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文小說 > 她把禽獸養父送進監獄後 >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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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大柱的斷指開始潰爛了。

傷口沒包紮,隻用灶灰鬍亂抹了抹,三天後,皮肉邊緣泛出黃綠色,像塊腐爛的臘肉。

他縮在炕角,盯著那截殘缺的小指。

膿血滲出紗布時,蒲大柱想起了李紅梅流產那晚。

那時她身下的血也是這樣,先是鮮紅,再是暗紅,最後變成灶灰般的褐。他當時醉醺醺地罵:“流個崽子還矯情!”

現在報應來了——他的手指爛出了個洞,像被蟲蛀空的玉米棒。

膿血滴在炕蓆上,滲成個歪扭的十字——像他這輩子,既不信神,也沒被神饒恕。

“這婆娘真瘋了……”他嘟囔著,喉嚨裡滾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哢嚓!哢嚓!哢嚓!”

李紅梅正在院子裏劈柴,斧頭起落的節奏像在剁骨頭。每一聲“哢嚓”都讓蒲大柱的斷指隱隱作痛。

他隔著窗縫偷看,發現她的嘴角居然掛著笑——那種瘋子纔有的,豁出命去的笑。

“狗日的……瘋了,瘋了,這娘們真他媽瘋了。”蒲大柱往牆角縮了縮,突然覺得這女人比賭場的金牙還瘮人。

蒲小英蹲在教室最後一排,用鉛筆頭在草紙上畫圈。

“蒲小英!”王老師敲黑板,“上來解這道題!”

教室突然安靜。前排的劉二丫轉過頭,嘴唇無聲地蠕動:“你爸是不是被你媽砍了?”

蒲小英的鉛筆“啪”地斷了。她站起來,卻仰著臉笑了:“老師,我解不出來。”

王老師嘆了口氣——這孩子眼睛太亮,亮得讓人心疼。他擺擺手:“放學留下,我給你補課。”

陽光斜斜地切進教室,落在蒲小英的課桌上。她的鉛筆短得隻剩指節長,指腹因為用力而發白。老師站在黑板前,粉筆灰落在他的袖口,像一層薄雪。

“同學們,今天我們學《法律與生活》。”老師敲了敲黑板,“遇到危險,可以報警。縣上派出所的電話是——”

劉二丫突然舉手:“老師,警察管不管家裏打人的?”

教室一靜。蒲小英的鉛筆尖戳破了草紙。

王老師頓了頓:“管。打人犯法,婦女兒童老人都受法律保護。”他的目光掃過蒲小英低垂的腦袋,“任何人都不該捱打。”

蒲小英抬起頭。陽光穿過她睫毛的縫隙,在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她問:“要是警察也不管呢?”

“那就去縣裏,去省裡。”王老師蹲下來,平視她的眼睛,“總有人管。”

他的手指點著課本上的警徽圖案,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那是雙從沒幹過農活的手。蒲小英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把髒兮兮的袖口往後縮了縮。

法律像根火柴,再微弱的光,也能燒穿黑暗。——老師的板書

下課鈴響,劉二丫堵在走廊,她的鞋底沾著新鮮牛糞——她今早肯定去放牛了。

“你媽是不是砍了你爸的手指?”她捏著鼻子,“你家豬圈味都飄到學校了!”

蒲小英攥著破書包帶,指甲縫裏還留著昨晚洗豬食鍋的油垢。她想說“關你屁事”,卻聽見身後“哢嚓”一聲——

體育委員張軍掰斷半塊芝麻糖遞過來:“吃嗎?咱們,別理她。”

糖紙在陽光下亮得刺眼。蒲小英舔了舔嘴唇,沒接。

“怕有毒?”張軍自己咬了一口,“放心,我心沒那麼孬。”

操場邊的樹上,知了突然集體噤聲。蒲小英抓過糖塞進嘴裏,甜得舌根發苦。

糖紙在她口袋裏窸窣響,像隻貪吃的小老鼠。她偷偷舔了舔糖紙上的芝麻粒——甜味早被手汗蹭沒了,可她還是咂摸了很久,直到紙上的印花褪進舌苔裡。

張軍問:“甜嗎?”

“甜。”她舔著臼齒縫的芝麻粒,“就是太短了。”

操場邊,兩個小小的人就這麼往前走著。

甜味像場短暫的夢,舔沒了,生活還是那張皺巴巴的糖紙。

放學後的教室空蕩蕩的,粉筆灰在夕陽裡漂浮。王老師翻開蒲小英的作業本——皺得像娃娃菜葉,但每道題都工工整整。

“上次教你的報警電話,記住了嗎?”

蒲小英點頭,鉛筆在“110”旁邊畫了顆小星星。

“如果有人去你家鬧事……”王老師突然壓低聲音,“就跑,往有路燈的地方跑。”

窗外,炊煙正從各家屋頂升起。蒲小英盯著遠處蒲家的方向——煙囪是冷的。

“老師。”她突然問,“人為什麼非要活著?”

