風衣肩頭的濕氣照出一點冷光。
門被推開了。
不是一下推到底,是很謹慎地先開了一條縫,手電光從外頭慢慢掃進來,先掃到舊辦公桌,再掃到地麵,最後停在那隻放在桌上的牛皮紙信封上。
“人呢?”一個男人壓著嗓子問。
“車在樓下,應該上來了。”
“宋總說先拿東西,別驚動人。”
“裴那邊的人是不是也到了?”
“少廢話,先找。”
溫知禾指尖一下發涼。
宋總。
宋聞山。
外麵的人影晃進來兩個,腳步很輕,卻比任何大喊大叫都更讓人發悶。手電光在屋裏來回掃,掃過牆角那張老式木桌,掃過發黴的樣品櫃,掃過離他們隻隔了一層舊窗簾的地麵。
溫知禾連呼吸都壓住了。
她離裴硯聲太近,近得能聞到他身上被雨浸過的冷味,和一點很淡的木質香。那味道太熟,熟得讓人心口發緊。很多年前的雨夜裏,他也是這樣擋在她前麵。隻不過那時候,她以為這種姿勢能擋一輩子。
現在回頭看,真是太可笑了。
手電光忽然朝他們這邊掃了過來。
溫知禾整個人一僵。
裴硯聲幾乎沒有猶豫,抬手把她往自己懷裏又壓近了一寸。黑暗裏,他掌心貼住她後頸,力道不重,卻一點退路都沒留。
“別動。”他貼著她耳邊說。
那聲音太低了,低得像是直接落在麵板上。
門外的人已經走到桌邊了。
“信封呢?”
“剛還在這兒。”
“有人先到了。”
“樓下那輛黑車看見沒有?”
“看見了。裴氏的。”
“媽的,動作比我們快。”
屋裏靜了一瞬。
溫知禾的手機還在掌心裏震。
顧時嶼第二通電話打進來了。
哪怕裴硯聲已經把螢幕按滅,振動還是在這間死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楚。門邊那人猛地回頭,手電直接朝這邊掃來。
“誰在那兒?”
溫知禾呼吸一下繃死。
手電光幾乎已經擦著窗簾邊掃過來,下一秒,樓道裏忽然傳來一道很清晰的腳步聲,不輕不重,踩在舊木地板和水泥拚接處,響得很穩。
“知禾?”
顧時嶼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不高,卻一下把屋裏的氣氛徹底扯斷了。
那兩個人明顯怔了一下。
“顧律師?”
“走,先撤。”
“信封——”
“拿不到了,先走!”
手電光猛地一晃,兩個人幾乎沒有再猶豫,轉身就朝另一側的門衝了出去。407 裏麵居然還有一道通向裏側樣品間的窄門,門板撞到牆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響。
顧時嶼幾乎是同一時間推門進來。
門口那點樓道燈光一照進來,屋裏的黑暗一下鬆開了一層。溫知禾下意識抬頭,正對上顧時嶼的眼睛。
他站在門邊,肩頭還沾著雨,手裏握著手機,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確認她沒事,才往下——停在了裴硯聲扣在她後頸的那隻手上。
空氣幾乎在那一瞬間凝住了。
裴硯聲卻沒有立刻鬆手。
他隻是平靜地看了顧時嶼一眼,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幾秒後才緩緩把手收回來。
“人從裏側門跑了。”他聲音很低,“現在追,來不及。”
顧時嶼沒接這句。
他先走到溫知禾麵前,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上,又掃到她手裏那把半收不收的黑傘。
“有沒有傷到?”
溫知禾搖頭,喉嚨有點發緊:“沒有。”
顧時嶼這纔像真正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鬆下來以後,他眼底的冷意卻反而更沉了一層。他轉過頭,看向裴硯聲,語氣仍舊溫和,卻一字一頓:
“裴總今晚來得很巧。”
裴硯聲站在黑暗裏,風衣肩線冷得發硬。
“至少比某些人晚到一步。”他淡聲說。
溫知禾太陽穴一陣陣發跳。
她最煩的就是這種時刻——人剛從危險裏出來,心還懸著,偏偏兩個男人卻已經開始用最平靜的語氣往對方身上紮刀。
“夠了。”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裏還冷一點。
屋裏一下安靜下來。
溫知禾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桌上。那隻原本放在桌上的牛皮紙信封,已經不見了。
她心口猛地一沉。
“信封呢?”
裴硯聲沒答,低頭從風衣內側口袋裏抽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
正是那隻信封。
溫知禾一怔。
“你拿走了?”