王老師的鋼筆尖在紙上洇出個墨點。他想起三年前那個跳河的女學生,裙擺像水母一樣散開。

“因為……”他摘下眼鏡擦了擦,“死了就吃不到芝麻糖了。”

蒲小英“噗嗤”笑了。

苦難像塊磨刀石,有人被磨斷了,有人被磨亮了。

賭場的金牙來了。

他帶著兩個馬仔踹開蒲家院門時,李紅梅正在醃酸菜。粗鹽粒搓進白菜幫子的“沙沙”聲,混著三人沉重的腳步聲,像出荒誕的皮影戲。

“弟妹,老蒲欠的賬該清了吧?”金牙的假牙在太陽下反光,像含了塊金子。

李紅梅頭都沒抬:“要錢沒有。”

“沒錢?”金牙咧嘴笑了,“那就按老規矩——”他伸手去摸她腰,“睡一晚抵三百。”

“砰!”

菜刀剁進案板的聲音讓所有人一顫。李紅梅拎著刀轉身,刀尖指著金牙褲襠:

“行啊,你先問問它敢不敢硬?”

“嘿嘿嘿嘿!”

馬仔們鬨笑起來。金牙的臉漲成豬肝色,掏出一把彈簧刀:“臭婊子,真當老子是蒲大柱那個窩囊廢?”

李紅梅輕笑。她解開衣領,露出鎖骨下那道蜈蚣似的疤:“往這兒捅,捅偏了你是孫子。”

金牙的彈簧刀在發抖:“你……你別以為我不敢!”

“捅啊!”李紅梅突然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胸口帶,“往心窩捅!反正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大不了同歸於盡,你把我捅死了,你們全都要抵命。”

這世上有兩種人最可怕:一種是什麼都敢丟的,一種是什麼都想要的。李紅梅的早就丟光了。

馬仔阿彪突然喊:“牙哥!她褲腰別著剪刀!”

她從後腰抽出裁衣剪,“哢嚓”空剪一記:“閹豬的刀,見過沒?”

“你他媽不要命了?”

“命?早被你們這些畜生當賭注押光了。”

風突然停了。一隻綠頭蒼蠅落在金牙鼻尖上,他竟忘了趕。

講理的怕耍橫的,耍橫的怕不要命的。

蒲大柱縮在裏屋,透過門縫往外看。

他看見李紅梅往前邁了一步,金牙就往後退一步。

那把菜刀在她手裏閃著寒光,刀刃上的缺口像張嘲笑的嘴。

“瘋子……這娘們真瘋了……”蒲大柱的褲襠突然濕了,溫熱的尿液順著大腿往下流。

院子裏,李紅梅的刀尖已經抵住金牙喉結:“你在賭場侮辱我的時候,我說過什麼?”

金牙的假牙“咯咯”打顫:“你、你說……”

“我說——”李紅梅提高嗓門,“下次見麵,要麼你死,要麼我亡!”

這女人的眼神,像口枯井,井底沉著無數個沒哭出聲的夜晚。

金牙的視線掃過李紅梅的手——那些皸裂的傷口裏,還嵌著上次反抗時留下的玻璃渣。他突然意識到,這女人連死都不怕了。

她往前一步,金牙退兩步,鞋跟踩到一灘雞屎,滑了個踉蹌。

惡人的膽量,都是好人喂大的。

她忽然柔聲問:“你娘知道你專乾這斷子絕孫的勾當?”

金牙一愣,假牙差點滑脫。

“我娘早死了!”他吼得脖子爆青筋。

李紅梅笑了:“真巧,我娘也死了。”剪刀尖挑開他衣領,“她臨死前說,欺負女人的男人——”

寒光閃過,一粒紐扣蹦到雞屎上。

“死了都沒人收屍。”

蒲小英揹著破書包站在院門口。

“媽!”蒲小英衝過去抱住李紅梅的腿,“王老師給了我糖!”

孩子髒兮兮的手心裏,躺著塊快要化掉的芝麻糖。

李紅梅的刀“咣當”掉在地上。她蹲下來,用衣角擦凈蒲小英的臉:“甜不?”

“甜!”蒲小英把糖塞進她嘴裏,“王老師說,考滿分還能再給!”

金牙趁機往門口溜。

李紅梅頭也不回地喊:“再敢來,下次砍的就不是手指了——是你褲襠裡那二兩爛肉!”

馬仔們架著金牙跑得比野狗還快。

“牙哥,咱、咱真怕個娘們?”馬仔阿彪喘著粗氣問。

金牙一巴掌扇過去:“你懂個屁!瘋子殺人可不坐牢!”

他摸了摸褲襠,還好,那玩意兒還在。可脊梁骨卻像被抽了筋,軟得走不動道。

蒲大柱終於敢從裏屋出來,斷指處的膿血滴在門檻上:“你、你就不怕他們報復?”

李紅梅吐出糖,粘在蒲大柱額頭上:“怕?”

“嘿!嘿!嘿!”

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連你都不怕,還怕條戴金牙的狗?”

夜風卷著枯葉刮過院子。蒲小英發現,媽媽今晚盛粥的手特別穩,一滴都沒灑。

粥碗冒著熱氣,紅梅從兜裡掏出個東西:“伸手。”

蒲小英攤開掌心——是顆大白兔奶糖。

蒲小英把糖掰成兩半,大的塞回李紅梅嘴裏。

最深的苦難裡,愛是唯一不交利息的高利貸。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八歲的她似乎明白了,人這輩子,總要嘗點甜的,才能熬得住那些苦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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