“在你進門之前。”他看著她,嗓音很低,“不然剛才那兩個人衝進來的第一件事,就不是找它,是直接帶走你。”
這句話落下來,屋裏又是一靜。
溫知禾盯著那隻信封,手指一點點收緊,心裏那點說不清的煩悶也跟著翻上來。
她現在已經越來越討厭這種感覺——他永遠提前一步。永遠先知道。永遠像把一切都算過了,再來告訴她,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偏偏很多時候,他又真的沒算錯。
這才最讓人沒法恨得幹淨。
顧時嶼先一步伸手,把信封拿了過去,開啟。
裏麵不是照片,也不是檔案。
隻有兩樣東西。
一把舊鑰匙。
一張發黃的樣品留存單。
房間裏那點昏光太暗,顧時嶼把手機手電開啟,壓低去照。留存單上的紙已經舊得發脆,邊緣捲起,抬頭印著當年婦幼樣品樓的格式章,最下麵責任交接一欄,不是縮寫。
是完整簽名。
宋聞山。
溫知禾呼吸一下亂了。
這比之前那本賬簿上孤零零的 “SWS” 更直接,也更狠。不是推測,不是指向,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名字摁在了紙上。
她盯著那三個字,眼神一點點發冷。
“這張是真的。”顧時嶼看了兩眼,聲音也沉下來,“紙張、印章、批次號都對得上,至少不是後來重做的那種。”
裴硯聲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顧時嶼把那張單子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手寫字,墨水已經有點暈開,卻還能看清:
冷櫃 B-7,備用樣品,不入主賬。
溫知禾心口猛地一跳。
“B-7?”她抬頭看向四周。
407 這間屋子看起來像舊辦公室,可左側靠牆那一排高大的鐵櫃,並不是普通檔案櫃。門體更厚,邊緣還有老式密封膠條,隻是年頭太久,漆皮掉得厲害,不湊近看,幾乎會被當成堆在牆邊的廢櫃子。
顧時嶼走過去,低頭看了眼櫃門上的編號。
最裏麵那隻,正是——B-7。
屋裏瞬間靜了。
溫知禾看著那隻櫃門,連心跳都亂了拍。
如果這把鑰匙對應的真是 B-7,那這就不是隨手留給她的一頁舊單,而是有人把她直接引到了當年那條線最深的地方。
可問題是——
是誰把這東西放在這兒的?
又為什麽偏偏讓她今晚來拿?
“退後一點。”裴硯聲忽然開口。
溫知禾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上前兩步,把她擋到身後。顧時嶼也沒跟他爭,隻抬手把手電照得更穩一點。
裴硯聲接過那把舊鑰匙,插進 B-7 的鎖孔裏。
鏽得太久,第一下居然沒擰動。
屋裏誰都沒說話。
第二下,他手腕用力,鎖芯裏發出一聲很澀的金屬摩擦聲,像某種被封了太多年的東西終於開始轉動。
溫知禾屏住呼吸。
“哢”的一聲。
鎖開了。
櫃門被拉開一點,一股很重的黴冷味立刻撲出來,混著舊藥液和金屬生鏽的氣息,嗆得人幾乎下意識皺眉。
裏麵不是她以為的樣品。
而是一隻舊錄音機,和一摞被防潮袋裹著的檔案。
最上麵那袋透明封套裏,壓著一張已經泛黃的會議簽到頁。
簽到頁最上方印著一行字:
裴氏醫療—宋氏物流聯合風險處置會
下麵一排名字裏,除了宋聞山,還有一個名字,讓溫知禾整個人都僵住了。
——溫啟明。
她腦子裏“轟”地一下,幾乎是一片空白。
溫啟明。
她父親。
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張簽到頁上?
他不是被推上去簽字的人嗎?為什麽又會在“聯合風險處置會”的名單裏?
溫知禾往前一步,手指剛碰到那層透明封套,掌心就開始發涼。
她忽然第一次真正感覺到——
這條線下去,翻出來的可能不隻是宋家,也不隻是裴家。
還有她父親自己。
這個念頭太冷了,冷得她幾乎站不穩。
顧時嶼似乎也看見了那個名字,眉心一下壓緊。他下意識朝溫知禾看過去,像是怕她下一秒就直接碎在這裏。
可溫知禾沒有。
她隻是站在那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眼神卻越來越冷。
“後麵還有。”裴硯聲低聲說。
他把那隻舊錄音機拿起來,翻到背麵。錄音帶還在裏麵,標簽紙已經褪色,勉強能辨認出手寫的三個字:
七月三日。
顧時嶼眼神微沉:“能播嗎?”
“要試。”裴硯聲說。
就在這時,樓道裏忽然又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剛才那種混亂的腳步聲。
更像是——有人停在門外,沒動。
屋裏三個人幾乎是同時抬頭。
門縫底下,一道很淡的影子正靜靜壓在那裏。
顧時嶼先把手電按低了。
溫知禾心口再次猛地提起來。
裴硯聲卻比誰都先一步反應過來,他把錄音機和檔案袋往她懷裏一塞,聲音壓得極低:
“拿著,等會兒不管誰進來,先走。”
溫知禾一怔,下意識抬頭看他。
昏黃暗光裏,他的側臉冷得像刀,眼底卻沉得嚇人。不是平時那種控局的平靜,而是真正繃緊到極點時,才會露出來的一點狠。
下一秒,門被人從外麵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而門外站著的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卻不是衝著她。
是衝著裴硯聲。
“裴總。”一道陌生男聲在門外緩緩響起,“宋總讓我帶句話。”
“火已經點著了。這次,誰都別想幹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